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那件事似乎依旧没有平息。
关于刺杀,余烬之前提的就很隐晦,只说了“约定”,而付晏回复的却更加隐晦,若不是余烬早和他谈过,肯定也会以为这只是一封同老友叙旧的信。
看来,付晏的处境非常微妙。
连一封信都要接受检查才能送出来。
余烬指节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付晏,倒是好些年没见了。
过完年,余烬准备动身去一趟京城。
刺杀皇帝是很危险的,他贵为魔教教主,本可以派更擅长刺杀的莫随前去,但是毕竟曾经答应过付晏,最后皇帝一定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而余烬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一旦失败,要么他被三千御林军乱箭刺死,要么活下来,却被朝廷发现了身份,直接借这个理由将魔教夷为平地。
而如果刺杀成功,怎么脱身又是一个问题。
推演数次,最后他确定好了方案,将教务交给莫渊,只带了一个莫随就上路了。
京城在北方,和魔教离得并不远,马车走了五天就到了。
两人到达当晚找了个客栈先住下,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还得从长计议。
睡前,余烬将解忧剑搂在怀里抚摸良久,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在害怕?”房梁上,莫随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
余烬没动,只道:“若是这次我出事,魔教交给莫渊打理,对朝廷便说这个刺客叫做叶一川,拿人钱财□□,不要提到魔教。”
莫随顿了顿。
“你也没有把握?”
“我不是神。”
余烬说完,吹熄了灯,枕着剑睡下。
七百八十律也好,一统江湖也好,所有他做到的几乎不可能的事,都也只是做到了而已。
他却也只是个普通人。
莫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悄无声息的做了一个决定。
其实余烬想的这个办法,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但要想刺杀完还能全身而退,就必须得用这种办法。
因为他没有条件死的光明正大,就像他打算的,就算是做好了死的准备,他也只能是“叶一川”,而莫渊将会在日后成为“余烬”。
“这个药你一定要小心啊,”莫渊把盒子递给他的时候反复叮嘱,“上次清华派那弟子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那是真的很彻底啊,如果那期间有人要对你不利,你就死定了。”
余烬微微一点头,将盒子收入怀中。
而现在,这个盒子正被他拿在手中把玩着。
莫随正在为他染头发。
一缕缕白发再次变成青丝,余烬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沉沉。
然后,易容。
不多时,一切处理完毕,余烬看着镜中陌生的脸,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其实不及余烬的本来面目好看,但胜在阴柔精致。
配上一袭素白的衣,头发用玉簪绾起,眸光清寒,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孤冷优雅的狐狸。
“你确定要这么做?”
莫随难得的多嘴。
余烬“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计划,只有他和莫随知道。
皇帝已经老了,却还有个天下皆知的嗜好。
好色。
男女皆爱。
而男子,就喜欢这种清冷阴柔的。
看见他眼底的平静漠然,连莫随都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拳。
他怎么肯甘心做这样的事?
可是,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若不是为了魔教,他断不用做到如此。
莫随连着打探三天,终于带来了一个确切消息,一把七弦琴,和一个被抓回来的琴师。
“教他。”莫随简洁说完,拔出剑横在琴师脖颈子处。
老琴师瑟瑟发抖,看着对面那个阴柔漂亮却冷若冰霜的男子,颤着声音开始讲音律。
从前叶泊舟的琴艺极差,余烬也就没有学会弹琴,黎袂弹琴倒是不错,可他一直也都没有去学一学的想法。毕竟,没有了一个能让他甘心抚琴的人。
而如今,他听得认真,只一天就学会了好几支曲子。
连被威胁的琴师都不由得夸赞他天赋异凛,还没见过有人能学这么快的呢。
余烬沉思片刻,抬手覆上琴弦,叮叮淙淙的琴声倾泻,宛如高山寒水,沉郁幽冷。
莫随听不太懂,而琴师却已经落下泪来。
明明是一首算得上欢快的曲子,经这个人一弹,竟然声声泣血,蕴蓄着说不出的悲哀。
他不由得抬眼望向他。
余烬始终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半分哀痛。
可他的琴声却那样沉重。
天完全的黑下来,莫随给了老琴师一个银锭子,就将他轰出了客栈。而余烬,则抱着七弦琴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到一栋精致的楼阁门口停下。
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青楼,风月阁。
余烬缓步下车,脸上无悲无喜,一袭白衣随着夜风轻轻飘舞。
“我们这儿不缺琴师。”
鸨妈有些遗憾的看了看余烬那令人惊艳的容貌。
“您且莫急,让我家公子先表演一通您在决定如何?”
