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苏朗点点头,刻意忽略了陛下说这话之前反常的停顿与沉默,说道:“他的出身和境遇都很特别。”
凌烨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苏朗放在桌案上的锦盒,指了指问道:“这带的什么?”
“这次回颖海,得空去了趟锦都,运气不错,收了几块顶尖的锦枝墨,写在纸上满笺生香,同旁的墨都不太一样,臣觉得不错便给陛下带过来了。”苏朗伸手打开盒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方墨盒,雕刻着繁复华丽的锦纹,再精致不过。
凌烨顿时来了点兴趣:“试试。”
苏朗捧着锦盒起身跟皇帝朝对侧的书案走去。
楚珩过来的时候,未及进殿,隔着廊间半开着的镂窗,一眼便看到陛下身旁站了个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人,霁月清风,温润如玉,分明是面圣,这人身上却并未穿着正式的官服,反而是一袭样式新巧的锦衣,入眼便是翩翩公子的清隽模样。
他和陛下并肩站在书案后,手上执着墨锭,是在研墨。两个人有说有笑,神情间俱写着明晃晃的夷愉,气氛格外和洽。陛下和颜悦色,正偏头和那人说着什么,眼里满盛着笑意,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楚珩在御前的这段时日,文武百官也好,天子近卫也罢,他们面圣时楚珩都在场过,却从不曾见陛下对哪个人能有眼前这般亲昵,熟稔到就算殿内开着窗、当着宫人侍卫的面也可以并肩而立,可以让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丝毫不避忌地将高兴直接写在脸上。
一眼看过去便就知道,殿里的那个人,在陛下心里同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不知说了什么,陛下眼光一横,像是嗔了两句。楚珩看的真切,纵使是在嗔怪,陛下眉梢唇角的笑容却依旧不减分毫,哪里是真的生气。
那人半分不怵,似乎还开口还了嘴,惹得陛下抬手作势要打。
他身形往旁边一撤,手上也没仔细留神,墨锭上沾染的墨汁随着动作四散飞洒,有一两点竟直接溅到了陛下的衣服上,不偏不倚正巧在金线龙纹上留下两团墨色的渍迹——正是楚珩今日在暖阁内给陛下换的那件崭新常服。
楚珩的视线凝滞在那团墨渍上,心里突然无端生出一点来历不明的火气。
殿内的两个人依旧和乐融融。纵使是龙袍脏了,陛下也仍未动怒,随意拿绢帕擦了两下,见那墨迹晕得更深,也只是伸手隔空指了指罪魁祸首。
那人歉意地笑了笑,似乎是随意说了两句赔罪的话,又走回陛下身侧继续磨起墨来。
也不知怎么的,眼前君臣相得的一幕忽然变得格外刺眼,楚珩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垂着眉眼站在檐廊下。
直到今日亲眼见过,他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肃严端重的大胤天子面前,有这般独一无二的亲昵待遇。
帝王恩宠,不外如是。
大概是见他站在廊下窗前迟迟不再向前,在外值间守的殿前侍卫走上前来,以眼神询问。
楚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侧眸朝殿内看了一眼,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许是雨霁后的太阳格外眷恋苍穹,楚珩大步踏出殿门外,见天边的夕阳正不留余力地撒着仅存的光辉,火红的霞光染满天际,抬眸望过去,直刺得人双眼酸涩。
方才的那名殿前侍卫跟着楚珩一起出来,疑道:“你不是有事面圣吗,怎么不等了?”
楚珩摇摇头,只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也好。”那侍卫点点头,随口道:“里头估摸着还要聊一会儿呢,苏朗离开帝都月余,今日才刚从颖海回来,和陛下定然有不少话说,说不准陛下等会儿还要留膳。”
楚珩心中一动,重复道:“苏朗?”
