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介意吗,被别人看到这副样子。如果是他大概是不愿意的。
再外向的人有时也会想独处的时候, 会觉得哪怕和他人多说一句话都令人疲惫, 诺德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心情。
他开始后悔起刚才对悟提出想等他的请求了。
毕竟, 他大概是在所有人之中最不可能理解五条悟此刻心情的人。
但想也没想就说了, 本能地希望能做些什么所以说了。
那么现在, 做些什么……才是合适的?
“抱歉,”浅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他,察觉他的视线, 五条悟回过神来, “我在……想事情。”
“没关系, 不要抱歉。”诺德轻声说,然后再给予惯常的安慰。
他能给出的东西非常有限,说是安慰,大概也只是拥抱、触摸和亲吻之类的事情——他谨慎了些,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是让那个亲吻轻轻落在下颌。
“想洗澡吗?或者是想睡了?还是有别的事?……别太顾虑我。”诺德征询地问,“要是你是想自己待一段时间,也告诉我,好吗?”
五条悟摇摇头,只是说:“不是那样的……”
接着缓慢地眨眼,大概是又落进了自己的想法里。
片刻之后才接着说:“……想洗澡。”
“嗯。”
热水的白色蒸汽冒上来,五条悟心不在焉地解着扣子,在诺德接手的时候交给了他。
温暖的热水澡,舒适干燥的床,安适黑暗的睡眠,他能想到的适合在此时的给予只有这些,哪个都不值得一提。所以说,他能给出的东西非常有限。
那天是什么样的?刚才才和辅助监督说过一遍,但诺德还是试着再次回想。人的记忆并不那么可靠,想过太多次反而会不确定起来。他无法区分残秽,就算想做什么也无从下手。要是先对付那个人就好了,怎么想诅咒师也会比咒灵重要……
“你不一起吗?”五条悟忽然出声,坐在浴缸里回头看他。
诺德看向他,花了点时间理解那个问句的意思。
“……今天不了,”他轻声说,接着问,“要帮你洗头发吗?”
五条悟点点头。
他去取吹风机回来时,五条悟安静地坐在床沿,浴巾搭在脑袋上,和刚坐下时是相同的姿势,一动也没动。
是在想事情吗,他一边接上电源,一边用余光观察着。
悟会为了什么事这么烦恼的样子……他应该是第一次见。
本能地觉得在此刻打扰是不合适的,所以诺德没有说什么。
大概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太多了,线绷紧了没放松下来,即使是这个时间了,诺德也不太觉得困。悟是像往常一样很快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大概是做噩梦了,模糊地说着梦话。
没有他能做的事。
第二天的五条悟看起来平静了些,离开的时候在玄关和他道别,低声说着要去做的事——大概是原本由窗进行的工作,但现在要亲自确认。
“只有我亲眼看到才行。”五条悟说着,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必须见到那家伙。”
拥有无下限术式的最强咒术师接着用着术式离开了。这件事他还没有问过,悟的术式用在移动时的代价——平时似乎用得不多。但那是闲谈时才适合提起的话题,现在不适合闲谈。
无论如何,至少在已经确认了他见过的人的身份的现在,和素描师的预约可以取消了。
晚些时候诺德又想起来之前和五条家长老“联系”过的事情,已经隔了几天了,大概是也被这两天的事情影响,他也有些兴趣缺缺。
那边这次倒是坦白得很干脆,只是结果同样很无聊,或是出于观念立场——认为虎杖悠仁会给咒术界带来威胁,五条悟也会因为庇护宿傩的容器最终被追究连带责任,或是出于单纯的派系指使,都是没什么新意的动机。但煽动各个因素汇集起来的导火索却有些让人在意……是匿名信。
简单来说,有人寄出了包含了把柄和威胁的匿名信,以此推动这个事件的进行。
但这样的信件上是不太可能留下什么线索的,唯一能说明的就是在暗的一方远比一无所知的高专一方做过更多的计划。
诺德把那几个聊胜于无的信封交给了家入硝子,说明了情况。
医务室的桌上放着酒,只剩一个瓶底的威士忌。
“事先说一下好了,”家入硝子看向他,不甚在意地说,“咒术师之中有内鬼,那么,你要把这些给我吗?”
