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当什么大事,我不就是伺候姑娘的?”
“若以后都是这样的好日子,我也不算白跟着姑娘一场。”
主仆两个头一次有这么些钱能自己支配,竟是嘀嘀咕咕畅想了半夜的美好生活。
往后一个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等探春生日也拿到钱,就开始调侃。
“也不知是谁,我们一片好心只当听不见,得了好处笑得比谁都开心。”
“还是我们多管闲事,以后再不管了。”
迎春忙告饶。
“我知道姐妹们好心,只是我安稳惯了。”
“在这里给妹妹赔个不是,饶了我这一次吧。”
多年情分,探春羞她几句也就罢了,正色嘱咐。
“我前日得了钱细细称过,足有四两半,你也应当差不多,可要收好了。”
“咱们除了月钱没有别的收入,这都是立身的银子。”
这都是亲近人才说的话,迎春自然答应。
惜春听的眼馋。
“你们都得了银钱在我面前炫耀,气我还没过生日。”
“不理你们,跟林姐姐玩去。”
说完跑到边上,抱着林黛玉的胳膊撒娇。
“她们过一回生日得了两个月的例钱,林姐姐现下例钱多少?”
“瞅着上回生日,大概比我们都阔绰。”
林黛玉正研究眼前的花,笑着回道。
“我没有例钱。”
“原是跟你们一样的,后来姐姐来了,只叫紫菱取二百两给我,使完了再拿,现下还剩百多两。”
“早前姐姐生气要扣我月钱,想起来我没有月钱,她自己还恼了。”
姑娘们都笑起来,只是眼中掩不住的羡慕。
玩闹一会,薛宝钗过来。
“我来迟了,小病几日累你们惦记。”
“这么热闹玩什么呢?”
姑娘们让开空位,又塞笔给她。
“春日里当然是作百花图。”
“宝姐姐来的正好,我说这里画牡丹,三姐姐却要画桃花,快来评评理。”
见她们争辩,薛宝钗提笔细看,手腕一抖,划出两根桃花枝来。
“所谓桃花依旧笑春风,自然是桃花。”
探春得意,一笔点在惜春额头。
“宝姐姐都这样说,可见我赢了。”
“便罚你站着不动,让我做桃花妆。”
粉嫩的颜色点在眉心,衬的娇俏少女玲珑白皙,配上气鼓鼓的模样,更生机活泼。
林黛玉忍不住夸赞。
“怪道人面桃花,果然人比花娇。”
惜春涨红了脸。
“你们都笑我,谁也别想跑!”
说着,拿起她的画笔追人。
探春笔上是花瓣的粉色,她却是石头的青色,谁肯让她画?
满院子追逐起来,一副百花图到天黑才作成,每个人都脏的花猫似的,成品却摆在降云馆案头。
看看姑娘们一身墨,再看看百花争艳的画卷,林蕴欣慰点头。
“不错不错,纸上画的不错,身上画的更好。”
“该找个机会让你们做人体彩绘,才是不浪费你们的才情天赋。”
几人对视一眼,呼啦啦跑了,林黛玉都没剩下。
林蕴笑着叫人收了画,又催人去看林黛玉梳洗,神情逐渐变冷。
“父亲可还说什么了?”
屏风后的角落里,悄然走出来一个小厮。
“老爷说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动手,叫姑娘们千万小心身边的陌生人,防止有人鱼死网破。”
“还有上次姑娘说的眉心有红痣的姑娘,已经找到线索了,果然是姑苏人。”
小厮低声汇报,门口青梅和紫菱警惕守着,禁止任何人靠近。
凝重的气氛,仿佛片刻前姑娘们的热闹都是一场错觉。
“我们这里一切都好,叫父亲放心,一定注意自己的身子,更要防止别人暗算。”
“那位香菱姑娘我也只见过一两次,先办好咱们自家的事。”
说完这两句,林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似在思索。
小厮垂手立在一旁,房间里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才听闻一声轻叹。
“罢了,我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只叫父亲小心为上,最近定会有一次危机。”
“下月我便找个由头,和黛玉闭门不出。”
小厮悄悄出去,紫菱进来。
“姑娘,曹家的人来了。”
林蕴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紫菱很快又出去,不一会带进来另一个小厮装扮的人,一开口中气十足,绝不是普通小厮。
“大小姐,公子说叫您最多等上两年,他必定来提亲。”
“沿海的事情已经上达天听,近一二年便要动作。”
林蕴手一抖。
“他要上战场?”