那侍卫一拍脑门:“哦对,你才来帝都不久可能不认识,苏朗是天子股肱颖国公苏阙的嫡次子。”
他伸手比了比拇指,啧了一声道:“说起来,他和你算是同僚,也在武英殿。不过这位啊,同旁人可都不一样,他和陛下是打小的交情,从前一块儿在顾公座下学过武,有着师出同门的情分。”
侍卫不禁感叹了一声:“苏朗这人啊,家世人品样貌才干样样都拿的出手,他是颖海苏氏惊才绝艳的二公子,天子跟前一等一的近臣,陛下最是亲近信任不过。”
他碰了碰楚珩的肩,放低了声音道:“里头的场景你刚才瞧见了没,人家那才叫‘近’呢。”
楚珩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附和,浅笑着同殿前侍卫道了别,便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天边的夕阳将坠未坠,将楚珩的影子无限拉长,抹在地上,像是重重宫阙间一笔不起眼的潦草墨迹。
从敬诚殿到宫门的路很长,昨夜才下过雨,傍晚的冷风从宫道的尽头吹来,满身都浸染在冬日的寒意里。
他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可是金线龙纹上那团的墨渍,却如何都挥之不去,阴影似的蒙在心头。
方才内殿里刺眼的一幕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些无端而来的火气被迎面而来的凉风一吹,渐渐变成了更加莫名其妙的酸楚,沉甸甸的一团压在心头。
楚珩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苏朗研墨,陛下站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着,有说有笑。
他研墨,动作慢了不行,浓了不行淡了也不行,怎么都是不行。
他头一回去御前的时候,陛下曾说过一句话:“朕打你,再疼也得忍着,受不住也不能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认。
可直到今日才明白,哪里是不能躲,而是没有情分才不能躲。
所以他不能,但苏朗能。
不止能躲,就算弄脏了陛下身上的龙袍也无妨。
楚珩攥紧手心,尽力克制自己不再去想,加快脚步朝宫门走去。
敬诚殿内,苏朗手里的墨锭才只磨了一点,就扔下了,擦着手朝皇帝道:“算了,臣还是不磨了,留着让御前侍墨过来给陛下红袖添香吧。”
凌烨闻言笑骂:“朕看你是皮痒。”
苏朗半分不怵,扔下锦帕摊了摊手道:“这锦枝墨研磨过后确实会有香气,天子近卫服的袖口又是赤色的火云纹,这可不就是红袖添香么。”
凌烨哂道:“歪门邪理你倒是在行。”
苏朗笑:“臣先告退了,明日就不进宫了。回京的路上碰到了个祖宗,说好要陪他在帝都玩两日,等他初八面圣请安的时候,我再同他一起过来。”
凌烨睨他一眼:“刚回来就敢告假,回趟颖海放肆得没边儿了。初八过来,那你这会儿还进宫做什么?”
苏朗半是揶揄:“来一睹御前侍墨芳容,既然没见着就算了,当这趟是来向陛下告假了。”
“滚。”
苏朗忙不迭地走出殿门外。
天边的夕阳散尽最后一丝余晖,彻底地沉入地平线,楚珩终于走出宫门。
越是克制着不去多想,心里就越是难受,怒气过了,就成了闷闷的酸涩,情绪愈酿愈重。
气完了那刺目的君臣相得,又开始恼起自己。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他到底是在生哪门子的气?有什么可气的?人家是自小的情分,合该如此。
亲近就亲近了,同他又有什么干系?
反正御前的这段日子,不过是过眼云烟。这双握剑的手已经注定了他日后不会在帝都久留,说到底就是这两三年罢了。等楚歆出嫁、楚琰成家,帝都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挂念的?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真论起来他甚至都不该踏进帝都的城门。
情分这种东西,他现在不需要,以后更不会需要。
许是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宫里的缘故,直至出了宫门许久,那九重宫阙的巍峨影子仍扎根一样生长在他心底,睁眼闭眼全都是敬诚殿。
心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肆意翻涌,楚珩烦躁到简直想打人,也没心思再去应付钟平侯府里的人和事,索性直接转了方向,三步两步踏上墙头,朝露园飞掠而去。
他的身影转瞬间融在渐浓的夜色里,却不曾注意,方才踏足过的长街拐角,走出来一个面容寡淡的人影,若有所思地望向楚珩消失的方向。
露园是漓山在帝都置办的一座园子,除了一叶孤城过来帝都的漓山弟子会来客居,平日少有旁人来。这里也是漓山在帝都所有势力暗线的中心,到了露园,楚珩便能少了许多在京中的顾忌。
楚珩神色不愉,刚进了园门,迎面就见着了露园的主人齐峯,他是漓山几位首座长老之一,这些年一直在帝都处理各方事宜。楚珩停下脚,朝他颔首行了个手礼:“齐师叔。”
齐峯见他眉间郁郁,心头一动,面上只和蔼笑道:“小楚来了,明儿休沐啊?”
楚珩点点头,简短道:“嗯,师叔我先进去了。”
齐峯目送着楚珩的背影远去,笑容逐渐沉入眼底。他抬手招来看门的小厮,沉声吩咐道:“即刻关门。传我的令下去,今晚露园暗哨再加一倍的人手盯紧,帝都夜黑风高,要多注意些。”
小厮领命而去。
夜幕低垂,晚膳过后,齐峯避开园中人的视线,朝楚珩的住处走去。
房门开阖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楚珩不知在想些什么,垂着眸子支颐坐在窗下的软椅里。
他抬眼看见齐峯进来,恹恹地抬头喊了一声“师叔”,算是打过招呼。
齐峯此刻却反过来朝楚珩抬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道:“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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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完了,就酸吧。
苏朗:快乐吗大师兄?带恶人.jpg
第13章 武馆(修)
楚珩连忙站起身:“师叔折煞我了,来帝都的是楚珩,姬无月一直都在漓山。”
齐峯笑了笑,从善如流又叫了他的小名“阿月”,楚珩点头应声在窗前坐了下来,神情仍是恹恹的。
齐峯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见状不由开口问道:“可是在宫里遇到了棘手的事?”