“悟很忙,而且他相信你。”诺德解释——应该是解释,“大概是查不出多少线索的东西,不用太在意。”
女性医疗者嗤笑一声:“这样啊。”
“那个咒灵还活着吗?”诺德接着问。
“哪个?”
“剩下的那个特级咒灵。我想它没说什么,是吗?”
“那个啊……”家入硝子挑眉,“你要去见它吗?和它接触可是得交申请的,而且你不算是高专的人……”
她还算委婉地表达了不可能的意思。
魔法师取来桌上的酒杯——坐在原地,凭空地,违法物理规则地。
“我不是高专的人。”诺德平淡地重复。
言下之意是不受咒术界管束了。
家入硝子烦闷地“啧”了一声:“你这种地方偏偏和五条很像。别一个两个的都给我添麻烦啊,这样我不就变成包庇了吗。”
诺德看着她,等待了一会。
医疗者最后妥协,不太乐意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收下那张纸。
咒灵会在意什么?
魔法师在书桌前铺开纸笔考虑着。
既然会主动行动,而且会在自己和同伴的生命的威胁下也同样守口如瓶,那么一定是有着相应的动机。只要有欲求总是有办法下手,现在只是需要弄清楚对方的动机是什么。
有件事稍微有些麻烦。他无法听见咒灵的声音,鉴于他多半只能短暂地在禁室内停留,也很难找一个咒术师来帮忙。诺德最先想起的是禅院真希,无咒力者应该不会太受魔力的影响,发消息联系了,天与咒缚无奈地回信表示:她同样无法和咒灵交流。
啊,那副眼镜——悟最初说是和真希一样的咒具。
颇有些像是两个麻瓜相视无言,诺德也只能道谢。
发信:对了,你知道吉野顺平后来怎么样了吗?特级咒灵袭击事件的高中生
收信:不太清楚啊,他就算要入学也是和一年一起,我是二年级生啦……问问五条老师?
那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诺德试着给虎杖悠仁发了信息,一时还没有回复。
说起来,前几天任务时遇到的那个初中生……她应该是能看见,但并非咒术师的类型。尽管拜托一个普通人帮忙和特级咒灵交涉有些不谨慎……也没有什么,至少保证对方的安全这种程度的能力他还是有的。
还是中学上课的时间,诺德考虑着晚些去联系佐久间。
——电话。
诺德很快接起来,拿起手机时瞥过来电显示:家入硝子。
说没有一点失望是骗人的。
“你没和他在一起吗?”家入硝子开口问。
“悟吗?”诺德有些意外。“没有,发生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事——”家入硝子好像叹了口气,“你不跟他待在一起吗?由我来说这话也怪怪的,但是一般不是都应该……”
那是说身为恋人,会在对方心情低落的时候安慰对方吗?诺德没有什么关系长久的朋友,会有人提醒他这件事还是第一次,对他说的人是家入硝子则更微妙了。那也就是说,这次的事情是会让五条悟的友人为他担心的程度。
不是说他不想……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而且也不能确定那是否是应该做的事情。
“悟看上去……更像是想要一些空间。”他尽量回答。
“……”家入硝子的确叹了口气,听上去耗尽了耐心,“我说你们……算了,你能不能就别想那么多,行行好,直接去找他,行吗?”
