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与你争。”知道丈夫像君舅一样极为固执,妻子便没有再继续争执下去。
萧至崇带着消息转身去了萧婉吟的闺阁,服丧禁食酒肉,萧婉吟便清瘦了不少,解除禁足后兄妹两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般无话不谈,家族里的大权都在长兄手中,即便萧婉吟想要干涉,曾经宠溺他的族长如今也会一边倒的站在长兄这边。
“姑娘,大公子来了。”阿霖入内俯下身小声提醒道。
萧婉吟起身,推开内房的门便看见兄长背着双手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兄长。”
萧至崇转身,“你还是不肯原谅哥哥么?”
萧婉吟没有回话,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有奉上,萧至崇长叹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的苦衷呢?”
“那兄长可曾体谅过我?”
萧至崇哑然,旋即将几张折起的黄纸摊在桌上,“你看看吧,我都说过,没有人可以抵挡功名利禄的诱惑,他当初要死要活求娶你,不过是因为父兄的爵禄,你一厢情愿为他拒绝那么多人,可是他却在萧家丁忧期间转身投靠了朝中权贵。”
萧婉吟不信任的走到桌前,拾起那张皱巴巴由长嫂从外面拿回来的小道消息,纸张从颤抖的手里滑落,“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知道李轻舟是什么人么,他与李昭德交好,都是皇太后殿下的心腹,他任职秋官尚书又在鸾台与凤阁同时当差,连周兴都是他下属,他离宰相就只差一个同平章事的头衔罢了。”
“我不信...”
“你若不信,可以到大街上去听听,听听外面是如何说这位朝廷新贵的,听听他的名声,同平章事范履冰是怎么死的,大家心知肚明,他现在与周兴来俊臣等人为伍,这样的人,你还要嫁,嫁给这样的人你就不怕污了先祖的名声?”萧至崇添油加醋,片面之词是想要以此劝说萧婉吟放弃。
“我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萧婉吟依旧不信道。
萧至崇楞在原地,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方才亲耳所听,恼羞成怒道:“你是着了他的道疯魔了不成,还是被他下了蛊言听计从,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又何必替他说话来自欺欺人呢,简直不可理喻。”
见人要走,萧至崇上前拦住,抵在门口皱眉道:“你要上哪儿去?”
萧婉吟抬头质问,“难道兄长又想关婉吟的禁闭不成?”
萧至崇垂下手,让步道:“我不拦你,你可以去找他,好让你自己断了这念想。”
骏马的嘶鸣声在萧宅门前响起,一架从官署出来的普通马车停在大门口的石阶旁,车上跳下来一位极年轻的绿袍官员,满脸焦急的往萧宅内赶,看样子似乎有要紧的急事,看门的家僮上前拦住,公服加身,家僮便不太敢真的将人抵在门外,后退着阻拦道:“官人您不能进去,我们家主说了,不管是何人...”
“你们家七姑娘在哪儿?”官员便走边探着脑袋观察宅内。
萧家于神都洛阳的宅子比在长安的还要大,外院的围墙将内院围起,长廊连接着各个院落,光门便有五六座,“七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阿霖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代替着轻斥守门的小厮,“主子去哪儿还需要同你们交代不成。”
小厮低下脑袋不再多嘴,车夫将马车从后院赶出至萧宅的偏门。
萧婉吟乘车经过大门时门口停着一辆官家的车马,阿霖掀开车帘疑惑道:“家主今日又见了官府里的人么?”
萧婉吟并没有在意,只是偏头凝神盯着马车另外一侧的车窗。
萧至崇将地上萧婉吟掉落的信笺重新捡起,走到种着梅树的院子里,闭目抬头感受着残阳的余温,“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主人,有个官人闯进家中了。”
“官人,谁?”萧至崇睁开眼。
“他说他是来找七姑娘的。”
“校书郎吗?”
婢女摇头,“不是李二公子。”
萧至崇正疑惑着是谁,便与闯入家中的绿袍在长廊处碰见,旋即放声大笑,“我当是哪位贵客登门呢,原来是司刑主簿啊。”
“七娘呢?”王瑾晨问道。
萧至崇身侧的小厮打算回应七姑娘刚离开,旋即被萧至崇制止,“你想见她?”
“她在哪儿?”王瑾晨满眼焦急道。
“当然是在她的闺房里。”萧至崇回道。
王瑾晨作势便要往内院冲,萧至崇挥手命人将她拦住,“这是我家中,我不让你见她,你能够见到?”
