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方翻出他自认为最有文学水平的一条信息发给了北方。北方打开一看,只见手机上写道:“古井幽幽,荡不起一丝涟漪;林海寂寂,传不出一声摇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日月无声,人自感激。花无语,蝶自来栖;水无语,鱼自来聚,树无语,鸟自来鸣;崖无语,松自来立。黄牛的语言是犁,航船的楫,工蜂的蜜,苍鹰的翼。黄河不言,有文化的沉淀,泰山不言,有历史的足迹,故宫不言,有传统的凝聚,长城不言,有民族的骨气。夕阳默默地用晚霞别离,枫叶悄悄地用秋风圆寂,无声滋润麦苗的是潇潇春雨,无声孕育万物的是茫茫大地,有一种爱叫无语。”
北方心下想,这个南方,还真是酸得可以,我倒要好好戏弄戏弄他,于是他找了一条短信给南方发回去。南方一看,顿时傻了眼:“安徽自古出名酒:少女腿一抬,口子酒;少男腿一抬,金种子酒;老太腿一抬,古井贡酒;老头子腿一抬,圣泉干啤酒!你腿一抬,剑男春酒!”
阅兵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六月底,集团军阅兵工作组检查了团里的训练情况,对一营组建的方阵重点提出了表扬,认为他们精神风貌好,士气高,队列动作标准,尤其是排头那一排,步子压得非常稳,节奏也掌握的很到位,这给营长郝大军在团长面前长足了脸。工作组一走,郝大军决定安排几个连主官一起在营部的小灶吃顿饭。
晚饭的时候,郝大军特意准备了一筐啤酒,大家都坐定了,郝大军笑着说:“今天大家的表现都不错,上面一个劲儿的夸咱们!通讯员,开酒!”
“营长,团里不是规定不能在营区内喝酒吗?”李北方笑着问。
“就你事儿多,该遵守规定的时候不遵守,不该遵守的时候瞎遵守!”郝大军绷着脸,说:“今天破例一回,别喝多就行!”
大家兴冲冲的倒满酒,苏杰小声对李北方说:“少喝点儿,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能喝!”
北方悄悄和苏杰说:“今天别人我不管,我就把李南方一个人整趴下就行!”
北方频频拿起酒杯向南方敬酒,南方只是笑着不言语,喝一口酒后,就立即拿起茶杯来喝一口水。北方打心眼里瞧不起南方这种喝酒的方法,好像喝口水就能稀释了酒精一样,下了肚,不照样还是那么多东西嘛。
渐渐的,北方感觉到头有点眩晕了,眼前只见到南方的小白脸在笑,奇怪……他怎么越喝脸越白呢?不行,这杯酒,我一定得敬倒他!
北方端起杯子,冲到南方跟前,说:“来,李连长,为咱俩名字就差一个字,干!”
一仰脖,一股热辣辣的液体直冲入北方胃里,他忽然感觉胃部一阵痉挛,小腿一阵猛痛,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而后就听到苏杰的声音:“不行,他喝多了……”
等北方再醒来,他忽然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着,甚至连睁开眼睛的欲望都没有,只是觉得有一双强有力的手在自己的小腿穿梭着,仿佛一把锄头,让李北方那僵硬的肌肉松软下来,这种感觉真舒服呀!
而后就听到苏杰的声音:“这个小倔驴就是不服你,早告诉他你会按摩,让他找你去,他就是撑着面子死也不找!”
“还好不是太严重,只是一般的肌肉拉伤而已,休息一下就会好。可能也和他喝酒太多了有关。”……这是李南方的声音?
“他还逞能,我都提醒过他了,你们几个都是老狐狸,少喝点酒,他就是不听。”
“哈哈,苏导,把我们都说成坏人了,就你一个好人。当初把酒吐到水杯里的方法还是你老人家传授的呢!怎么现在装起纯了?”
原来……原来李南方就一直没喝多少酒啊!李北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发现自己好傻,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白炽灯刺眼的光芒冲进他的视网膜,他把腿抽回来,撑起身体说:“李南方,你……你太滑头了!”
李南方愣住了,苏杰忙打圆场:“北方,只是开玩笑的话,你何必当真呢?”
李北方瞪了苏杰一眼,说:“你们都是一伙的,没一个好人!”
李南方尴尬地笑笑,说:“北方,酒场上的东西,何必当真呢!”
李北方把身子一转,把鞋一穿,想立即离开这间房子,还没等他站稳,小腿一阵钻心的疼,身体就又晃动起来,南方忙上前扶住他,北方的胸正好靠在了南方结实的胸肌上,猛然间,一股触电的感觉传到北方身上,连北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把北方扶到床上,苏杰就说:“你今天晚上趁早别下床了,你的腿肌肉拉伤的厉害,好好让南方连长给你揉揉!我先去点个名!”说完就走出门去。
北方一脸不服气的躺在床上,南方笑了笑,说:“李大连长,别生气了,来,把腿伸过来吧!”
北方把腿伸过去,南方就伸出手开始捏起来,边捏边说:“阅兵训练,最容易造成腿部肌肉拉伤了,如果不注意,还会造成静脉曲张的。”
北方感觉腿部很是放松,全身的肌肉被南方这么一捏似乎都颤抖起来,虽然嘴上不服,但心里还是暗暗觉得南方的按摩功夫真是不错,他看着南方,南方的头低低的,白皙的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白净了,北方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许些汗珠来。北方感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小声说:“李连长,谢谢你啊!
“什么?”南方抬起头,一双闪亮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李北方的眼,北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又大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南方连长!”
“你太客气了!”南方笑了,说:“我这也算将功补过吧,谁让我把你灌多了呢?”
