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鼎-第25章
糟糕绿茶
1 年前

  元景靠在他脸旁,声音又软又糯地说:“可我想贴着你睡。”

  这句话一出,楚驭只觉得耳边如拂过一股春风,心中有什么倏然胀满,他翻身将元景抱到自己身上,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睡:“好了,睡吧。”元景像小猫似的蜷在他怀中,鼻子有点发酸,脸埋到了他胸口:“嗯。”楚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的草药香气,只觉得过去几个月,一直焦躁不安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只听元景又道:“大哥,你明天送我回去以后还回来么?”

  楚驭沉默了片刻,捏了捏元景的脸:“这么舍不得我,还老想要你那个皇兄回来做什么?”

  元景扒着他肩膀,迟疑了许久,闷声道:“我想跟他道歉。”

  “道歉?”楚驭皱了皱眉,隐约感觉自己之前似乎想错了。元景“嗯”了一声,搂住他脖子,不欲多言。楚驭道:“跟我说说。”见他久久没有开口,声音愈发温柔:“连我都不能告诉?”撩开挡住他眼睛的头发:“乖孩子,大哥想知道。”

  元景垂着眼眸,许久,将白皙的手臂伸到他面前,轻声开了口:“我九岁那年,听元惜哥哥说,他在御花园的湖边发现了一种花,初见是红色,到了夜里,放到无光的地方,它就会散发着宝石一样幽蓝的光,只是这种花周围可能会有毒虫,他说等过几天下了雨,毒虫从土里钻出来,便让宫人替我采来看。

  我当时心里很好奇,等不及下雨,趁夜自己跑去了,果然看到一朵幽蓝的小花,我去摘它的时候,就感觉手指一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宫人们在湖边找到我,当时我手臂一团乌黑,医官为我诊脉,说我中了毒,可能活不长。父皇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当时很害怕,脑子一晕,就告诉他是元惜哥哥跟我说的。父皇当时大怒,要送他去应天府。

  元惜哥哥百口莫辩,划破手腕,灌入我当时身上放出来的毒血,也中了跟我一样的毒。他还发毒誓,称若对我有歹意,必叫一剑穿心,不得好死。父皇这才信他,但也不肯留他在宫里,没几天就把他送走了。”元景说到最后,小声抽泣起来:“我不该把他说出来的,他都跟我说了,要等下了雨才可以,是我自己不听话,运气不好,连累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楚驭安抚般拍着他的后背,毫无动容地想:苦肉计。他跟元景朝夕相对,明知道元景的性子是耐不住的,若真是有心,何不等摘了花再来献宝?一时又想起刚见面的时候,元景说,他哥哥告诉他,民间有许多有趣的好玩意儿——这话简直像有心拐着元景往外跑一样。元景这样的小孩子若是孤身跑到外面,太容易出事了。再者,元惜极擅笼络人心,一旦元景有事,就算燕帝再不情愿,元惜这个曾经的养子都会成为太子之选。

  思及此,他不禁感觉燕帝手腕太过温和,这样的人,就该杀之永绝后患。可惜元景心思单纯,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反而因此变得怯懦无争,受了委屈也不说,吃了苦头也只在心里藏着。

  楚驭微微一叹,也不好将这些话说出来,免得惹他生气,握着他的手腕道:“今年毒发时疼不疼?”

  元景哭的脑子发晕,几乎是下意识道:“不疼。”

  楚驭给他擦了擦眼泪,逗道:“不疼你那会儿哭什么?”

  那时两人还在冷战,整日以后背相对,元景心想就算他真哭了,楚驭也看不到,吸了吸鼻子,很有底气地反驳:“我什么时候哭了?你又没看我。”

  楚驭捋过他垂下的黑发:“谁说没有?你睡着的时候我看过你,哭的就像现在一样,眼泪都是我给你擦的。”指腹轻轻一按,正落在他毒发时黑线退却之处,轻轻一叹,握住了他的手:“大哥一定想法子治好你。”

  元景道:“还有我元惜哥哥。”

  楚驭皱着眉,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元景吸了吸鼻子,有点回过味来了:“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之前我提他的时候你就不高兴。”楚驭坦然道:“嗯。”元景一脸困惑:“为什么?”

  楚驭将他抱紧了些:“大哥喜欢你,怕你随便亲近别人,被人家欺负了去。”

  元景不以为意道:“我哪有这么笨。再说了,只有你会欺负我!”

  楚驭听他语气半真半假的,认真了几分:“大哥脾气不好,你不高兴了?”

