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后怀妄还搂着他在轻轻啄他的脖子,见他醒了低声问道,“要不要再睡会儿?”
兼竹看他现在被抓包还能如此自然流畅,深感他脸皮厚度在日渐增加。大半个人压在身上的重量叫兼竹难以动弹,他将人推了推,“起来。”
膝盖抬起时不小心顶到,怀妄闷哼一声又低头打量他,“彻底醒了?”
兼竹万分警觉地收回腿,“没醒,在梦游。”
“……”怀妄无奈地撑起身,“起来吧。”
兼竹视线落到他下面。怀妄,“我自己解决。”
兼竹就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它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解决了。”
怀妄,“……”
两人在屋里捣鼓了一阵,这才窸窸窣窣地出了门。之前怕干扰到自己替兼竹护法,怀妄一直屏蔽了传讯,这会儿解除屏蔽才发现待客堂那头发来过几通传讯。
怀妄回过去。传讯接通,不知是不是归庭他们在忙,对面是一名外门弟子。一听是怀妄仙尊,立马恭敬而紧张地回话,“这两日陆陆续续上门的客人我们都已接待下来,但还有些贵客指名要见兼竹……兼竹仙君。”
“是何人?”
“听闻是老朋友。”弟子迟疑,“说不能就这么打发他们。”
“老朋友?”怀妄敏感的视线落到一旁的兼竹身上。
兼竹仗着脸皮厚,问心无愧地给他看回去,仿佛在说:你看,你总是如此多心。
“……”怀妄便又收回目光。兼竹修为一向未对外宣布,能仅凭九天雷劫落在临远便猜到是兼竹在渡劫的人,必定同他们相识。
“都有谁?”
那外门弟子对外界接触不多,不知几人身份,远远地瞅着外形一一复述,“一条鱼,一名姑娘,一个长得很凶的酷哥,还有一个慈祥的和尚。”
兼竹、怀妄,“……”
怀妄淡淡,“姑娘跟和尚留下,其他两个可以丢出去了。”
弟子:?
兼竹拉了他一下,“怀妄,你不要这么不礼貌。”
怀妄只能不情不愿地改口说他们现在就过来。
·
两人出了苍山穿过前山往待客堂走。
兼竹突破大乘的消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大受震撼的同时更想亲眼一睹。
干净的小道旁种满了棠梨,上午的阳光透过枝桠在路面映下重叠的花影。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从花枝间走来,银白的那道身影凌厉而清冷,青色的那道身影如春风隽和。两人并排走着,四周弟子见了纷纷停下脚步让道一旁。
所有的声音和猜疑在见到二人时瞬
间消匿,甚至无人顾得上同仙尊问一声好。
两人联袂而行走过前山,兼竹还揣着袖子低声提醒怀妄,“一会儿不可在众人跟前失仪。”
怀妄,“可以遣散众人。”
意思是已经准备好了失仪。兼竹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怀妄被他看得底气不足,答应得勉勉强强。
正走着,兼竹转眼便看一道并不陌生的人影站在人群前方——江殷的神色好似离了魂,目光在半空中对上兼竹时这才微微一震。
二人间的恩恩怨怨早已传遍了宗门,包括前一阵子流言四起,也没少见江殷的身影活跃其中。
四周的视线一瞬全都汇聚在了两人身上。
兼竹停下脚步正要开口,一缕发丝便随风勾到唇间。身侧怀妄忽而低下头,温柔地替他捋到了耳后。
众人视线一滞,随即“刷”地落到江殷身上。
第98章 旧友来贺
那些目光直白而不加掩饰, 像是一把把刀片刷刷飞来,讽刺的、鄙夷的、期待他反应的……都叫他如芒在背,进退两难。
江殷咬紧了牙关, 双手在袖中攥成拳头,他越是想强作镇定, 手心越是冒出虚汗。
“你认识?”怀妄见兼竹目光看过去, 开口问道。
江殷呼吸一下提起来, 怀妄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座山峦压在了他的心头。只要兼竹说上一句——不,甚至不必等兼竹告诉怀妄, 以他现在大乘的身份, 随便处置一名弟子都不会有人阻止。
他屏住呼吸, 如临刑前的要犯等待着发落。
但下一刻兼竹就收回了目光,抬步朝前方走去, “不认识,没印象。”
“嗯。”怀妄应了一声跟上他的步伐,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轻飘飘地离开了。
待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四周才重新响起议论声。没人避开江殷,直接当面谈论起来:
“有的人费尽心机、日夜想着造谣生事,没想到根本没被放在眼里。”
“像兼竹师弟这般境界,又怎会在意一名小小的筑基期弟子?”
