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政定定凝他许久,本想说几句,最终低叹一声,甩袖背身。反倒是白苏子开口:“将军……先生是为你着想呢。”
白苏子轻轻点拨:“你想啊,若是寻常民众得知,这祸乱半个江陵城的疫病源头竟是你的神像,这神像将会如何,你又将会如何?”
常歌略一设想,恍然大悟。他道:“我倒不在乎旁人怎么对待这一神像,打也好骂也罢,它毕竟是个死物,还是根治疫病要紧。”
白苏子意有所指:“你不在乎,有人在乎。”
祝政沉吟片刻,朝向白苏子:“毒物之事,你知不知。”
白苏子摇了摇头。他补充道:“襄阳围困之后,我便一直跟在将军身侧,巨神像之事,我同将军一样,待庞舟至江陵方才初见,断不知晓。”
祝政只凝向白苏子,一语未发。
“……这毒只是原料复杂,炼制过程却极其粗制滥造,也正因如此,反倒让中毒之人逃过一劫。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问问滇南颖王,这毒水平如何。”白苏子低声道,“若我制毒,即使经过雨水稀释,大半个江陵城,定成鬼城。”
这话听得常歌心中一寒。
白苏子说完这句,恭恭敬敬欠了欠身子,回身料理身侧的一大片药罐子。
祝政唤来景云,朝他悄声交待着擦拭巨神像之事,常歌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同我说实话,方才你为何割伤自己?我记得,你身上似乎还有十数种毒未解。”
白苏子扇着蒲扇的手顿了顿,他低着头,大半脸都埋在阴影里:“将军……还是有些信不过我。”
常歌道:“……若这是我一人之事,断不会有过多微词,但此事波及众多,我不得不多问一句。”
白苏子未回身,他本就瘦小,此时坐在一矮凳之上,愈发显得背影单薄。他轻叹道:“将军……大可放心吧。我若有心害人,直接动手即可,何须劳力至今。”
祝政常歌奔波一夜,至江陵后一个入朝堂,一个定都城,皆是两天一夜未眠。白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进城便将病人搜寻至一处,先大致望过面色之后简单分类,而后再号脉进行组别调整,最后差人依据体况煎药,眼下这几十罐药物,已是今日的第十八轮。
常歌声音低了下去:“……对不住。”
白苏子背着他轻轻摇头。常歌心中愧疚,补充道:“我让幼清来替你,你先回去歇息片刻吧。”
“歇不了。”白苏子抬头,看向空中袅袅的白烟,一张字条忽然从他扇着蒲扇的袖中掉出,飘落在地上。
白苏子轻声说:“我一字未说,将军一句未问,我的字条掉了,我只懵然不知。”
他说得奇怪,言谈间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意思,常歌将地上的字条拾起,上面是极短一句话。
“陆月拾柒日,新城郡,软筋散五瓶。”
常歌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祝政已交代完擦洗巨神像事宜,轻轻走了上来,常歌将字条轻轻倾斜,递予他看。
祝政当时一语未发,直接将纸条递予药罐上烧成灰烬。
那日傍晚,常歌终于过完了漫长的一日,一个翻身滚至祝政身侧,单手撑着脑袋逗祝政:“先生脸苦了一天,总算好些了。”
祝政半倚在床头,他已散了发,柔滑的乌发流水般垂坠而下,他本就生得眉目含情,此时眼帘半垂,愈发显得情致流转,眼波动人。
他张开胳膊,将常歌收入怀中。
巨神像上的东西,紧赶慢赶已经擦去大半,祝政的火气也消下去不少,此事魏国做得确实阴毒,更触了他的逆鳞,他正思索着如何方能让魏国痛到一剑穿心。
此时,祝政方才同常歌谈起白苏子掉出来的字条。
“能对白苏子下令的,定是无正阁巨子。”祝政道,“一瓶软筋散便能用上许久,忽然索要五瓶,定是有大范围制服的场合。”
若按照此前无正阁的行事推断,无正阁应仍是站在楚国对立面,常歌本放松枕在他胸口,闻言如同一只松鼠般灵巧翻身,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战场?一军发上一瓶,好制住楚国军队?”