那人恭敬回道。
“上面有密旨,咱们只帮着屯粮,以后的事情不好说。”
“公子的意思是,门当户对。”
从前漕帮和飞云山庄算是门当户对,以后和林府也要门当户对。
在这个时代里,这是曹同轩的承诺。
林蕴抚摸着手上的串珠,将它褪下来。
“我向来不大受管束,如今也私相授受一回。”
“他若是回来,便算是信物,回不来,就当我眼瞎。”
说完,一把将珠子抛出。
那人赶紧接着,小心收在怀里,又留下一封信,才跟着紫菱出去。
足足一刻钟,紫菱才回来。
“已经送出去了,没人看见。”
“要不要告诉二姑娘?”
林蕴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心绪复杂。
“不用,叫她再痛快玩几日。”
“派人把周围盯住了,有什么人上贾府来做什么事,都要心里有数。”
“叫程家派几个好手来,别吝啬银子。”
紫菱一一应了。
按照记忆中的时间,秦可卿病重去世后,林如海的寿命也不长了。
但是如今挡下暗算和刺杀,原本的重病还会来吗?
林蕴不确定,只能赌一把。
赌程家的高手能派上用场,也赌林如海能保护好自己。
赢了万事大吉,输了才是真正与贾府的博弈。
从这日起,林蕴就开始有意无意让降云馆和贾府分的更加明确,就差直接凿一个后门出来。
院子里也管的更谨慎,但凡有一丝一毫异常,即刻严查。
林黛玉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书房里的各色游记多出来十几本,屋里蔷薇硝够用上两三个月,姐姐不准备跟我解释一下吗?”
“前日青梅还暗中劝我多在屋里看书,不要出门,是不是家中出事了?”
林蕴面不改色。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丫头们收拾库房,发现了就找出来。”
“家里好得很,父亲的信你才看过。”
话说的自然,林黛玉却不信。
“姐姐别想着瞒我,我又不是傻的。”
“自从姐姐来,父亲就在隐瞒着什么,这是不当我一家人,竟要瞒到底?”
林蕴终于从账本中抬起头来。
“你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才敏感多思身体不好。”
“没想着要瞒你,只是时间未到,说得多了反而对父亲不好。”
“咱们安安稳稳的,就是对父亲最大的帮助。”
林黛玉更加疑惑,又怕真触及到什么,只好暂时压下。
惦记着心事,平日玩闹都心不在焉。
“林妹妹?林妹妹!”
叫声在耳边,林黛玉乍然回神,发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
贾宝玉站在面前。
“林妹妹想什么呢,这样入神,是今日的胭脂不喜欢?”
“这可是我新得的方子,制出来的胭脂最好。”
探春走过来,摸她的额头。
“看你一直发愣,可是身体不舒服?”
“前儿才下了两场雨,若是不舒服及时请大夫才好。”
林黛玉笑着摇头,故作轻松。
“只是想起昨日的香囊做坏了,原是预备给外祖母的。”
“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再找一块好料子,这才分了神。”
随口找了个理由,迎春戏谑道。
“你想要什么好料子没有?上回我可看见,林大妹妹云锦都给你搬来了。”
众人善意一笑,林黛玉故作嗔怪。
“做给外祖母又不是只要料子好就成,还要花样针线,我可是挑了半个月才挑出来一块。”
“若是赶不及外祖母的寿辰,我就说是你们拖累了。”
贾宝玉信以为真,劝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老祖宗不会在意,只要是林妹妹送的她都喜欢。”
“说到这个,前几日我才发现一个有趣的说书先生,到时候一并请过来才好。”
距离贾母的生日还有好几个月,众人商议一阵便继续忙碌。
百花将尽,下一次制胭脂要等明年,因此除了林蕴姑娘们来的齐整,甚至连史湘云都接了过来。
“爱哥哥,你看我制成了!”