楚珩摇摇头,揉了下眉心:“没有,御前事情不多,同僚大都算是和气,陛下也一向……”
他说到此处,不禁再度想起了敬诚殿里的那一幕,本已稍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被勾了起来,眉梢眼角俱写着低落。
齐峯见他不肯说,也不好再直言追问,温言宽慰了两句,转而关切道:“你才刚到帝都就去了武英殿,这段时日没出宫,一直都没找到机会问你,在武英殿里可没受旁人的气吧?”
楚珩闻言微微露出了点笑影:“不曾,师父不是送了封信到武英殿吗,我人还没去,漓山撑腰的信就已经送到谢统领的案前了。这般快的动作,是师叔给师父传的消息吧?”
齐峯笑,看向楚珩的目光满是慈爱:“你来帝都本就有诸多不便,钟平侯府里漓山不好插手便就算了,总不能还让你在武英殿受委屈。”
楚珩心中一暖。
大胤国法明令,大乘境入帝都前须得请旨。漓山东君姬无月本是不该、也不方便踏足帝都的。
楚珩此行,也并不是出于漓山东君的立场,只是心里记挂着楚歆楚琰,想回侯府看看。
他来这里之前,曾压境封骨,将武功堪堪维持在了将将入门的境地。
如此既符合众人记忆里“根骨极差、学武不成”的印象,也方便他在帝都行事,而不被顶尖高手看破端倪,给漓山和他自己带来麻烦。
“皇宫大内高手众多,你在御前没被人看出什么来吧?”
楚珩想了想,对齐峯说道:“除了天子影卫首领凌启有些麻烦,其他人倒还好。不过平日里也没什么,我逢六休沐,正巧可以避开十六那日。”
压境封骨并不是无迹可寻的,每个月十六这一日,楚珩会回境大乘。他这次来帝都,会进武英殿已是意料之外了,只是他境界太高,在近卫营里刻意敛一些也没人看得出来。可机缘巧合之下,竟又被调到了御前,如此便不能再有半分大意了。
齐峯听完皱了皱眉,神情凝重了许多,对楚珩沉声道:“阿月,有件事师叔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你自幼不在帝都,同京城士族圈子里那些彼此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不一样,你的事旁人知道的太少,所以一旦入了众人的眼,立刻就会成为明查暗访的对象。”
“如今你被擢选为御前,九州的诸世家势必要把你仔仔细细地查一遍。你师父在漓山给你挡了一些,但难免还是会有漏网之鱼,而且查你的人里,也少不了宫里的。”
楚珩闻言坐直身体,拧了拧眉,心神有些没来由的不宁,总觉得有些事会发生。他知道明查暗访是少不了的,只查“楚珩”还没什么,就怕其中万一出了岔子,一同查到“姬无月”身上,可能就会有些麻烦了。
他在漓山一直都有两份道牒。一份是明面上的楚珩,师承漓山占星阁主穆熙云,是全漓山众所周知的“花瓶”;一份是姬无月,师承东都境主叶见微,是名震九州的大乘东君。
查人的若只是九州的世家著族倒不用太担心,但帝王刀兵天子影卫……
楚珩心中微沉。
许是见他皱着眉半晌没说话,齐峯又宽慰道:“和你说此事,只是让你在宫里稍加注意一些。你师父堂堂东都境主,他那关没那么好过,你的身份不会轻易就被查出来。出身与天资都对不上,再查应当也只会止步于漓山东君姬无月和你母亲是同宗。”
楚珩“嗯”了一声,蹙着的眉依旧未曾舒展开来。
齐峯见状,转而又道:“你身在帝都,现在又杵在众人的眼窝子里,四方明枪暗箭诸多,不可不防。半梦昙带来了吗?”
楚珩轻轻摇头:“我从漓山来的时候药还差了一味,不过眼下快到太后千秋,师娘会过来帝都,顺便把半梦昙带来。我出宫的时候不多,在御前还应付的来,暂时没什么事非要我出手。万一这段时间有变,还有偕行灵玉在。”
齐峯点点头,稍稍放下了心。
天色渐晚,正事说完,齐峯便起身离开了。楚珩送完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窗棂一开,冷风迎面而来。
夜很静,敬诚殿里的那些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他尽力静下心来思忖了一会儿,却怎么都弄不清楚自己这些情绪到底是从哪来的,反而越想下去,心头火气渐渐又有了要再烧起来的迹象。
他有些烦躁地关上窗子,发泄似的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床榻间的被子里。
同一片夜空下,总有能想到一处的人。
彼时皇城敬诚殿内,凌烨处理完明日召见臣子的事宜,正要举步回寝宫休息,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掌殿高匪有些欲言又止。他偏过头随口问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