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王妃念着他们兄弟一路赶回来也累了,就没再多说什么,一吃过饭,就催着各自歇息。到了第二天,祈霖刚一起床,王妃就命人送了几样早餐过来,萧震寰过来陪着他一起吃了,之后又去见王妃说话。
之后的一整天,王妃细细问起妹子的生活起居。原来祈霖的舅舅当年也在边关防守,在他遇到王妃之妹的时候,本来已经娶亲,当时只是娶了做为妾室。后来正房去世,才扶她为正,现下也已生了一子一女。
当然有些事情祈霖并不清楚,只是说到舅舅后来还是另娶了两房小妾,王妃不由叹道:“现在的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原是世情常理,只要她过得还好,也就罢了!”
祈霖由衷道:“是啊,像叔叔这样重感情、轻权势的汉子,本来世间绝无仅有!”王妃听他这样一说,自然十分高兴。之后祈霖才说起自己的遭遇,他见这一家人集忠孝仁义于一身,更无一丝怀疑。但自己身世实在太过重大,何况耶律洪础究竟对他是何居心,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实不敢将自己的出身来历原原本本全部告知。只是昨天已经脱口报出真姓名,此时便取谐音“齐林”二字。又说父亲也在朝中为官,自己因为懂一点儿医术,这次是被粮草大队征用。
王妃听他说到这儿,不由赞道:“甥儿年纪轻轻,居然懂得医术,实在很了不起!”祈霖道:“昨日我给婶娘把脉,就发现婶娘……好似身患痼疾不过不要紧,待我慢慢琢磨,总要把婶娘的病完全医好。”这话一说,王妃还没怎么样,萧震寰先跳起身来,喜道:“那太好了!真要医好了额娘的病,父王回来不单要谢你,也要夸我了!”王妃笑道:“这已是老毛病了,治不治得好我都不在乎了。咱们不说这个,你继续往下说,我实在很想听听咱们亲戚之间的这些事!”
祈霖知道她大概是看着自己年幼,不是很敢相信,当下也不多提。随即说到粮草大队走至中途,遭辽兵伏击,宋兵死伤无数,自己也被俘虏,成了辽兵的奴隶。说到伤心处,喉咙里又哽咽住了。王妃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叫了一声:“可苦了我的儿了!”先就哭了起来。祈霖本来还想忍住,听她一哭,顿时呜呜咽咽无法抑制。
良久,方各自忍住。王妃拉住了祈霖的手,道:“你放心!既然到了这儿,绝不能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你先安心地住一段时间,等开了春化了雪,我让王爷派几个得力的人手送你回去。”祈霖忙道:“如此,甥儿先谢过婶娘与叔叔!”王妃道:“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谢!”还想继续往下问,看见儿子在一边不断给她使颜色,她也曾经做过辽兵的俘虏,如何不知辽兵的做派?立刻明白里边有些不好说的事,也就转过了口,问一些汴京城的风土人情等等。
到了下午,祈霖主动来找王妃,给她细细探一回脉象。王妃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不用问,就将她平素身上有些什么症状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大喜,这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表外甥,竟是医术不同凡响。
当下斟斟酌酌开了一个方子,当晚就开始煎了服用。她这原是一个慢性病,并非立刻可以见效。谁知到第二天起床,许是心理作用,王妃倒感觉身上轻松了些,愈发大喜,更是将祈霖不单当成了自己的亲外甥,简直就当是自己的亲生子。
祈霖大难不死,突然得到至亲骨肉般的切切关爱,惶惶然直若一梦。连张冲也连连称奇,私下里跟祈霖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你居然这么远遇到个亲戚!我想着……毕竟这里的王爷是那大王的亲舅舅,你既然跟他们有这一层关系,说不定……那大王也就对你放手了。”
祈霖听他这样一说,自觉着有些道理,心中又多了几分回家的指望,却也隐隐地有些惆怅。忽而又想起小小,更多了一份牵挂,一颗心竟是分成几片,搅搅扰扰难以宁定。
谁知到了第二天傍晚,祈霖正跟王妃说话,萧震寰也在一边作陪。忽然丫鬟进来说道:“王爷回来了!”王妃一听,忙起身领了两个孩儿出去迎接。
刚走至前堂,那王爷直闯进来。祈霖见他虽已四十多岁年纪,相貌仍是十分英俊,萧震寰长相随母,但父子俩的身材都是一样的高大结实。
那王爷一进门,竟没顾上看祈霖一眼,先到了王妃身边,向着她脸上仔细看了几眼,道:“我没在家这些天,你还好吧?”王妃脸上一红,道:“我有什么不好?有外客呢,你别只顾着跟我说话!”王爷笑了一笑,方要回脸,萧震寰先上前笑道:“怎么父王也回来得这么早?”那王爷跟王妃说话柔软温和,一听儿子说话,突然满脸怒色,“咄”的一声,骂道:“大胆的奴才,还不给我跪下!”