娇笑一声,史湘云当场将制好的胭脂涂在嘴上。
此时的胭脂最粉嫩鲜香,衬的美人娇艳欲滴,看的贾宝玉如醉如痴。
“好香。”
“果然是好方子,快给我看看!”
拿过胭脂盒子,贾宝玉闭着眼睛嗅两下,格外享受。
“果真奇香。”
又赞叹一声,他竟伸出手指在盒中扫了一下,含在嘴里。
史湘云鼓掌大笑。
“可尝出是什么味道?”
“若是好吃,我也尝尝。”
第 22 章
林黛玉正往手上试胭脂,听见这话一时僵住。
以往贾宝玉也总爱吃胭脂,有时还直接在丫鬟们嘴上吃,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众人早习以为常,除了偶尔笑话他两句顽童,并不当一回事。
可是他早有了通房,当真还只是顽童吗?
心下突然膈应起来,张口就道。
“今日你尝尝,明日我尝尝,干脆吃胭脂宴得了。”
“也不用每日费心做饭,还能省去不少粮食!”
史湘云闻着胭脂,一撇嘴。
“你们瞧瞧她,我不过学二哥哥几句。”
“又不是吃你家的,便是吃干净了,也有二哥哥呢。”
皱着鼻子哼一声,故意用指甲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苦了脸。
“呸呸,香的头疼。”
贾宝玉笑得前仰后合。
“哪有这样尝胭脂的,要细品才是。”
“我来教你,先涂薄些在嘴上,再抿一下。”
说到细节处,两人几乎贴上。
林黛玉看着他们愈发亲密,只觉心脏似乎被人揪住,呼吸困难。
雪雁正跟司棋侍书她们玩,看见不对,扔了手上东西跑过来。
“姑娘你怎么了?”
“别着急,咱们回去请大夫。”
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身荷包里摸出来什么塞进林黛玉嘴里,也不理会别人,忙往降云馆方向走。
随行的二等小丫鬟早跑回去报信,没一会就有强壮婆子迎来。
贾宝玉吓呆住。
“这是怎么了,林妹妹怎么了?”
恍惚片刻,见着婆子将林黛玉带走,他才猛然回神。
“林妹妹!”
惊呼一声,胭脂也不要了,扔在地上就去追。
薛宝钗忙追上去拦住。
“看丫头们井然有序,大约是老毛病,宝兄弟别急。”
“你这样闯进去会吓到大夫,咱们去降云馆东厢等着。”
三春并薛宝钗陪贾宝玉赶去降云馆,一路劝着他别冲动。
史湘云气的原地跺脚。
“说两句就病倒,怎么她最金贵?”
“从小所有人都让着她,我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装的!”
气冲冲地也跟上去看。
降云馆早派小厮将大夫请来,在内间诊治。
林蕴坐在外间堂上,面色铁青。
“好端端怎么突然发起病来?”
雪雁跪在堂下,焦急担忧中带着几分怒意。
“姑娘们在制胭脂,说闹贫嘴了几句,本也不值当什么,都是常有的事。”
“都怪宝二爷,非要教云姑娘尝胭脂!姑娘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抓着胸口,幸好我荷包里带着大夫给的药。”
贾家的下人早习惯男人们四处留情,雪雁却是从林家出来的。
看惯了林如海年近半百只有两三个姨娘,如何看得上贾宝玉年纪小小四处挑逗?
从前寄人篱下不敢说,如今见自家姑娘病倒才顾不上其他。
“大姑娘,我看得清楚,二姑娘和云姑娘拌嘴的时候并无不妥,见到宝二爷如此才气倒的。”
“您可一定要给二姑娘做主啊!”
刚说完,青梅小心翼翼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