“唉, 叫什么师弟, 该叫仙君了。”
“喔对, 是兼竹仙君。难怪能成为天下第二个登临大乘的人,这般胸襟和境界就远超常人。”
“看到刚才怀妄仙尊的眼神了吗?简直满心满眼都是兼竹仙君啊!”
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铁锹,将他那些阴暗的心思全都翻了出来踩入泥沟。
江殷面上一阵火辣辣地烧灼。尤其兼竹那轻描淡写的一眼, 更衬得他先前上蹿下跳的模样这般可笑而卑劣。
他勉强定了定神, 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地叫上同窗一道离开。抬起头来还未开口, 一旁的同窗便纷纷退开了几步,像是怕同他沾上关系。
对视几眼后,几人转过身不再停留。
只剩下江殷还站在原地,承受着那些他费尽心思想让兼竹遭受的指点和嘲讽。
…
此刻的兼竹和怀妄已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怀妄走出几十步,又侧头问了兼竹一句,“你真的不认识?”
兼竹觉得他还是如此多疑。他语气笃定,“我的交友你不是都清楚?”
怀妄闻言这才浑身舒坦,心头暗喜地“嗯”了一声。
给随时可能失仪的怀妄顺好毛,兼竹心里松了口气。他对江殷也不是真的毫无印象,只隐隐记得二人不知结了什么仇。
江殷的资质也算上乘,若稳扎稳打、专注修行,日后定能有一番造化。但他心性不佳,往后在求道之途上恐怕也难以精进。
可惜,好好的天资就这么浪费了。
·
两人很快到了待客堂。
门口弟子见他二人联袂而来,惊艳一瞬又赶紧将人迎进来,“弟子见过怀妄仙尊,见过兼竹仙君。”
“归庭他们呢?”怀妄问。
“回仙尊的话,真人他们都在荷塘那头宴请到访的客人,只有这几名贵客说要亲自见到兼竹仙君,他们都不去宴席,便安排在了这边等候。”
“嗯。”
应过一声,怀妄便叫他退出去。兼竹见怀妄果然支开了旁人,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准备随时控场。
绕过绘有山河图的绨素屏风,座上几人听见动静纷纷抬眼而来。
在座的都是他们的老熟人——念逻手里捧了堆零嘴,似乎对陆地上的食物兴趣浓厚。沈橘依旧是一身橘红的衣衫,翘着二郎腿下方绣花鞋一点一点。
乌瞳抱着胳膊看过来,大概是等了很久,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慢。”
谌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起身笑着道了声,“阿弥陀佛~好久不见。”
“念逻陛下,沈姑娘,乌瞳兄,佛子。”兼竹一一招呼。
身侧怀妄也点点头,“佛子,沈姑娘。”兼竹转头看了他一眼,怀妄视线又扫过念逻和乌瞳,语调十分不热情,“喔,还有你们。”
念逻,“哼。”
乌瞳,“呵呵。”
兼竹打断他们的阴阳怪气,“等了多久了?”
念逻表功,“你刚成功渡劫本王就过来了。”
兼竹看了眼他手边堆成小山的零嘴残渣,目光慈爱而包容,“看得出来等很久了。”
“……”念逻羞赧地将零嘴残渣朝一旁拂了拂。
乌瞳不认识念逻,但他瞧着这一幕总有种浓浓的“父慈子傻”既视感——尤其那堆零嘴残渣,宛如一脉相承一般。
他别开目光将这略显离谱的既视感甩出脑海,接着看向兼竹。后者正侧脸同念逻许下“打包零嘴”的承诺,突破大乘后他整个人比先前气质更加内敛温润,眉眼间都如清风长河。
他视线定了片刻,兼竹也正好转过来。乌瞳开口,“动静真大。”
兼竹知道他说的是那九天雷劫,“我也没办法,要提意见可以同天道说。”
乌瞳,“……”
一声轻嗤,一个木匣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兼竹怀里。兼竹猝不及防,赶紧伸手接住,“这是什么?”
