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锋/啊,我的心上狗-第6章
叶美人
1 年前

  张平森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赫戎很可能在放火之前,搜走了祁家剑录,得到了陌刀铸造方法,继而现驻扎造兵,给北疆兵马换了新的武器?”

  “不是可能,是一定,”祁重之深吸口气,把灼心的一股火从喉咙口沉甸甸压回胸膛里,微微冷笑道,“如果不是拿到了《剑录》,再给他十个脑子,他也造不出这样的兵器。”

  张平森同样脸色复杂,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一番话谈完,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各自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想吐又想哭。

  丫鬟来传唤,说是饭菜做好了,祁重之却站起身来要走。

  张平森拉住他:“诶,好容易盼着你回来。”

  祁重之抽回手告罪:“等明早再一起吃。”

  张平森:“合着今日就不吃了?”

  “吃,我回屋开小灶去。”祁重之朝后挥挥手,大步流星出了房门。

  他刚入住张家的时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同桌用餐时总见生不肯多吃,到了晚上常被饿醒,抽条拔苗的少年,瘦得却跟竹竿子一样,张平森看了心疼,给他在屋里单独设了小灶,一应厨具菜品俱全,让他半夜饿了,就再自己捯饬点儿填肚。

  久而久之,除了练出手可登大堂的厨艺,还养出个不着调的坏习惯——别人晚饭围桌吃饭,独他一人钻在屋里悄没声儿地吃独食。

  祁重之从锅里捞出五个油糕,高高摞在盘子里,端到笼子边上蹲着吃。

  他团的油糕个大量足,很舍得放配料,因此香味儿浓郁,单闻着就足以让人馋出口水。

  今晚上的月光很好,屋里只点了两盏灯,关上门来有种朦朦胧胧感。赫戎的胳膊已经让他自己包扎好了,整个人不太舒坦地窝在笼子中央,两颊因失血而变得苍白,愈发显得眼睛晶亮,瞧着倒是更凌厉了几分,他眼珠转动,凉飕飕的目光剐过祁重之油汪汪的嘴,很想把那两瓣剁下来喂狗。

  “咱们都是聪明人,就不拐弯抹角了,我问你几个事儿,你照实了说,我就不为难你。”

  赫戎冷哼,不想搭理他的屁话。

  祁重之不甚在意:“虎落平阳,你也没有别的选择。我费了那么大的周章抓你,却迟迟没有下杀手,你不想听听其中原因吗?”

  那三十个熊胆太不好消化,吃得赫戎现在都心气郁结。这话恰好戳到了他的痛处,许久,他极轻微地一抬下颌,示意祁重之说下去。

  祁重之笑了笑,明明笼子里那位才是阶下囚,但对方的态度,仿佛他才是处于下位的那个。

  “第一个问题,你在北疆究竟犯了什么事?”

  赫戎:“杀人。”

  “什么人?”

  “国师。”

  祁重之噎了一下,这倒是真没料到:“……自己亲爹都杀,果然禽兽不如。”

  北疆族民笃信神鬼,大国师在部落间可是比国君还有威望的存在。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赫戎要叛逃北疆,千辛万苦躲藏进中原,还专门往深山老林里钻了。

  赫戎无动于衷:“还有吗?”

  “有,”诧异完了,祁重之端着空盘子起身,重新从锅里捞了五个油糕,放到笼子外刚够赫戎能碰到的距离,逗狗一样逗他:“这第二个问题,回答完了你就可以吃。”

  赫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善。

  祁重之:“为什么要杀他?”

  这问题其实有些超纲,他是临时起意问的,因为觉得赫戎不像是会做这种自断前程的傻事的人。

  赫戎重新恢复到之前缄默不语的状态,眼皮漠然垂低下去,聋了一样对他不理不睬。不知道是因为祁重之给他的难堪,还是因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祁重之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莫名觉得他这种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很有趣,眼神肆无忌惮把他从头到脚打量过去,舌尖慢慢舔过一侧虎牙,讥笑道:

  “你现在跟个娘们儿一样。”

 

 

第10章 第八章

  赫戎唰地贴近笼门,猛然把胳膊伸出去抓他,祁重之早有防备地后撤一步,抓了个空的赫戎反手拍落碗里的油糕,端起碗向地面狠狠掷去。

  碗应声变得四分五裂,他毫不犹豫抓攥起一把碎瓷片。

  祁重之大呼不妙,蹦起来冲向屏风后面。

  与此同时,赫戎手中碎片化作暗器,携破空风声倏然射向他的方位——

  几片碎瓷割透屏风,齐刷刷冲着他的脑门而去,祁重之急忙扯过手边桌布,单臂拽着边角猛力一旋,将兜头罩来的“暗器”通通卷了进去。

  屏风上映出赫戎脱力瘫坐下去的身影,粗重喘息呼哧呼哧传进耳中,看来扔这么几个小碎片,也是把他累得不轻。

  “嘿呦…何必呢,这么不经逗。”祁重之撂下桌布啧啧摇头,心疼地去摸四分五裂的屏风,“我这块屏风,卖了你也赔不起。”