祝政温和摇头:“若是我,这种东西,我会用在更关紧的地方。”
这下常歌更不明白了,眉毛鼻子全都皱了起来。
祝政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小将军,你总想着如何对付敌军,可有些人的刀口,是会朝向自己人的。”
见常歌不解,祝政进一步道:“此次五国意图分楚,三面出兵,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豫州世子被大魏掳走,是被胁迫的;益州则是新主公刚刚上任,内乱未定,何况同月氏又有世仇;月氏本就是因鬼戎才被赶去益州北部,此次出兵,更是因为不出兵便再无容身之地;鬼戎南下数百里,战线极长,且获益如何尚未有定论,所以五国连横看似凶悍,实际上……”
常歌眼神一亮,趴在祝政胸口笑了起来:“实际上却是同室操戈!”
祝政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的将军,聪明过人。”
常歌被吻得心中一暖。
祝政低声道:“字条上的六月十七日,我已让博衍打听出了结果,说是大魏打算做东,宴请五国连横主公,一道宴饮相王。明面上是相王,实际上这五国定会暗中争斗,非要决出个首领出来。”
博衍也是祝政的影卫之一。他总是行踪神秘,多数时间在外单独潜伏,甚少回旧居。从他带回的消息看,眼下博衍应是潜伏在大魏。
“宴饮当日,各国主公也会担忧这是鸿门宴,定会带上不少人手,倘若有人想在宴会上下手,便必定需要能一举制敌的——”祝政刻意停了话头,等着常歌补充。
“软筋散!”
常歌刚说完这三个字,他便再吻一次额头,温声夸他聪明。
今日疲累,祝政稍稍起身,掀起灯罩,他一吹灯,室内陡然陷入黑暗。
常歌的眼神在晦暗中熠熠生辉:“先生,既然有人布局,想要螳螂捕蝉,我们不如来做黄雀!”
*
十数日后。
鬼戎月氏大军奔袭,行军千里之外,此时粮草已近空虚。撤是不可能暂时撤军的,耗费巨大,决计不能空手而反,若不撤,十几万大军,吃饭都是问题。
乌洛兰垓站在鬼戎大营沙盘前,盘算着该从何处夺些粮草来。
“大王!”
帘帐猛地一掀,参军大阔步走了进来:“那襄阳守军又来献礼了!这次有鱼有牛,还有上好的襄阳黄酒!”
几个鬼戎勇士抬了几坛粗泥罐的襄阳黄酒,进帐便置于地上。
这段时间,襄阳守军时不时便呈上鱼肉美酒,表明罢戈和平共处之意,先后送了七八次,鬼戎这边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参军上前几步,大略说了个数,乌洛兰垓听得一惊:“这回送了这么多?!”
“送来的时候,襄阳人敲敲打打,引得众人围观,不少勇士都看到了送来的鱼肉美酒,将士们奔袭数千里,已不知多久没大口吃肉大口饮酒,前几次退回送来的东西,下面已经颇有微词,连说大王不够勇猛,连汉人的吃食都不敢抢来,这次……”参军谨慎问道,“这次,还退回么?”
“又送?”
乌洛兰垓快步走至营帐前,撩帘遥望,襄阳城虎头山大营上,常歌的纯黑大纛高高飘扬。
他站在帐口,回首问:“近日襄阳守军有动向么?”
参军答还和往日一样,晨昏出营训练,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乌洛兰垓低笑道:“收拾收拾,今晚……也许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参军颇感不解。
乌洛兰垓回身,右手遥遥指着常歌的大纛,“你觉得常歌,在不在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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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物彻 此人当是当今大魏太子司徒玄。 [二更]
参军道:“纛随帅走, 主帅大纛在此,没理由主帅不在此处。”
乌洛兰垓爽朗一笑,坐至鹿皮大椅上,卸下腰间的弯刀开始擦拭:“你这样想, 襄阳军更会这样想。”
参军不解。
乌洛兰垓将刀竖立, 刀锋上流转着凶戾的冷光, 他望着锋刃道:“你没同常歌打过交道。他这人,难以捉摸。大纛与常歌, 仅有一个便可威慑众人, 大纛在此,常歌——定不在此。”
“可上月进攻之时,虎头山大营树了常歌大纛, 常歌本人也在此处。”
乌洛兰垓:“正因上一回我鬼戎勇士俱是亲眼所见,常歌纛在人在,故而这一次,纛在, 常歌才断然不在。常歌不在,此时此刻,襄阳军这鱼肉,送得可就更有深意了。”
今日正是乌洛兰垓启程前往新城郡五国相王之日, 首领一走,军营将士再大鱼大肉,定然松懈,如果此时襄阳军再行偷袭之事,胜率便大大提升。
“大王可要取消新城相王的打算?”
