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第37章
落寞小鸭子
1 年前

  达奚列一双杂乱的浓眉深深皱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叶知昀,“你说说,如何不攻自破?”

  “将军可以派一部分人马佯装成守兵,和我们一起回城,趁着城门打开,您就能率大军一举拿下潼关。”

  达奚列顿了片刻,而后笑道:“我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放虎归山?”

  这时,另一头匆匆走过来一个士兵,焦急地对他禀报着什么。

  达奚列听完后,显然恼火至极,额角一道青筋暴起,显得甚是骇人。

  叶知昀正困惑出了何事,一边的程嘉垣猛地挣来束缚,嘲笑般嘶喊道:“活该被义贺罗断了粮道!你们以为截获了信鸽又有什么用?现在他人跑了,只要出了山岭,你们就待在这里等死吧!”

  叶知昀立刻明白这是在提醒他,脑海里飞快思索着,不等达奚列发怒,当即道:“达奚将军,为表忠心,只要您放过我这些弟兄们,我一定在天黑之前,带回义贺罗的头颅。”

  程嘉垣当即面露惊愕,内心风起云涌,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以叶知昀的身手,不说要追上已经离开一炷香时间的西戎大将义贺罗,还想去杀他,简直天方夜谭。

  旁边能听懂的匈奴兵立刻冲达奚列摇头说了些什么,达奚列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竟然点了头,道:“可以。”

  所有人都是一怔,他对手下吩咐道:“给他一匹马。”

  然后看向叶知昀,手指着俘虏道:“天黑之前,带不回义贺罗的脑袋,他们全都人头落地。”

  “是。”

  叶知昀一口应下,由几个匈奴人带出了大营西门,刻不容缓地上马奔驰而去。

  大营里,一个士兵不解问:“将军,您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逃了怎么办?”

  达奚列说:“他逃不了,西出两面重山峻岭,夜里到处都是野兽猛禽,他无法回潼关,身上没有半点干粮,能逃到哪里去。”

  “那万一……他真把义贺罗杀了呢?”

  达奚列嗤笑一声,“没有什么万一,他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呢……把这群俘虏带过去审问,要是审不出什么,等到天黑一齐埋了。”

  天色灰蒙,乌云低垂,苍鹰在一望无际的上空盘旋。

  叶知昀马不停蹄,他要是想追上义贺罗,就只能走险路,飞快穿过树木密集的丛林,树杈不断从头顶掠过,绕道两岭,一路上峰顶,径直从万仞悬崖上一跃而过,眼也不眨,再下西山,直入平原,才看见前方一道渺小的影子。

  “——驾!”他挥了一鞭子,速度已经到了极致,四周的景色向后掠去,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泛着针刺般痛。

  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义贺罗的背影,忽然,他的瞳孔紧缩,明白了临走时达奚列话里的深意。

  ——河道对面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的马匹连绵不绝,骑在上面的则是肃杀的西戎军。

  难怪达奚列那么想杀义贺罗都没有下去手,甚至还放他离开,原来是因为有西戎军接应。

  义贺罗急着奔逃,听到动静没有回头,直到望见自己人的影子,才看了眼身后的情况。

  西戎军自然也看到了穷追不舍的一人一骑,正要全部冲上前拿下他时,义贺罗做了一个手势,他们纷纷停了下来。

  义贺罗没有让西戎军上前,在这么多麾下将士面前,自己堂堂一名大将,竟然被区区一人追得这么狼狈,若是还要手下来援,颜面何存。

  他当即放慢速度,调转马头,抽出弯刀,迎了上去。

  叶知昀咬紧牙关,“驾——”

  狂风呼啸刮过宽广的平原,马蹄踏开地上的尘土,刀锋割破空气,双方交错而过。

  他险险躲开这一击,剧烈地喘息着,才意识到身边连把剑都没有。

  两人实力悬殊,在义贺罗的眼底他估计就是只待宰的羔羊,一旦被打下马,就再无路可逃。

  对方飞快追上,两匹马一靠近,刀锋骤然凌厉劈来,叶知昀无兵器可使,就用马鞭死死缠住对方的刀锋。

  义贺罗换左手给了他一拳,那一下的力道凶悍,他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感到血液从嘴角里流出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对方轻蔑的骂声。

  下一刻,义贺罗一刀插.进了马背,马匹吃痛当即掀蹄而起,惨烈的嘶鸣一声。

  叶知昀勒紧缰绳,竭力保持住平衡,然而对方再度袭来,裹挟着呼啸而来的劲风,他结结实实地受了一掌,只觉得一股剧痛蔓延,胸膛气血翻涌,骤然摔下马去。

  见此,另一头的西戎军爆发出一阵喝彩声,震动山野。

  义贺罗哈哈大笑起来。

  叶知昀落下马,人尚在半空,挣扎着转过身,面朝向对方振臂高呼的背影,同时捋起左手袖袍,露出腕上的袖弩。



  他的动作不过在一瞬间,闪着寒光的箭矢飞射而出,从义贺罗的前胸透出!