  赫戎没再继续反击,大约一是精疲力竭,二是手边仅剩的油糕威力欠佳,算不上一件能用的兵器,没法把他的脑袋给砸出大坑来。

  祁重之见好就收,不打算把他逼得太急。

  他吹灭两盏小灯,屋里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反而更凸显出那厢久久不能平息的紊乱粗喘。

  铁石心肠的祁重之权当配乐,脱鞋上炕一气呵成,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安理得睡起了大觉。

  竖日大早,他打着哈欠披衣起身,踢拉着步子出来洗漱,眼睛下意识往笼子那儿瞥了一眼,就定住了——

  地上本该散落着五个油糕,如今少了两个。

  再看倚着栏杆闭目养神的赫戎,面容一如往常凶神恶煞,只是嘴角沾了粒小小的芝麻。

  祁重之眉毛一扬。

  他好心情地没点破,装没事儿人一样,轻手轻脚扫走了剩下的三个。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只要祁重之把饭菜放在笼子外面,守着他的时候,赫戎便跟瞎子一样置若罔闻,一到半夜三更,听着祁重之睡熟了,他才做贼一样开始狼吞虎咽。

  祁重之对此啼笑皆非,觉得他可恨之余,倒也有两分平常人的可爱之处。

  然而可爱归可爱,他一天一顿地养着赫戎,可不是为了拿来当宠物观赏的。

  之前几天是时候没到,现在,时候到了。

  狭窄的一方铁笼里,赫戎抱住脑袋,面孔扭曲地挣扎翻滚,身体不停撞向左右栏杆,发出令人心颤的“咚咚”闷响。

  他陷入了某种不明缘由的癫狂,额头青筋暴起,死咬着牙关不吭声,看起来痛苦异常。

  祁重之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小药瓶,耐心十足的模样。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从笼子里传出的闷响渐渐低弱,在赫戎终于受不了地惨叫出声后,祁重之适时拔开木塞,把药瓶放在地面,恰好在赫戎努力伸手,却无论如何够不到的地方。

  瓶子里放着熊胆制成的药,赫戎身上的毒发作了。

  他想喝血,想得要命。

  “五年前的溯城之战,你们手中更换的兵器,铸造方法是从何而来?”

  祁重之一遍遍重复着问题,赫戎头痛欲裂,耳朵里嗡嗡作响:“兵……器?”

  “对,兵器,”祁重之稍稍倾身,盯着他的眼睛,放轻声音循循善诱,“那是一把陌刀,你们北疆人第一次用这种兵器。你是从什么地方得知的?是不是在蒲城里……从一对中原夫妇手中拿到的?”

  “我不知道……”赫戎的牙关咯吱作响,“把药给我!”

  祁重之忍不住站起来,微微提高了音量:“你知道!那是一本书里的其中一页,你拿到了那本书对不对?它现在在哪里?”

  “一座城里上万人,战利品数不胜数,我杀过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记得!”赫戎厉声低吼,一双眼睛成了赤红,拼命去抓笼子外的药瓶,样子异常狼狈,“把药给我!!”

  祁重之蓦地攥紧了拳头,眼底迸出一线杀意,屋外炸出一声惊雷,他深深一闭目,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脚尖把药瓶往前轻轻踢近了半分,堪堪停在赫戎的指头跟前:“只要你告诉我《剑录》的下落,解毒.药有多少就给你多少!”

  赫戎死死扒着栏杆,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到下颌,看着祁重之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肉鲜血热的兔子:“我说了、我说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想!”耐心告罄的祁重之猛然跨近,手掌一把按住铁笼顶端,居高临下和赫戎对视,一字一顿狠声道,“想不出来,你就永远要做我笼子里的狗!”

  他反身一脚跺碎了药瓶,“咔嚓”一声,褐色粉末残忍撒了一地。赫戎瞳孔骤缩,几近崩溃扑到门边,十指拼命去抠抓挂在外头的铁锁,指甲缝里尽是血迹。

  祁重之连人带铁笼,将他整个踹出了门外。

  门在赫戎眼前嘭地关上,将他吼叫的声音隔绝了大半。祁重之背靠门框抹了把脸,拖着千钧沉的双腿坐回床上。

  他默不作声弯下腰,把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他已经整整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手刃仇人的机会,却因为家族百年的心血而不能动手。

  他还要继续等,等到仇人松口。

  也许要一天,也许要一月,也许要一年……也许心志坚韧的赫戎到死都不会如他的意。

  可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隔着层门板,二人一坐一卧,从夜色冗沉到晨光熹微,一个惨痛在身体,一个恨怒在心里。