  元景也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你要再无缘无故地冲我发火,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听楚驭半天也不作声,暗忖这话好像也没什么威胁力,于是小声补了一句:“我还要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见你了。”

  楚驭没奈何地一叹:“是是是,小太子。”感觉他得意地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在他屁股上一拍:“脾气见长啊,知道吓唬人了?”

  元景小声嘀咕:“你又不怕。”他后背黏黏的,还是不舍得从楚驭身上下来,打了个哈欠:“好困。”

  楚驭调整了下姿势,让他舒服的枕在自己颈窝里,替他将衣服弄开一点:“困就睡。”元景撑起一点看看他,又躺下了,楚驭不解道:“怎么了?”

  元景困得声音都哑了,沙沙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今天我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山崖下面,都快吓死了,你也不来救我。”

  楚驭心中一阵怜惜,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不怕,大哥保护你。”

  “……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投雷和评论的妹子~

  接下来要甜很久啦~

 

 

第32章 晚春

  翌日晨练一过, 楚驭便告了假,送元景回太子府。两人少有这样的闲暇, 入城后也不急着回去,下马牵行, 且走且逛。一路上元景都兴致勃勃地拉着楚驭说这说那, 楚驭听他对京中的好去处如数家珍, 作势要敲他:“这些日子没少出去玩, 是那个曹如意陪你去的? ”

  元景躲着他的手:“我没去过几个,都是听别人说的。”

  楚驭有点不信:“为什么?”

  元景理所当然道:“要等你一起啊。”说着还仰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楚驭迎上他明亮的眼眸,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转而在他头上揉了揉:“嗯,都带你去。”

  元景少年心性, 最是藏不住欢喜,得了这个许可,立刻指着前面一家有着飞桥栏槛, 金旗绣匾的酒楼道:“那我们先去吃东西。”

  军营中饮食粗陋,元景吃不惯, 早起只喝了点粥,楚驭看时候尚早,一颔首, 便带他上楼落座。元景手上缠着绷带,举箸时颇有不便,楚驭见他双手齐用还屡次夹落, 郁闷的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笑了他一通。元景不高兴道:“我都受伤了你还笑!”不高兴地将筷子一丢,楚驭笑容还在眼底,捏捏他的脸:“脾气这么大?笑一下都不行了?”最后还是给他拿了个勺子,又喂了几口,才算把他哄回来。

  回府时已过了晌午,小柳看到楚驭原本还很高兴,待看到元景藏在衣袖下的手,顿时吓得面如白雪,一点都欢喜不起来了。元景不欲张扬,挥手道:“没事,就是被烫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你忙你的吧。”说着便将小柳撇到一边,带楚驭逛起了他的太子府。

  楚驭陪他逛了一个多时辰,骄阳愈烈,这才回了寝殿。元景用手扇着风,很是兴奋道:“你看,这里是不是跟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一样?”楚驭目光落在他热的通红的脸上,告别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若不是下午还有对阵演练,实在推诿不得,今天就此留下也不是不可能。楚驭陪他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告辞。元景刚跟他恢复关系,正是高兴的时候,哪舍得就此分开?抱着他的腰不放他离开。楚驭此番也有失而复得之感,脾气格外的温柔,温声哄道:“我还有正事要办,以后一有时间我就来看你。”

  元景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我不想让你走。”

  楚驭按着他的手,也不用力,只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惜心中并无不快,装也装的不像,只好故意拿话激他:“别闹了,小孩子才会天天吵着要玩,你是小孩子么?”

  元景正在最爱装大人的年纪,为了留住他,面子也不要了,仰头道:“是小孩子!”

  楚驭眉峰一挑,也跟着反口:“小孩子更要听话。”因怕他缠人,抱了他一下,转身便走,出去前回身看了一眼,见元景低着头,蔫蔫地站在原地不动,心里一动,又折了回来,捧起他的脸看了看,才道:“后日我轮休,到时候过来找你,好不好?”元景鼻子发酸,抿着嘴不肯答话。楚驭道:“不是说怕我有事么?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安心?”

  元景勉强点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那你后天早点来。”

  楚驭正色道:“嗯,一早就过来。”

  出殿门之时,隐约觉得旁边人影一晃,回头看了看,见元景已经进去了,遂沉声道:“出来。”

  一声即出,连枝头鸣蝉都似静了一静。少顷,曹如意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楚驭刚一抬手,他就立刻抱住脑袋:“别打脸!”

