寻驻-第10章
福州榕哥
1 年前
福州榕哥
1 年前
座无虚席的馄饨摊上没等老摊主过来收拾,旁边便有人迫不及待地端着碗坐到了空下来的凳子上。先前硬生生挤到人堆的汉子也跟着抬起头,只是看的却是那两道并肩走远的身影。
回客栈的路上,彭梵拉着宋辰安拐去了早先他俩去过的一家糕点铺子给小五买了几包糕点,结账的时候在小二殷切的推荐下,又替齐姝买了包招牌玫瑰酥。
提着几包油纸包刚跨进客栈门槛,两人刚好看到个子小小的少年背身蹲在板凳上将手里抓着的叶子牌狠狠地往桌上一摔,“胡了!给钱给钱!”
坐在小五对桌的小二苦着张脸正要说话便蓦地眼睛一亮,热情洋溢地朝门口的两人招呼道:“少侠你们回来了!”
将桌上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小二飞快窜到宋辰安与彭梵跟前,一张脸都快笑出花了,“巧了不是,不久前驿站那边儿才送来封信说是给宋少侠的。”
宋辰安跟着小二去柜台那边取信,彭梵则走到正一脸讪讪地从凳子上挪下来的小五身前,表情和煦,“运气怎么样啊?赢了多少了?”
小五没想到彭梵会回来的这么快,这会莫名有些心虚,“小钱小钱啦。”
彭梵垂眸睨着身前目光躲闪的小孩,“没出老千吧?”
小五努了努嘴,“跟那家伙打牌哪里用得着......没呢没呢,彭梵,我就是无聊瞎玩玩而已。待会儿就把赢的钱都还回去,你放心。”
不想青年白了他一眼,“还什么还,光明正大赢来的钱就自个儿收着。”见小孩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彭梵想了想,便又微微弯下身凑过去轻声道,“有空教教我呗。”
他从前在师门一直都是小二那样输钱的角色,搞得他都有了个“散财童子”的称号。这次趁机会跟小五练练,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一雪前耻了。
小五终于反应过来,脸上先前忐忑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抬着下巴豪气干云地拍了拍单薄的胸脯,朗声道:“没问题,小爷保证你以后在赌桌上横扫一片!”
“小点声!”彭梵赶紧将小孩的脑袋往下狠狠按了按,“别让我师兄听见了。”
“什么不让我听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两人身边的宋辰安问。
“没,没什么。师兄你听岔了,我是说......别再打牌了!”拍了拍小五的脑袋,彭梵磕磕巴巴道,“对,对吧,小五。”
头发凌乱的小孩连忙点头称是。
宋辰安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笑着不说话,就在彭梵耷拉着眉准备坦白的时候,男人才突然开口道:“师门那边来信,俞欢以及其他几位内门弟子不日就会到达鹿城,届时将与我们一同行动。”
“俞师兄他们?”彭梵神色一正,随即似是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师傅他......”
宋辰安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也不见了,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不知为何,青阳老先生只留下了些安神凝气的丹药便离开越霜。师父如今能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微微一顿,宋辰安的声音越发低哑,“信寄出前师父下了一道掌门令——谁抓出真凶,谁就是下任宗主。”
彭梵瞳孔一震,脸色煞白。
宋辰安叹道:“许是师父想趁着最后再替整座江湖清除一个祸患吧......”
高大的青年眼眶一热,猛地咬住唇低下了头。
小五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此时感觉到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不停地在颤抖,更是有些手足无措。
于是两人也就都没发现,身前一脸哀色的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笑意。
这之后,宋辰安便领着情绪低落的彭梵回了房间,嘱咐小五若是齐姝二人回来再上来叫他们。
彭梵魂不守舍地进了房间,坐在凳子上,愣愣发神。
其实对于师父宋崇,他了解得并不比外人多多少。
越霜宋崇,手中长剑“素娄”,三尺青锋所过之处斩尽不平事杀尽不义人,正气凌然傲骨铮铮,是江湖有名的豪侠义士。
因此能有幸成为对方的弟子,哪怕只是最不入眼的弟子,彭梵也倍感荣焉。一众弟子中他资质算不得拔尖,这么多年与宋崇单独说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对方成为他心中除了宋辰安外最敬重感恩的人。
更何况若不是师父收养了师兄,那他也许就遇不上师兄,可能早就冻死饿死在某个泥泞巷子里了。
想到这里,彭梵突然回过神,视线一扫赶忙望着站在窗边的宋辰安。
对方双手拢袖侧身倚着窗槛,粲然的日光被窗棂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斑落在那张眉眼低垂的脸上,晦明难辨。
彭梵心中一酸,觉得自己都如此难过,那师兄肯定更加伤心。
而似是察觉到他担忧的视线,垂眸沉思的人蓦地抬眼看过来,那双原本温润明亮的桃花眸里此刻果然变得黯淡许多。
然而男人仍是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为自己忧心。
彭梵见他这般难过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眼眶不由自主地又红了起来,只是很快就被他强忍了下去,连忙振作了几分神色,也冲宋辰安咧嘴笑了笑。
将彭梵眼底的心疼和难过看在眼里,宋辰安走过去将坐在凳子上的青年揽进怀中。
彭梵双手环着宋辰安的腰,整张脸埋在对方的胸口,闷声道:“师兄,我们还能赶得上见师父最后一面吗?”