萧震寰吓了一跳,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来。王妃忙道:“王爷这是怎么啦?怎么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的火儿?”王爷怒气冲冲,道:“夫人你不知道。这小奴才,十四日他诳我去南院大王府吃酒,我知道他又要趁着‘鹘里尀’去偷人的东西,这原是他们表兄弟玩儿惯了的,洪础既由着他的性子,我也懒得理会。谁知道……这一次他不单偷了人家的宝贝,连人养在卧房里的一个小娈童一起偷了,而且……还连夜逃出了上京城!这个小奴才,什么不好学,尽学这些下流的玩意儿!”
说到此,愈发恼怒上来,便一迭连声叫管家准备家法。王妃忙道:“你先把事情问问清楚好不好?你可知道震寰带回来的是谁?那是我的亲外甥!我还说要你夸他呢,你倒骂起来了!”王爷一惊,道:“夫人这话……什么意思?”王妃拉过祈霖,道:“这就是震寰带回来的人!他是我妹子的亲外甥,可不是跟我的亲外甥一个样儿?”王爷又惊又喜,道:“你是说……你妹子还活着?这可太好了!以后你也不用想想就哭了。”王妃嗔怪道:“可不是!震寰正是疑心姨娘还活着,所以带了甥儿回来认亲。你不问青红皂白,回来就凶他。”王爷道:“是我性子急了些。”回头向着萧震寰瞪一瞪眼睛,道:“你还想让我请你起来呀?”
萧震寰这才笑嘻嘻地站起身。王爷回过脸打量着祈霖,祈霖知道他心存疑惑,若是上前叩拜,倒像是赶着认亲一样。但见王妃热切地瞅着他,念着王妃这些日子对他的好,还是上前跪了下来,叩头道:“甥儿见过叔叔!”王爷见他不卑不亢,赶紧伸手搀起,向着他细细一打量,越看越觉此子气度清贵,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心中虽有疑问,也只好私下再问王妃,便含笑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萧震寰笑嘻嘻地走近,道:“父王,二表哥……是不是很生气?”王爷瞪他一眼,道:“可不是生气咋的!”随即想起祈霖站在一边,又收了一收脸色,接道:“那天我跟他喝完酒,刚回到咱们别院睡下,洪础就派了管家来跟我要人。我说没有,他竟然……当晚就亲自过去,说是数日之内,不把他的人送回去,休怪他不顾甥舅之情!你看看这话说的,竟是不给我留一点儿情面!”萧震寰吓了一跳,道:“真有这么大的反应?我还以为……他顶多就是以后见了骂我几句呢!那现在怎么办?表弟本来也是被他强掳来的,并不是卖了给他,总不能……我们还把表弟送回去吧?”王爷还没接口,王妃先道:“王爷,这是我的亲外甥,无论怎么样,我不能让你送他回去!”王爷忙道:“你们先别急。等会儿我就修书一封,让管家明日一早亲自给洪础送过去。既有了这层关系,洪础怎么着也不能蛮不讲理!”
祈霖忙又跪下,道:“叔叔……若是能搭救甥儿出水火,甥儿自然感激不尽!但倘若……有什么麻烦,也不要……太过为难!”王爷忙又拉他起来,道:“也没什么麻烦,你只管安心在这儿住着。洪础终究也是我的亲外甥,再怎么着,都不能真跟我撕破脸皮!”
祈霖心里本来颇有回家的指望,但听王爷一说,想一想那恶魔的为人,却已经没了信心。但此时身不由己,也只好先住下来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