  楚驭动作一滞,冷哼一声:“看来你还记得我的话。”

  曹如意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过来的意思,胆子也大了点:“……是,但太子他……属下不放心……”

  楚驭不愿在这里多生事端,加之元景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漠然地打量了他一眼:“好生看着他,他若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直到他的人影消失在回廊上,曹如意才明白过来,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喃喃道:“是他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这一路不怎么太平,到了府门前,楚驭又与一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少年迎面相逢。少年怀中抱着一个颜色古旧的龟甲,也没留神看路,一头撞到楚驭身上,龟甲险些掉了下来。楚驭探臂一捞,稳稳地接住了,递到他面前:“哝。”

  少年脸颊微红,双手捧了过来,低声道:“多谢大人,刚才冲撞了您,请大人恕罪。”

  他生的纤细单薄,往人身上一撞,还没有一阵风来的力气大。太子府上下大半都是以前宫里的人,楚驭看着他眼生,又见他衣着打扮也不像是伺候的宫人,且生的眉眼带笑,说起话来还有一点娇气,倒与元景有三分相似。他今日心情正佳,随口道:“无碍。你是?”

  少年很孩子气的搂着龟甲,仰起了花苞一样的脸,冲着楚驭一笑:“我是太子的门客,我叫云从。”含水的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楚驭:“您是楚大人么?太子经常提起您。”

  楚驭道:“哦?他怎么说的?”

  云从狡黠一笑:“我不敢说。”

  他们这一场冷战闹了数月,楚驭估摸着元景说起自己时,必定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心中只觉十分可爱,摇头笑道:“看来是没什么好话。”见云从也有咬手指的习惯,不由多了几分亲切,往他头上一拍:“好了,去陪太子玩吧。”迈步而出,一跃上了马。云从看着他雄阔的背影,缓缓放下了手,脸上的天真稚气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元景没能在家中郁闷太久,下午燕帝又有口谕传来,令他入宫。元景消失了一天一夜,也猜到他必然要来问,心情惴惴地入了宫。燕帝原本心情不错,一见他带着伤的手,脸色立即就不怎么好看了。元景没敢告诉他实情,含糊道:“小伤,我不小心烫了一下,都快好了。”见刘林端了茶饮过来,讨好的要去接。燕帝拉过他,让他坐到身边,沉着脸道:“又是楚家那小子弄的吧?朕早就该……”刘林赶忙送上茶:“陛下渴了吧?”这才让他生生止住了下面的话。

  元景忙道:“真的不是,是我自己弄的,他还给我上了药,这个也是他帮我绑的。”

  燕帝看了他片刻,没奈何地一叹:“罢了。”今日天气炎热,见他刚从外面过来,额上都是汗,命刘林拿了点果子酿来,怕他不便,喂着喝了点:“又跟人家和好了?”

  元景欢快地晃着脚:“本来也没什么呀。”

  燕帝问:“要不要朕把他调回你身边?”

  之前那几个月,元景虽然难过,但也不觉得日子漫长,此番和好后见不着面,方才知道难熬。“要”字已在嘴边了,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咽下去,他看得出来,楚驭更喜欢待在诏前军,自己再怎么不舍,也不能强逼他回来。元景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过阵子再说吧。”见燕帝似还要再提,忙岔开话题道:“父皇,我刚才看到西边在动土,是要建什么么?”

  燕帝微微一笑:“朕正要跟你说这个事,等晚些带你去看看。”又拉着他问了些课业之事。元景的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两个时辰的工夫,催了无数次。燕帝没办法,让刘林去备銮舆软轿,带元景去了。

  未至跟前,元景便看见一座接天入云的高台,几只白色的飞鸟堪堪掠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沿,天光之下,异常壮丽。元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是……”

  燕帝负着手,遥遥地凝望着高台:“国师叫它太一楼,明年正月上辛日,便要在此处祭祀天地,以问国运。”

  元景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指着高台问:“以前的中天楼也是建在这里么?”

  燕帝漫不经心道:“中天楼选造之地风水不佳,已不可再用了。”在元景肩头拍了拍:“朕留给你的东西,都得是最好的。”

  元景心头一暖:“是,多谢父皇。”

  燕帝道:“那日你与朕同去。”

  元景闻言一喜:“真的么?”旋即又有些迟疑:“可这不合规矩吧?”

  燕帝嗤笑一声:“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让你去,谁敢说什么?”忽而轻轻一叹:“上次问天时你还没记事,这次你自己去看看罢。”

  元景不知道他要让自己看什么,才要开口,燕帝便已悠闲地走开了。他又看向那座高台,其时正值黄昏,红日西斜,渐落渐隐,光芒逐渐黯淡,灿烂的夕阳似落入那座巍峨森严的高台之中,少顷,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了。

  元景没由来的有些不安,回府后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正好云从过来问安,元景看到他,顿时将这些抛到脑后,伸着手给他看,叹道:“我大哥什么事都没有,我差点被烧死,你那一卦到底是给他算的还是给我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