宋辰安摸着他的脑袋,脸上已经卸去了佯装的悲痛,只是听着怀里青年略带颤抖的问话,原本平静的心湖此时竟也生出了一分淡淡的怅然。虽然这抹情绪来得浅淡,去得也迅速,但这么略一耽误仍是让他没能及时说出宽慰的言语。
而彭梵似乎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此时没听见自己师兄的回答便没再追问,只是抱着男人的力道越发大了些。
轻轻抚摸着怀中青年的脊背,宋辰安神色重新变得淡漠起来。
宋崇虽身染沉疴命不久矣,但若不是因为他送回去的礼物,本不应该这么早就油尽灯枯。这笔账如今自然是被算在了东郊那伙人,除了少数未能联系上的弟子,越霜此次可谓是精锐尽出,想必肯定会打乱那幕后之人的诸多谋划。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宋崇本该是马上风死在爱徒身上,然后再由他在众望所归下继承掌门之位,以雷霆手段下令越霜众人与那毁了师父一世英明以及害死师妹的歹人不死不休。
只可惜青阳大夫太过仁德,即使撞破越霜师徒乱伦的腌臜丑事也不忘出手救人,之后更是留下几瓶续命丹药才愤然离山,从头到尾都未曾多言半句。虽说师妹荀璎如今已然成了个疯婆子被关进了禁地,只给了一个老迈的哑仆伺候。
可门中知道这件苟且之事的,毕竟还是太少了。
难道就这么让宋崇死了,赢得生前身后名,甚至在他死后更会有人带着大仇得报的喜讯去他坟前祭奠?
宋辰安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副年代久远的画面。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背影,他正弯腰俯身对着身前的一个孩子说话。
宋辰安的耳边骤然响起了那句已经快要被他遗忘的话语:“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宋辰安。”
辰安,此辰平安,岁岁平安。
第十一章
*
齐姝二人回来的时候彭梵已经收拾好情绪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小五在牌桌上大杀四方。彼时牌局刚好结束,两个先前不信邪非要跟小孩打牌的食客输得灰头土脸,练练摇头拒绝了小五再来一把的邀约。
眼见意犹未尽的小少年又要把主意打到倒过霉的店小二身上,彭梵连忙伸手按向对方脑袋,跟着便听到了小二的招呼声。目光随之看去,就见脸上余怒未消的少女跨过门槛走进来。
“怎么了这是?”揉了把小五的脑袋,彭梵看了眼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猛灌茶水的齐姝,又望向了那道跟在少女身后进门的修长身影,忍不住打趣道,“难不成是被姜公子气的?”
刚刚跨过门槛的青年循声抬眸看了过来,秀逸的眉宇间透着些并不叫人意外的赧然。
然而彭梵脸上的笑意却略微一凝。
......是错觉吗?
他下意识想道,方才目光相触的瞬间,他似是……
“不关他的事。”
但还未等他再继续深思,那边的齐姝就已经“啪”地一声放下了茶杯,“都是那个讹人的泼皮无赖的错。”
“明明是他意图不轨故意撞过来,结果被我抓住之后竟然还敢倒地讹我!”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声脆响,少女一双杏眸被怒意灼得发亮,“还有那几个瞎了眼看热闹的,更可恶!居然都帮那个瘦泼皮说话!”
“什么叫那厮长得瘦弱穿得落魄,一看就不像是有胆子敢招惹我这种姑娘的?十之八九是误会。”
“得饶人处且饶人,我饶他娘!”
“消消气姐姐,消消气。”眼见少女越说越生气,一副恨不得冲出去再跟人战三百回的模样,小五一边劝一边忙不迭替她续了杯茶,然后又将彭梵先前买的玫瑰酥打开了递过去,“姐姐吃点玫瑰酥吧,彭梵特地给姐姐买的。”
说话间,打开的油纸包被递到了齐姝面前,还未凑近,鼻间就已经嗅到了一丝令人生津的香甜。
眼中升腾的怒意倏然一滞,少女抬眸扫了一旁的彭梵一眼,“你买的?”
彭梵顺嘴啊了声,“掌柜的说姑娘家都喜欢吃这个。”
“哼......这样啊。”齐姝轻哼了声捏起一块酥点,花瓣形状的酥皮下绯色的馅料隐约可见,看上去就一副软糯可口的模样。秀气的眉宇间愠色渐褪,重重地吐出口浊气后齐姝拖着手心闷头咬了口玫瑰酥,“算你识相......”
干瘪地哈哈了一声,彭梵走到另一边的椅子坐下,想着少女刚才的话不禁皱起眉道:“你们刚过去医馆打探消息就被泼皮讹上......这么巧?”