“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陪我喝壶酒我就让你见她。”
“你会这么好心?”王瑾晨不信。
“信不信由你,但这是我家,我随时都可以将你轰出去。”
王瑾晨盯着萧宅深处,无奈的妥协道:“好。”
“带王主簿去中堂,看茶。”
“喏。”
萧至崇扭头朝身后招手,唤来随从将袖子里的信笺塞到手上,小声吩咐道:“将这个送到崇文馆学士宋之问府上,另外将家中所有大门守住,姑娘回来了第一时间通报。”
“喏。”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能否相见~
第56章 六姑娘
熏风吹向神都,平静的洛水泛起涟漪,马车经过闹市,众人围堵在一处戏台下,舞女出台献舞使得车马被堵在街道上,赶集的商人不得不绕道行驶。
——修文坊——
从巷口进入,陈旧的围墙内便是雍王李贤旧宅,昔日备受人臣尊崇的皇太子,最后被废黜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先有李贤作为皇太子被废,后有其弟李哲被废,由皇帝被废为郡王,而继任的新帝如今也被软禁于大内,别居它殿不问政事,朝堂之上风云变幻,诡谲莫测,牢狱里出来的尸体几乎将乱葬岗堆满,谁也不知道神都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名与利可以带来荣誉,同样也可以带来毁灭,萧婉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妒忌,或者是二者都有。
“姑娘,到了。”车夫将马车停稳,婢女搀扶着萧婉吟从车上走下。
“什么人?”守门的家僮上前将人拦住。
阿霖问道众人,“你们家主人呢?”
家僮没有回话,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家主人作何?”
阿霖本想开口斥责,萧婉吟走上台阶,“我是你家主人的故友,找她是有要事商议。”
“主人说了,这段日子风声不好,一概不见外客。”家僮挥了挥手,“姑娘请回吧。”
“你知道我家姑娘是谁吗?”阿霖上前怒道,“你都未入内通报,就不怕你家主人知道后责怪吗?”
“我管你们是谁,这个可是皇太后殿下亲自下旨赏赐的宅子,我等皆出自大内。”家僮的话十分硬气,“况且主人今日不在。”
萧婉吟看着天色,“分明已到官员休务归家之时。”
“就算到了时辰家主在内又如何,不让进,难道你还能硬闯...”话音刚落,家僮的手连同胳膊就被拽到了背后,连连闭着眼睛喊疼,“疼疼疼...”
三两下的功夫,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家僮便被吓得不敢上前纷纷后退,“这是谁家姑娘,这样跋扈...”
几个家僮神色慌张的抱团后撤,擦着冷汗虚道:“这莫不是主人在外拈花惹草惹了某位将军的女儿,上门讨债来了吧,快去告诉长总管。”
“吵吵什么呀,别以为从大内出来,主人脾性好就可以不守规矩,这一天天的...”长安从内院走出,望着气势汹汹的素衣女子愣住,“姑娘是?”
“王子玗呢?”
“主人不在...”
“长总管,这两个人非要闯进来,小人都说了主人不在。”
长安见到萧婉吟身上佩系的黑纱,旋即抬手示意几个家僮住嘴,又走到萧婉吟跟前躬身叉手,态度恭敬道:“原来是徐州刺史的七姑娘,小环姑娘出门采买因此不在,而家僮们又不认识七姑娘,不知礼数,怠慢了姑娘,还望七姑娘不要见怪。”
萧婉吟瞧着长安身后挡住的内院拱门,“她人呢?”
“家主还没有回来,想来是因为案子耽搁了时间吧,七姑娘可以上座稍等一会儿。”
“哎呀呀,这皇太后殿下出手就是大方,连这宅子都如此气派,修文坊的地价也不便宜吧,这下她总不会又嚷着没钱。”女子妩媚的声音传入院中。
众人回头观望,一日之内连入了两个陌生女子,家僮们默不作声,旋即有人认出道:“这不是宋学士的千金吗?”