说完的女性挂断了电话。
第86章
两米长, 半米宽,三尺黄土之下。
一具空棺。
电话接通了。
“硝子,是空的。”五条悟开口说。
“什么是空的。”家入硝子的语气不怎么好, 这会儿大概没耐心猜他没头没尾的话。
“杰的坟墓。”
于是电话对面沉默了两秒。
“……除了你,还有人知道他埋在哪吗?”家入硝子问, 声音低沉了些。
“没有。”
五条悟靠着墓碑坐下。
是一个字也没有写的空墓碑,他原本想着等他也死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埋的是谁,那这里就会像个无主坟墓一样生满杂草。
也好吧,杰大概乐得清净。他是那么想的。
……啧。
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想法来只觉得可笑,就应该直接把尸体烧成灰烬,都已经死了还要尸体干嘛?诈尸吗?反正杰也是十恶不赦的诅咒师,灰飞烟灭不是很合适?也省得现在还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阴沟里的老鼠利用……
想想就令人作呕。
“没有, ”五条悟接着说, “我……那之后,我没让任何人经手, 用无下限直接连人带馆材一起带到墓地埋了,就算有人想跟踪也跟踪不了。”
“我想也是, 你甚至都没让我见到他。”家入硝子意想之中地说。
“……硝子。”
“但也不是无迹可循吧?你买了馆材,是不是还买了墓地?如果原本就有这个打算还是可以调查到的。”
“啊, 是啊, ”五条悟异常平静地说, “我就应该把他的尸体烧掉。”
“你是应该把他的尸体烧掉,”家入硝子顿了顿,叹气, 片刻之后开口, “……烟瘾犯了。”
“别抽烟啊, 好不容易才戒了吧。”五条悟搭着话。
“管好你自己吧。”又停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那个家伙。”苍天之瞳里盛着寒霜,“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我都会问清楚。然后,这次会好好杀掉他。”
“那么,万一呢?”
万一不是什么利用夏油杰尸体的诅咒师,而是杰给自己留的后手,是……夏油杰本人呢。
“硝子真的会问很讨人厌的问题呢。”他说。
“老实回答,别告诉我你没想过。”
当然想过。
“……不知道,”五条悟在同期不留情的追问下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快点想。”家入硝子语气不善地结束了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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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之后她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伊地知洁高站在医疗室的门口,一副待着也不是离开也不是的尴尬样子,虽然家入硝子现在的心情不怎么样,但是辅助监督那副样子还是把她逗笑了。
“什么事?”她缓和了语气开口问。
“啊,不……也没什么事。”伊地知吞吞吐吐地说。
伊地知洁高一向是这样,大概免不了五条悟的影响——不是谁都像那个白毛笨蛋一样在这种程度的工作压力之下也能精神饱满,甚至还有余力招猫逗狗的,更别提五条悟身为上司的行事风格大概也给辅助监督增加了不少额外压力。
家入硝子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同情,耐心地和伊地知说了几句话。
“家入小姐想抽烟吗?”伊地知小心地问。
“是啊,”她做了个手势,“不是有种说法吗?人是因为无聊和压力而抽烟,烟是一种逃避的手段……嘛,也不是说知道就能不想的。啊,你听了全程?”她抬头看过去。
“不是不是,”伊地知连忙摇头,但摇头之后又开口说,“也……确实听到了很多,真的不是偷听……”
“没事,”家入硝子毫不在意地打断他,“那么,是什么事?你也一晚上没睡吧,头痛?”
“不……只是看到医疗室的门没关,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
相较之下小她两岁的同僚男性这么说着。
“干嘛,来关心我?直说啊。”女性又笑了,收起笔,难得有了闲聊的心情,调笑着说,“男人不要畏首畏尾的。”
“家入小姐……”辅助监督立刻一脸窘迫。
家入硝子转身,从橱柜里取出酒瓶。
“喝一杯?”她问,“虽然不应该抽烟,但喝一点酒总是可以的。”
伊地知摆手推脱着:“白天……万一有工作……”
“暂时也不会有什么事吧,通宵一晚上还要强撑着工作吗?年轻人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喝一杯回去休息吧。”半是好意,半是想给自己拉一个酒友,家入硝子那样说着。
辅助监督更加窘迫也更加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然后,像此处是有什么洪水猛兽的是非之地一样,接着就离开了。
她晃着瓶子。
和大多数年轻的咒术师一样,家入硝子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作是“生活”的东西。
一起喝酒也是讲究对象和心情的,五条悟大概是她今天能找到的唯一的酒友,但并不是一个好酒友,因为最简单的原因——五条悟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