莫随此时就像换了个人,语气殷切带着些许讨好,就像任何一个小厮一样。
鸨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余烬跪坐榻上,将琴放置案上,抬手就开始抚琴。
无懈可击的琴声。
每个音,每一处感情,都恰到好处,符合曲子的意境。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微微低着头,眯着眼,似是沉醉,似是迷惘,动作利落干净而又不失行云流水,白衣翩翩,配上这琴声,只让人感觉置身仙境。
至此,鸨妈再无拒绝的可能。
余烬放下琴,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不多时,原来的琴师就被换了下来,余烬出场。
看清他连的一瞬,□□和嫖客都滞住了呼吸。
妖?仙?还是艳鬼?
总之,不可能是人,人怎会有如此模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再加上一身不同寻常的缄默矜贵,只淡淡一眼,就足以祸乱众生。
同样被震住的,还有二楼雅间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贵气逼人的男人。
“他是谁?”
旁边的随从低声道:“是今天新来的琴师,名为叶一川。”
“叶一川……”男人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惊艳迟迟没有消退。
“查查这个人。”
“是!”
而就在此时,正在抚琴的余烬一个不经意的抬眼,正好望向这边,眼波流转,清冷深邃。
是男人从未在身边人的眼中见过的神情。
他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却忍不住的露出一个痴迷的笑容。
余烬与他四目相对,将他神情尽收眼底,转瞬便收回目光,手下却故作不经意的弹错了一个音。
男人微微一顿,只觉心痒难耐。
余烬只弹了一曲便匆匆下台了。
夜色如水,他默立阶前,神情模糊。
身后,脚步声悄然响起。
“你为何一个人长立在此?”
一个沙哑的男声。
余烬的声音冷冷清清:“寂寞。”
男人信步来到他的身旁,与他一同看向远方。
“哦?为何寂寞?”
余烬垂眸道:“因为无人能听懂我的琴声。”
男人微讶:“何出此言?”
余烬扫了他一眼,冷傲道:“我说的人中,或许也包括阁下。”
男人不怒反笑:“就是你方才演奏的曲子?”
余烬道:“并不,方才所演奏的,只是为了迎合客人,赚一些微薄报酬而已,而我真正想演奏的曲子,却在心中,无人倾听。”
男人很有耐心地道:“我也听过很多种音乐,对音律略知一二,若你弹与我听,或许你我二人还能成为知音。”
余烬微微偏了偏头,在不远处的屋顶,至少有八个高手在暗中保护。
面上还作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男人的视线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随口哼出一段旋律来。
余烬抬眉,暗中惊讶的模样。
男人微微一笑:“这曲子是我自己作的,你看如何?”
余烬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放下琴就开始弹。
这一曲哀怨凄婉,却隐藏着更沉痛的绝望,和无边的寂寞。
男人听着听着就震住了,连他的脸都忘了看,而一心沉在这曲子当中了。
余烬抬眼,男人意料之中的红了眼眶。
魔教教主,一朝天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我可能要食言……这学期课程安排得太紧张了,我还计划考四级,所以压力很大,很难做到同时开两个文……小百合可能要余烬传完结之后再写了。不过余烬传的日更是不会断的!