乌洛兰垓缓缓摇头:“战场上要做最无畏的勇士, 朝堂上更要做聪明的智者。你不知此次相王深意,明面上是互认君主王位, 实际目的如何,却不好说。”
那参军当即以拳抵心:“我鬼戎幅员千里,大王不必冒险,去受汉人的闲气!”
“你不明白。”乌洛兰垓抬眼盯住他,“连襄阳守军都明白,我这次是非去不可。若我此次不去新城相王,这数千里的奔袭才是打鹰的石头,什么都捞不着。所以我不仅得去,还得风风光光地去,最好能在场上镇住其余的王,此后分楚才有说头,这次出征才算没白费力气。”
乌洛兰垓绕着地上的美酒行了一圈:“所以我才说,襄阳的守军聪明。”
“他们一定是知道我今日启程,刻意送了美酒鱼肉过来,要我们麻痹大意,说不定,这其中还有迷药。我前脚带着精骑护卫刚走,后脚也许襄阳守军就立马围住大营,杀了过来。”
他的手在酒坛上的大红粗布上转了一圈,乌洛兰垓嗅了嗅指上沾染的酒香气,道:“可惜中原人聪明如驼鹿,我鬼戎勇士却明智如鹰隼。”
参军试探道:“大王要晚出发一日?”
“不,相王之事不可耽误。我照旧出发。”乌洛兰垓道,“他们送来大鱼大肉,献上佳酿美酒,我们便顺了襄阳人的心意,该吃吃该喝喝。传我命令,鱼肉美酒试毒之后,当下给勇士们分发下去。”
“另外……”乌洛兰垓压低声音,凑在他耳畔,交待一番。
*
入夜,襄阳城虎头山密林中,低低蹲伏着一帮勇士,他们满头花辫,斜穿长褂,身背长弓,皆是鬼戎人打扮。
从山上俯瞰,鬼戎主营一览无余。
乌洛兰垓的车队已离去两个时辰,至少行出数十里之外,断然再无回头可能。
主将一走,鬼戎大营霎时松懈,在营地里烧起了高高的篝火,劳顿数月的勇士聚在营中空地之上,饮酒吃肉,摔角射箭取乐。
欢闹声传得四处都是,此时,一小队军士自虎头山潜伏而出,沿着鬼戎大营绕行一圈,合围之后,竟如勒住鬼戎人脖颈的套索一般。
“襄阳守军已至,现下已围满营地,打算偷袭!”
“大王果然英明!”
一声鹧鸪叫声,这显著是某种暗号。
已合围的襄阳守军忽然燃起火把,点着了鬼戎大营的木制栅栏,火箭如同大雨一般在鬼戎大营上空落下。
大火腾地在营地中燃起。
某个勇士回头问:“我们现在该如何?难道看着我们的大营被整个烧掉么!”
“不。汉人如此,大王早已料到,你们都跟我来。”带头的参军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密林中,半腰深的茅草一阵颤动。他猫下身子,并未朝山下着火的大营前去,而是往山顶虎头山大营的方向行进。
他身后,鬼戎勇士渐次而出,人数不计其数,密林中厚厚的落叶层几被踏平。
鬼戎与襄阳两军对峙多时,营地四周地形早已摸得清楚,不消多时,鬼戎士兵已穿过树林,来到虎头山大营外,隐匿在茂密的层林之中。
此时营地安宁,大门瞭望塔上,站着四五个卫兵。参军轻一扬手,几只乌龙铁脊箭近无声息地射出,瞭望塔上的卫兵应声而落。
没了瞭望塔威胁,鬼戎士兵几乎同时跃出密林,如浪潮般径直冲往虎头山大营。
今晚,乌洛兰垓假装并未识破他们送美酒鱼肉的用意,直接将计就计,鬼戎大营中只留了极少部分懒惰兵士,任由他们大鱼大肉寻着开心,造成鬼戎士兵贪图享乐的假象,实际上,鬼戎主力军早已挪往密林当中,只等着襄阳守军全军出动、偷袭鬼戎大营之时,一举夺下空虚的襄阳军虎头山大营,生擒襄阳守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