  祁家少爷住的院子从此成了禁区,下人们每每经过都要绕道而行。祁少爷的脸色一天赛一天阴沉,虽然待人待物的态度仍和平常一样,但举止间总难免会流露出一丝焦虑,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地不去触他霉头。

  因为他估计得不错,赫戎直到现在为止,还不肯透露出半点他想要的消息。

  也许是因为赫戎知道,如果他说出了《剑录》的下落,他的命也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祁重之又往嘴里灌了口酒,再想倒第六杯,手被人按住了。

  张平森难得对他端起长辈架子,强行把酒壶夺了下来:“行了行了,别喝了。”

  祁重之其实没醉,也没有要借酒浇愁的意思,他从来不干那种傻事儿,只是心里烦躁,得有点东西供他宣泄。

  张平森叹口气:“什么都没问出来?”

  祁重之:“您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你以为北疆的鬼帅是好糊弄的?”张平森道,“他审过的犯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那点‘过河拆桥’的算盘,他能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又怎样,”祁重之不信邪,“他身中奇毒,我不信他能熬到死。”

  张平森:“他中的什么毒,你弄清楚了吗?”

  祁重之摇头:“不清楚,我问了几个大夫,都说闻所未闻。他说他是杀了他爹才逃来中原的,我怀疑也许是北疆的某种蛊术。”

  张平森一听,不由倒吸凉气,连自己亲爹都杀,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货色?自家义子如今就天天和这种东西共处一室,长此以往还得了吗?当下不容置喙地一拍桌面:“不行,你别跟他再耗了,趁早杀了他,把人头送交官府。孩子,这是北疆的统帅啊!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窝藏敌国军队头目,院子里哪个家丁不长心眼地随口乱说,咱们家就完啦!”

  因为祁家私事而陷旁人于险境,祁重之自知理亏:“可《剑录》的下落还没有查明……”

  “我看他多半不会告诉你,”张平森语重心长,“就算告诉你,你能保证他说的是实话吗?你要找《剑录》,与其寄希望于仇人,还不如寄希望于自己人,让义父派心腹去北疆帮你查查看,一定给你查出门道来,好不好?”

  祁重之仰头靠进椅背,茫然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一时陷入了沉默。

  义父说得没错,把希望寄托在灭门仇人身上,本身就是个极端愚蠢的行为。他祁重之自诩聪颖,可就偏偏在赫戎这里犯了难。

  费尽心机把他抓回来,他却像只团起来的刺猬,让人无处下口。想要强行窥探其中隐秘,就要做好被扎一嘴血肉模糊的准备。

  可惜这种事总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有时当局者即便清楚厉害,也不愿意抽身而出,因为深陷其中时尚能抓住一线光亮,可要真正踏出局外,等待他的才是又一轮的混沌不明。

  张平森的话,让祁重之夹在道义和亲情之间两难,无疑令他更加心烦意乱了。

  “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吧。”

  出来饭厅,祁重之脚步虚浮地走在路上,他给自己灌了不少酒,眼神虽说清醒,但脑子里多少还有点混乱。

  走近他居住的院子,院门一如既往紧闭,因为里头关着能吃人的恶狼,所以他又在门上加了把锁。

  这防备程度,几乎有点神经质了。

  祁重之自嘲一笑,伸手推开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狠狠一滞。

 

 

第11章 第九章

  笼子里面关着的,大概是个血人了。

  赫戎的额头在铁栏杆上撞开了个豁口,血漫过眼睛滑到嘴角,一滴不剩被他舔了进去。除此之外,他唯一完好的左臂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牙印。

  他如同患了狂犬症,可眼前无人可伤,只好自己折磨起自己,在所能撕咬到的所有皮肤上肆无忌惮地吮吸鲜血。

  ——导致脸色灰败,浑身虚汗,连瞳孔都是涣散无光的,可牙齿竟还仍然深陷在左手腕上!

  “你他妈疯了吗?!”

  祁重之万万没想到会有此情状,险些惊得把舌头吞进去。他下意识以为赫戎要自杀,边掏钥匙边冲进院子,火急火燎打开笼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里头半死不活的男人拖了出来。

  期间赫戎一动不动,眼皮生气全无地半阖着,祁重之刚一触到他冰凉的手,心不由得咯噔一跳,匆忙去探他的鼻息——好险喘气还稳当。

  他刚才差点以为赫戎把自个儿给喝干了!

  他把赫戎半抱在怀里,绕到他身前去夺他的手,奈何这条疯狗咬得太紧,轻易还拿不下来。

  祁重之满头大汗,勉强捏开他的嘴,一点一点把牙齿掰开,取出他血肉模糊的手臂。

  赫戎的喉结微微滚动,艰难吞咽下一口血沫,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射出小片阴影,把他整个人渡上层憔悴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