“恭喜你突破大乘的贺礼。”乌瞳懒懒说完,看怀妄沉冷地看向他,又勾勾嘴角,“基本的交友之道我还是懂的。”
最后一句似有针对,怀妄开口,“基本的为人之道还可以再学学。”
乌瞳,“仙尊都不急着弥补,我就更不用学了。”
怀妄,“你也不必处处向本尊看齐。”
两人的相互挤兑中,念逻出声,“呵,幼稚的男人。”
乌瞳转头拧眉,“谁?”
念逻目标明确,指向怀妄,“他。”
那头两人统一了战线,怀妄一下变得孤立无援。闷气正要生起来,耳垂就被一只手轻轻捏了捏。
挤兑的话停下了。怀妄愣住,兼竹不疾不缓地开口,“没关系,我还挺喜欢幼稚的。”
绯红一下自耳垂蔓延,怀妄低头对上兼竹明润的眸光,闷气瞬间烟消云散,心头如被蜜汁浸泡般沁甜。
怀妄就垂着头任他揉搓耳垂,“嗯。”
念逻见状蔫儿了下来,“哼”一声坐到旁边咔嚓咔嚓吃着零嘴。乌瞳瞥了二人一眼,适可而止地停下了挤兑。
终于能插上话的沈橘起身道,“看样子你们是修成正果了?”
这个“正果”指的是怀妄从“情郎”变为“正室”。兼竹失笑,转头问怀妄,“你说呢?”
怀妄很有自知之明,“努力中。”
沈橘一副“喔哟哟”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这样还不算“正室”,多半是什么情趣作祟。
几人都同兼竹递上了贺礼,又坐下一道闲聊。
聊过几句,谌殊忽然笑眯眯地说,“要是薛小少主也在这里就好了。”
兼竹调侃,“看来佛子很挂念他。”
谌殊眯起的眼缝里都溢出了盎然的兴趣,“当然,小少主的表情一定相当有趣。”
“……”集体沉默。
兼竹心底感慨,这等恶趣味的确很有谌殊的风格。
不过旧友之中也唯有薛见晓没能到场,提及他被传唤回家、薛寻雪病重两件事,堂中气氛略微沉下。
乌瞳食指敲了敲座椅扶手,“他爹病重是何故?”
闻言,兼竹和怀妄对视一眼。
此事涉及天道阴谋,在场几人也都曾被牵扯其中,有充分
的知情权。更何况天道的阴谋逐渐浮出水面,天下修士对其而言如同狗彘,唯有告知真相才能及时止损。
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出相同的想法,顿了顿还是由怀妄开口,“薛宗主接受了那个‘传承’。”
亲自经历过抉择的乌瞳微微挑眉,其余二人则“嗯?”了一声,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好在他二人都见过符阵发作的情形,解释起来并不费劲。怀妄暂且隐去了他和兼竹的身世,将天道的阴谋同众人一一道来。
出口的声线清冷而平稳,却在他们心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天道邪佞,以“传承”为饵圈养修士,诱其堕魔,源源不断地补充自身。
这本该是耸人听闻之事,但从怀妄口中说出,加上先前有不少事实作证,在座几人不得不信。
席间一时陷入沉默。
事关三界众生,天垸之乱的阴影尚未完全消散,没人愿意再发生这等灾祸。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打破了沉寂。谌殊立掌,平和的眉间多了分严肃,“此事最好先告知各门派掌门,不急于公之于众,避免人心惶惶,叫天……邪灵钻了空子。”
兼竹点头,“我们也这样想。”
天道找上的大多要么是各派领头人,要么是实力强劲之人,让他们来自查或是向下排查,才能最大可能地减少动.乱。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看时间不早便一同起身。兼竹和怀妄送他们出去,一路走向山门,到了门口准备分别。
念逻抱着打包的小零嘴,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等这些是非平定下来,本王要常来做客!”
怀妄薄唇一动,察觉到兼竹看来的目光,“欢迎。”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加了声,“呵呵。”
念逻,“呵呵。”
在那两人对话时,乌瞳朝兼竹抬抬下巴,“有事及时联系。”
兼竹,“这是自然。”
正“呵”着的怀妄又立马转过头,将兼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乌瞳嘴角一抽,“幼……”他开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啧”了一声改口道,“无聊。”
怀妄凑近兼竹,目光直直,“你是不是喜欢无聊的男人?”
兼竹,“……”
众人,“……”
兼竹压下千言万语,“我特别喜欢。”
怀妄闻言,面上一瞬春风得意。念逻不欲看到他这副嘴脸,抱着零嘴转身离去。
其余三人也未多留,只是临走前朝兼竹留下一道“不容易”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