最后照例打滚卖萌求评论求收藏~
其实我挺想要一个长评的………………
第99章 第九十章 阴谋
之后的几天,那男人每天都会去风月阁听余烬弹琴,一曲罢了,余烬总会在老地方静默而立,一副全天下我最孤独的模样。
那个男人也每天都会来找他,听他弹他“真正想弹”的曲子。
渐渐的,两人的话也多了起来,余烬似乎是渐渐发现他竟是知音,也就开始渐渐的和他说些“心里话”,每次男人都会很认真的听着,两人也是越聊越投机。
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一轮明月高悬,夜色如水,阶前,一白衣年轻男子与一华服中年男子相对而立。
“能遇见你,朕……我真的很高兴。从来没有过这么和我眼缘的人,你是第一个。”
男人注视着余烬,眼神欣赏,又藏着一丝莫名的情绪。
余烬嘴角带着清浅笑意,微微低下头,假装没有听清他那一个说错了的自称,轻声道:“我也是……我总以为世人皆愚昧,无法理解我的苦楚,却没想到能碰到阁下。与您的每一次谈话一川都觉得通体舒畅,且意犹未尽。”
男人哈哈大笑,不动声色的靠近拍了拍他的肩。
余烬连个表情都没变,眼波流转,清冷惑人。
“一川啊……”男人轻轻叹息。
余烬睨着他。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余烬微微笑了笑:“您似乎也没有告诉过一川,不过一川觉得,或许相对于知己来说,名字也不很重要。”
男人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但我想听你念我的名字。”
余烬挑挑眉,放轻声音:“好啊。”
男人凝视着余烬,低声道:“叫我……煜。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的煜。”
“煜。”余烬低喃这个名字,嘴角捎起一丝笑意:“光耀的意思,倒是个好名字。”
男人从他身后凑过头,低笑道:“在遇见你之前,这个名字从未闪烁过光亮。而它被从你的口中说出,我便感觉有光晕蒙上。”
余烬没动,手指似是不经意的把玩着衣角。
“一川……你有娶妻么?”
余烬嘴角微翘,有没有,你不是最清楚不过?
但他还是很自然地道:“没有。”
男人试探性地问:“那你,打算娶么?”
余烬微微一扬下巴,傲然道:“这世间,没有女人能配得上我。”
男人忍俊不禁,笑道:“你可知道,每次看见你这副骄傲的模样,我都觉得赏心悦目。”
余烬似是有些得意,又似是有半分羞涩,低头不语。
气氛正好,男人缓缓抬起手,从身后覆上了余烬的手,将那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放在手中慢慢摩挲。
以一个及其暧昧的姿势。
余烬一僵,一动没动。
“一川啊,我这两天总是梦见你。”
余烬不动声色的抽回手,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煜,你我都是男子。”
男人几乎将他揽在怀里,凑着他的耳朵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垂上:“那又如何?”
“你……”
余烬试图逃离,却被男人紧攥住手腕。
“便是男子,又如何,这天底下,难道还有比你我更投缘的人吗?”
“可……”
男人眸光深沉:“一川,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了,你看,你其实并不抗拒我。”说完,便在余烬的耳朵上落下轻轻一吻。
余烬似是猛地反应过来,一个用力挣开他,混乱不清地道:“这……已经很晚了,一川先告辞了!”
说着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只留男人缓缓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嘴唇,回味着刚才那一吻的触感,眸色深沉莫测。
余烬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街的转角,进入黑暗之中,他的脚步立刻平稳下来,一张脸上也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莫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如何?”
“成了。”
余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莫随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回到了客栈,余烬第一时间叫人打水洗澡,洗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
莫随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不动声色的一皱眉。
他的耳朵都让他搓红了。
第二日清早,余烬推开门,顿时一顿。
门口,一个男人微微带笑,正注视着他。
“你……”
余烬一副惊讶的样子。很快,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就要关门,却被男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