宋令仪走上前笑道:“见着门口没人我便进来了,瞧着院子里如此热闹,我当是她回来了呢,家主人没瞧见,倒是瞧见了府里的女主人。”
萧婉吟转过身,昂首道:“修文坊的女主人尚未过门,我不过是这府主人的故友罢了。”
“这宅子的女主人是尚未过门,不过在她心里,七姑娘恐怕早就是这个家中的女主人了吧?”宋令仪走到萧婉吟身侧慢悠悠的转了一圈。
静候的长安向弟弟万年招手,小声道:“快去官署请阿郎回来,就说家里的醋坛子不牢实,被人打翻了。”
万年第一次在内宅瞧见女子对峙争风吃醋的场面,于是眯笑着眼睛道:“咱们主人就是有本事,挑都是世家大族高门女子。”
“快去,晚了就不好收拾了。”长安一把拍过弟弟的脑袋。
“喏。”
长安端着手走到二人中间,先是向萧婉吟躬身,后又朝宋令仪拱手,“二位姑娘既然都是来找主人的,请到中堂上座吧,小人已差弟弟去请主人回来了。”
“不必了。”萧婉吟冷冷道,“麻烦总管替我向王主簿道一声恭喜。”
“这...”满洛阳城,谁不知道萧婉吟与王瑾晨的私事,长安表现的有些为难。
宋令仪转身对着萧婉吟的背影追问道:“你这样就不怕徒增误会?来都来了,何不多等一阵子,明明有一肚子疑问,为何要憋着呢?”
萧婉吟站定,“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这样相信你,你为何不肯信她呢,错过了,你以为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王子玗?你把她推向了深渊,现在就要这样放弃任她生死了吗?”
萧婉吟转过身,“宋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宋令仪走上前,“收到消息我也很震惊,我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里面一定有她的苦衷,你不去查查秋官尚书的女儿李氏,却跑到这儿来质疑一个如今只有从七品的小官,你作为世家嫡女,应该知道规矩束缚下,位卑者的无奈,这定婚的消息是从越州传回神都的,也就是说明这是父母之命,且不过只是定婚罢了,三年为限,婚,随时都可以退。”
“你不是...”
宋令仪对萧婉吟的惊讶见怪不怪,“我可不像秋官尚书的女儿那样痴情,明知不可为非要强求,害了别人也误了自己的韶华。”
“宋姑娘能这样看得开,却忘了自己比李氏还要年长,难道就不怕误了自己的青春?”
“怎么?”宋令仪凑到萧婉吟耳侧,“妹妹这是在关心我?”
萧婉吟皱着眉头走开一步,“谁与你是姊妹。”
宋令仪笑道:“那是未来弟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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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宅——
“弟弟丁忧,带着弟媳回了沂州老宅,现在这神都就我与六娘七娘在...”
“茶喝过了,在下并不是来与萧公子聊家务事的。”滴水未进,又十分不耐烦萧至崇拖延时间的人便开口问道:“七娘在哪儿?”
萧至崇添了一壶泉水放置在风炉上,“王主簿莫要着急,王主簿也知道外面关于你的消息已经是铺天盖地,尽管我一直封锁着家门,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七娘知道了正在气头上呢。”
“七娘生气了?”
萧至崇点头,旋即起身道,“我去瞧瞧,问问她肯不肯出来见你。”转身出了中堂的人脸色瞬间变,招来家僮吩咐道:“派人去修文坊将七姑娘接回来,绕道走后门。”
“喏。”
“七娘去了修文坊找王瑾晨,兄长为何要偏他说七娘在家,兄长这样做无非是让二人不能相见,可兄长阻碍了一时,能阻碍一世么?”
萧至崇回头,瞧见许久不曾露面六妹妹,脸上并无喜色,朝身后招了招手,冷眼道:“你少管闲事。”
几个家僮上前将萧若兰挡住,前面便是去中堂的必经之路,萧若兰冷笑道:“阿兄以为拦住我,消息就传不出了么?”
萧至崇见萧若兰只身一人并未带婢女,大悟的回头道:“去中堂将六姑娘的婢女拦下!”
跪坐在茶桌旁的人攥着一双白皙的手心急如焚,送水与木炭的婢女换了一个人入内,蹲下往风炉添炭时突然开口道:“公子想见的人不在府中,因为她和您一样都着急的想要见到对方。”
王瑾晨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萧至崇骗了,“姑娘是...”
“奴是六姑娘的贴身婢女。”
“六姑娘...”王瑾晨有些诧异,没有多想便撑起桌子起身将六合靴穿上作势要走。
“王主簿这是要上哪儿去?”萧至崇急匆匆的赶回中堂,故作镇定道。
王瑾晨见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厮便从蹀躞上取下刻有名字官职的鱼符,“本官乃朝廷钦命的京官,萧公子难道想要扣人不成?”
萧至崇见到熟悉的鱼符摆在眼前,脸色难堪的笑了笑,“官人要出去,在下哪里敢阻拦呀,”旋即让开拱手道:“恕不远送,王主簿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