  这位西戎将领整个人定格在原地,过了数息,轰然倒地。

  四下一片死寂,那些喧哗的起哄和呼声全部静止。

  叶知昀在地上滚了五六圈,爬起来,动作不停,当着三军的面,提起刀割了义贺罗的脑袋。

  当他把人头挂在马后,翻身上马时,身后轰鸣声大作,千军万马发出震怒的谩骂和嘶吼,前仆后继地跨过河道,溅起无数水花,震天动地地疯狂追赶而去!

  从上空往下看,这绝对十分壮观的一幕,平原上万马奔腾全部在追逐在前方一人。

  叶知昀头也没回,躲开四处飞散的流矢,他这下没有再绕路,蹑影追风般向回路狂奔。

  匈奴边寨上望风的士兵隔了一段距离,看见这阵仗,当即吓得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去禀报达奚列,“将军!将军!有敌袭,已近大营!”

  达奚列骤然转身,不敢置信地喝道:“你说什么——”

 

    

第59章 

  士兵焦急道:“将军!围过来的就是接应义贺罗的西戎军!”

  达奚列的瞳孔紧缩, 心想难不成那小子还真宰了义贺罗不成,虽然万般震惊,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调动军队防御。

  他匆匆走出去后, 程嘉垣和众人俘虏们面面相觑, 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营外鼓角齐鸣,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 洋洋洒洒,旌旗猎猎作响, 两边数万兵马连绵, 阵仗浩大的肃杀对立。

  西戎骑兵的马蹄不断踱步, 明显蠢蠢欲动,士兵们此起彼伏地叫嚣着,匈奴则对他们这些曾经盟友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能听从上面的命令按兵不动。

  叶知昀一口气冲进了达奚列的地盘,喘息不定地从马背下来,背脊已经完全汗湿,他随手撕下一块碎布, 包扎住手臂上的箭伤。

  抬起眼睛,一圈圈匈奴兵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中间列开一个口子, 达奚列从中间大步走出。

  叶知昀便把义贺罗的头颅抛给他。

  义贺罗接过,看了看死不瞑目的西戎将领,对方前不久才从他这里离开,现在又回来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场面看起来相当滑稽。

  他一时之间有些说不上话,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然真的做到了,他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个是叶知昀才对,谁知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达奚列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来人,把他押下去好好看守。”

  他对上叶知昀的目光,“等我处理好西戎的事,再来处置你。”

  说罢,带着人马离开。

  叶知昀被匈奴兵押回潼关俘虏那边,程嘉垣一见到他满身的伤,怔住了,“你……”

  叶知昀在旁边席地坐下,双臂搭在腿上,低声把刚才的情况说给他听。

  程嘉垣听得胆战心惊,“什么?那西戎军还不得疯了?他们肯定以为你是达奚列派的,这两边会打起来吗?”

  叶知昀摇了摇头,“不会。西戎人的兵力不足以跟达奚列并论,他们有自知自明,现在只不过是来讨个说法。”

  达奚列和义贺罗的性格里都有着傲慢和轻敌,这让他们一个损失了数以万计的兵马,一个直接命丧黄泉。区别在于,达奚列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审时度势,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半个时辰后,达奚列暂且稳定住了西戎军,在簇拥中走了回来,一众人顿时紧绷起精神。

  他一身甲胄气势凌厉逼人,在叶知昀面前站定,阴晴不定地打量着对方,少年面对他并没有露出畏惧,一派镇定从容。

  达奚列作为一个将领,自然非常惜才,尤其是胆识过人之辈,他在想,倘若叶知昀不是汉人,他必当委以重用。

  反之,则需要掂量掂量了。

  他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西戎军是你引来的,你杀了义贺罗,他们要求把你交出去。”

  叶知昀道:“达奚将军,你还记得杀了他是你的吩咐吗?”

  达奚列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们匈奴人会有什么信誉?不过,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按照原来的约定,放过你这些同伴。”

  四周一片安静,程嘉垣紧张地看着身边的少年,一旦到了西戎人手里就是死路一条。

  叶知昀也很清楚,但还是点了头。

  正当达奚列吩咐手下把他带走时,旁边走过来几人,在诸多盔胄甲鳞中闲庭信步,姿态自若,为首的女子说的是汉话,道:“就算是把他交给西戎人,也弥补不了您的损失。”

  士兵们纷纷向两边让开路,看着这群人逐渐走近,叶知昀和程嘉垣的脸色都是一变。

  面前这位女子,衣袍素净,一双眼眸宛若翡翠,正是先前潘家的一枚胡人棋子——婉合。

  达奚列见了她,露出些许笑意,道:“怎么?难不成是西戎人闹出的动静太大,还惊动了你们?”