“本来是我想把你灌多的。”北方不好意思的说:“谁想到把自己给喝多了。”
南方心下想,这个小家伙还是太幼稚了,社会经验太少了,他点点头说:“你还太小,以后不要这么实心眼就好了。”
北方看了看南方,嘴唇忽然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细细品位这句话,一丝温暖从他心底油然升起,而后就蔓延到整个大脑里面,他觉得很感动,尤其这句话从平时一向都很精明很世故的南方嘴里说出来,毕业很久了,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小孩子看,从刚毕业报道的那天起,领导就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待,北方在心里也暗暗让自己成熟起来,带兵的时候,面对着一群比他小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他装着让自己像一个成人;当参谋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像一个老参谋一样稳重;当了连长,他更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大人了,一言一行都努力装出成熟的样子来,尤其是在教导小战士的时候,他总是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样子,仿佛就像父亲教导儿子一样,往往是说了一大堆大道理之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他真的还小吗?北方细细地咀嚼着南方的这句话,而后又看到了他真诚的眼睛。此时此刻的南方,褪去了最后一丝伪装,满眼都是真挚的关心,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被眼前这个小他近四岁的小军官所吸引了,他们就这样注视着对方,彼此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情,曾经的敌意似乎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渐渐消融了,两个人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却都感觉到彼此要有很多话要说。从前的往事浮上心头,那些事情似乎都是工作上的瓜葛,与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北方非常喜欢眼前这种感觉,南方那双有力的手在他的腿上来回游走,不断地让他感觉到温暖和关心,而南方捏着北方的肌肉,也感受到这个小伙子所蕴涵的力量与刚韧,虽然他已经结婚多年,对男女之事也早已是轻车熟路,但从一个年轻男人身体里所感受到的另类感觉,还是让他兴奋和紧张,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以至于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很急促起来,心脏在胸口咚咚直跳,脖子也开始发热了,若不是苏杰指导员进来,南方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北方还在发呆,南方已经站起来,对苏杰说:“好啦,我该回连里了!明天见!”
望着南方匆匆闪出去的背影,北方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舍的眷恋来……
那一夜,北方失眠了,他在深夜里想着南方。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讨厌过南方,因为他是南方人,有着南方人的精明和滑头,凡事都爱算计,而且从调入一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对北方有着很深厚的成见,他也知道,南方是部队生,辛苦奋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和自己一样只是个正连,由于学历的差异,二人今后的差距将会越拉越大,所以与其说是成见,不如说是嫉妒。阅兵方队组建后,南方就一直代表着二连跟自己带着的一连暗暗较着劲,甚至采取卑鄙的手段换人……南方这一切的所作所为,真的让北方不齿和愤慨,可是今天,他对南方的态度却改变了,开始是被南方感动,而后就喜欢上了他。北方曾经有过一段恋爱,那还是在他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孩追他,他头一热,就同意了,俩人经常在一起吃饭,散步,聊天,也拥抱,接吻,可北方总觉得少一点什么,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在网上找到一部叫做《春光乍泄》的电影,当他看到梁朝伟和张国荣赤裸裸的拥抱在一起时,他忽然觉得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呼吸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这是他近二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和女孩之间缺少的是激情!第二天,他就和那个女孩分手了,女孩哭的很伤心,北方却没有半点难过的感觉,他把自己的感情深深的埋藏起来,他相信,终有那么一天,他会遇到一个让感情发芽的人……那么南方,他是吗?
那一夜,南方同样也没睡着,在他三十年的人生路中,他一向为自己的聪明和精明而感到自负,甚至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有犯迷糊的时候,可是今天,他却迷茫了,他确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奇特的感觉,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儿时起的教育就告诉他爱情就应当是男女之间的事,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对女人的感觉,结婚生子后,他更加意识到一个男人的责任,那就是全心去维护婚姻和家庭,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但李北方这个小伙子,确实有他让人喜欢的地方……比如说,他的帅气,天真,任性……他承认,他是喜欢和那些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们在一起,但李北方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于别人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惊奇,兴奋,喜悦和欲望混杂在一起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触电一样……触电?触电应当只是男人与女人才有的感觉才对呀!李南方在深夜里越来越迷茫了,他彻底失眠了,他感觉到自己必须克制心中错误的想法,不能任由它发展下去,否则这将是不道德和另人鄙视的,至少在他看来,如果和一个男人产生爱情,那时多么荒唐和可笑啊!这只能证明自己不是真正的男人,而是一个心理有缺陷的男人,何况他已经有了美貌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时的感觉而已吧!
次日一早,团里的队列训练又开始了,北方见到南方,灿烂一笑:“李连长,早啊!”李南方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嗯”,而后就走向自己的部队。望着南方的背影,北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日头一点点高了起来,方队的战士个个都已经汗流浃背了,李南方吹了一声哨子:“休息二十分钟!”队伍像一群惊弓之鸟,立即向四面八方散开来。南方一个人走向树阴,通讯员早已把报纸铺在地上,盛满了绿豆汤了水杯放在报纸旁边,南方坐下来,拿起绿豆汤猛灌了几口。这时,北方也拎着自己的水杯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笑着说:“天真热呀!”南方看着训练场,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北方叹口气说:“今天七一,离八一还有整整一个月呢!看我们这水平也就这样了吧!没多少提高的余地了。”
南方转过头,看着北方一脸天真的样子,不屑的说:“可提高的地方还有很多。你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个道理吗?虽然大家的个人素质都练的差不多了,但还是缺一点团体配合意识。队列方阵,不仅仅是靠整齐划一就是好的,更重要的是一股精神气,能达到那种从你眼前一晃,就能让你感觉到震撼的效果,那才叫水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