“不是。”齐姝说,“我们是在离开医馆后在集市那块遇到的那家伙。”
“集市?”彭梵愣了愣,感情这两位也和他们一样“不务正业”......
“你这什么眼神?”察觉到彭梵的眼神,齐姝瞪了他一眼嗔道,“我是那种不干正事的人嘛?!”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彭梵果断摆手,连忙又问道,”那你们在医馆打听出什么没有?“
“我们......”少女哑然,神色有些讪讪地收回视线。
“我们去医馆看过了,那里的确有问题。”好在一旁的姜一澜及时接过话头,随即就将先前在医馆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我们便想着先去市井打听一下其他相关的线索,届时回来再与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但许是临近端阳的缘故,集市太过熙攘,以致刚到市集不久,我就与齐姑娘就走散了。”说到这里,儒雅清隽的青年脸上不禁露出抹不似作伪的歉意,面露愧疚地看向坐着的少女,“若是我再多注意些,齐姑娘也许就不会遇上如此糟心……”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齐姝皱眉打断道,“虽然你拦着我没让我揍那几个家伙的做法挺不爽利的,让我不怎么喜欢。可现在冷静下来再一想,那种情况下选择息事宁人才是对的。”
她神色仍有些不虞,但已不再如刚才那般愤慨,说着伸手提起茶壶给姜一澜倒了杯茶,放到了对方面前,“所以我反而该谢谢一澜你及时赶到,不然以我这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性子,最后肯定会坏事。”
“一澜?”彭梵挑眉笑道,他这时也看见少女皓腕上的熟悉串珠,“出去一趟你们关系变这么好了?”
“要你管。”不料听到他的打趣齐姝却是又生气了,杏眸瞪了过来,也不知是被揶揄后的气恼还是想起了其他什么糟心事,当即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你有资格笑?某人比我还不如呢,也就是仗着有个师兄,不然小命早被霍霍没了。”
“怎么就......”又生气了......
彭梵有些始料未及,但见少女一副撩开袖子要跟自己清算的模样, 立刻下意识就又打消了接话的念头,赶紧正襟危坐,同桌对面同样有些无奈的姜一澜对视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就是。
“是是是,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怎么就‘下次一定改’了?”身后突然传来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宋辰安走到彭梵身旁坐下,凤眸含笑,“师弟你又惹齐姑娘生气了?”
“师兄……”彭梵摸了摸鼻子,只能苦笑,“我什么都没做啊。”
宋辰安笑着伸手拍了下身旁人的额头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神情有些复杂的少女问道:“齐姑娘你们有什么收获吗?”
瞥了眼高大青年那副温顺的模样,齐姝沉着脸将大半块玫瑰酥到嘴里,只嘟囔了句“还是让一澜跟你说吧”便不再看两人。
于是姜一澜便从善如流地又将情况说了一遍,宋辰安听完略一沉吟,“这么看来,那青蒿馆倒像是个故意摆出来想要引我们过去的幌子。”
齐姝咀嚼酥点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皱了皱眉,觉得宋辰安这话有些冒犯,毕竟当初给出医馆这一线索的就是姜一澜,“为什么这么说?”
“实在是这一路行来太过顺遂,让我不得不怀疑,是被人早做了布置。”察觉到少女话语中的质疑,宋辰安只是缓声解释,“齐姑娘你逃出遇上我师弟之前,丹城小筑里似是已经发生过一些变故。或许在那人看来,我们与你的相遇并不是意外,而是另有人故意设下的局。所以那幕后之人也许是想通过我们,找出致使小筑暴露的真正原因。”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我们能这般顺遂地到达鹿城......想来,应该就是对方还未摸清我们的‘底细’,同样担心打草惊蛇罢了。”
“可是......”,齐姝囫囵地将酥点吞了下去,反驳道,“彭梵说你们在市井并没有打听到什么,若对方真要试探,那应该也会让你们跟我们一样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才对......”
“我想,也许是对方还没来得及。”宋辰安说,“毕竟想要短时间内影响甚至控制市井百姓的口风,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见少女面色仍有迟疑,他当即又笑道:“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岔了。毕竟小筑似是突然受袭,若是并无活口通风报信,那对方也许至今都仍被蒙在鼓里,而青嵩馆自然就可能是真正的‘线索’。”
听他这么一说,齐姝脸色稍霁,“那日醒来我就没见到其他人,之后的追兵也都被你们所杀。想来,应该是没来得及报信的。”
“我倒觉得宋少侠先前所言不无道理。”不想,姜一澜却开口反驳道。他朝着向他看过来的少女微微颔首,随即视线落到对面,“说来惭愧,先前我还当能识破那武夫根脚是我运气好,现在想来应是对方刻意卖出的破绽。迟则生变,若我们真确信了青嵩馆有问题,肯定会尽快找机会一探究竟。那样,也许就正中对方下怀......想来对方已将青嵩馆里外布置齐备,届时仅凭我们四人,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