  婉合淡淡道:“不放心西戎人围在后面,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奚列当然没有跟这群人说和叶知昀的约定,对他毕竟不太光彩,便随口应道:“还不是义贺罗惹出来的事,不过马上就能解决了。”

  这时,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西戎人未免也太不把将军放在眼里了,先是撤军、暗地里截断粮草,现在又围在北谷,再改天是不是可以违背盟约,擅自吞并将军辛苦打下来的土地了。”

  婉合的背后又走出来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是个书生,一袭广袖长袍,风姿霁月,唇角上翘,带着微微笑意,负手而立。

  叶知昀睁大了眼睛,身边程嘉垣更是一脸止不住的惊愕。

  那书生转过身,朝他们看过来,脸上神色不变,袖袍下向两人晃了晃手指。

  程嘉垣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是沈……清栾……”

  沈清栾身形长高了不少,面容也有些变化,尤其是眉骨那块,像是胡人一样,但大致轮廓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是他。

  叶知昀曾经在洛阳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却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还跟胡人如此熟悉,不由满心困惑。

  达奚列道:“尉迟凌,你不是忙着打理你那些账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沈清栾叹道:“我和婉合给你护送来了粮草,本来事情解决,已经打算离开大营,但西戎人把路给堵了,咱们出不去不就来找你了嘛。”

  “急着走什么?来来来,跟我喝两杯,把商队的弟兄们一起叫上。”

  达奚列去揽他的肩,沈清栾却后退一步,一手拦在身前,笑道:“今晚有的你喝了,不过,咱们商队就不奉陪了。”

  达奚列疑惑道:“怎么说?”

  沈清栾朝营门看了一眼,一个士兵正匆匆跑来,禀报道:“将军!西戎军已经退出三里外,两位副将正来门外,要不要放他们进来?”

  “撤了?”达奚列面露惊讶,又看向沈清栾,“你们做的?”

  这时,婉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淡,也没什么表情,道:“我们商队已经派人给西戎军送了些粮草辎重,再和他们陈衡利弊,义贺罗已死,他们此举,除了挑衅并没有任何益处。”

  沈清栾接道:“所以白白沾了便宜,他们就答应退出三里外,毕竟征战至此,最重要的还是粮草命脉。那两位副将现在过来,应该是和你一起商讨南下事宜,达奚将军,要喝,你就和他们不醉不归吧。”

  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达奚列哈哈大笑,“太好了,多亏了你们游说,不然恐怕这会儿外面还乱着呢!”

  “应该的。”沈清栾眼里划过一道意味不明,“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像今天这种情况,那西戎人如果兵力充足,就未必那么好说话了。”

  听了他的话,达奚列变得若有所思起来,很快重新笑道:“我明白。来人,把两位将军请进来,再上两坛酒!”

  夜里,主帐隐隐透出灯火,远远可听里面热火朝天的喝酒声,到了后半夜,两个将领喝得醉醺醺地走出来,在士兵带领下到营帐里休息,不一时泛起呼噜声。

  一队队巡逻的守卫举着火把,轮流在大营行走。

  叶知昀垂着头,还在犯困却强撑着意识,努力睁开眼睛。

  身边的程嘉垣一直警惕着四周的情况,忽然,他看到了什么,惊道:“快起来!醒醒!”

  叶知昀抬头一看,大营远方隐隐透出红光,越来越盛,士兵焦急惊讶的呼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他还没有听出个大概,那红光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融化了夜色。

  他错愕地看着这一幕,晃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这时,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程嘉垣当即厉喝:“谁!”

  两人扭过头,来人却是沈清栾。

  他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蹲下身,拿出匕首帮叶知昀割开绳索,飞快道:“那把火是婉合放的,趁这个机会你们快逃。”

  叶知昀忙问:“那你们呢?达奚列事后追查,你们岂不是难辞其咎?”

  沈清栾把他手里那纹路繁复、镶嵌着宝石的匕首一抬,“你知道这东西出自哪里吗?”

  不等回答,他便道:“西戎特产这种宝石。”

  叶知昀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过了数息,才恍然大悟,“啊,你是说……难怪……”

  难怪沈清栾会派人去游说西戎军,并送上粮草,合着是为了找他们来顶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