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物不过是外面套上一层,又配有斗笠遮掩面容,腰上系了令牌。带刀侍从安静等候,见两人已经换装,又细看没有纰漏后,这才带人往里走。逍遥王对此地似乎极为感兴趣,时不时左右张望,林蕴则目不斜视。她心中清楚,这里根本就不是内廷拱卫司的大本营,广芝仙那家伙向来的狡兔三窟,此地不过是一个演戏的场所罢了。
两人一路往前,关卡重重,甚至有好几次都要被发现的惊险来。
林蕴心中暗呼,做得当真是真实,而逍遥王也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本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森严的地方。”
林蕴忍不住侧头小心的看了眼逍遥王。
若是森严,应该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而逍遥王这样说,看来没少去一些机要场所。这些地方的人,都被金银蒙了心么?虽然这般想着,林蕴也不禁暗自感慨。此地是管彤与广芝仙一起打造的,管彤当时挽着袖子,干劲满满,对趴着的林蕴说道:“在我曾生活那处,有种玩法叫做密室游戏,有角色扮演呀这些,讲究的就是一个逼真且烧脑。这个我以前经常玩,你安心好了。”
果不其然,除了逼真,机关也格外讲究,只把逍遥王看得一愣一愣的。
林蕴抿住的唇忍不住勾了勾,有些想笑。
不过所幸,他们也没有经历太多磨难,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环绕在鼻尖的,已经有了血腥的气息。
林蕴心头陡然颤动了一下,只是过后,她又有些自嘲。
你在担心什么,你又在心疼什么。这样的苦肉计,你自己也是经受过的,那个时候,有人担心过你吗?有人为你哭泣,为你难受,为你心疼过吗?
林蕴停住脚步,逍遥王回头看了她一眼,试探问道:“国师?”
“啊……”林蕴仿佛回过神来那般,低声道,“我们走吧。”
逍遥王笑笑:“不必太过担忧,陆大娘还活着……”他说话,缓缓前行,声音低沉,满是蛊惑,“可是人有的时候,死了也比活着好吧。陆大娘命运多舛,本王也时常为她而感怀。遥想当年,她是何等风姿,如今却飘零至此。可真是,时也命也。”
林蕴不说话,只默默的跟在逍遥王的身后。
在尽头处转了一个弯,陆琼就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她的双手被束缚起来,高高悬挂,身上中衣单薄,虽然一旁有火炉,但依然还是寒冷的。在她身上,鞭痕纵横,看上去极为凄惨。
逍遥王啧啧有声,他走近了些,又看了眼陆琼身上的鞭痕,手指伸了进去。
“你在做什么!”林蕴厉声吼道。
逍遥王已经收回了手,他皱着眉头看着手指间的血,摸出一张绢帕细细的擦拭。而他那一指也让陆琼嘴唇一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是谁……”陆琼的声音传到林蕴的耳中。
林蕴下意识的往后退去。而逍遥王则看了她一眼,轻笑:“国师,你躲什么,你不就是想要看她的么?”
陆琼睁开眼,她左右看去,最后停在了林蕴的身上。她们呆呆的看着彼此,过了一会儿,陆琼才发出了一声低笑:“是你啊……你来做什么?”
林蕴的嘴唇抖了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言语。
“泄露机密一事,是你做的吗?”
陆琼哈哈笑起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已经待在这里了。国师认为,我还有逃脱的可能性?”
“逍遥王此人,原本可以完全隐藏起来的,但他偏生要出来。不仅出来晃,你看看他给自己立的人设,好话本,尚清谈。”管彤在陆琼面前走来走去,她背着手,一点点的给陆琼分析,“这样的人,就喜欢戏剧性。越是具有戏剧性就是满足,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像这种变态,就要演戏,越夸张,越是狗血虐心虐情,他就越是爱看。”
“什么是变态……?”陆琼问。
管彤手一挥:“这不必管了,总之我会让人给你画上一个特别凄惨的妆容。”
“不必,就用真实的。”陆琼低声道,“若他真的喜好这样,必然会看一看,我是不是真的受伤。否则怎么可能取信于人?”
管彤看着陆琼风轻云淡的模样,瞠目结舌:“玩还是你们古人会玩啊……”
而今看到逍遥王的样子,陆琼便知道,自己赌对了。逍遥王的目光之中明显流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就好似戏台下看着戏子演出那般,充满了乐趣。
是个变态。
陆琼想到管彤的形容,低笑了一声:“你来这里,就不怕圣上疑心?国师啊国师,你也太过天真了。”
林蕴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绷着脸色道:“我无需你关心。我只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你。”
逍遥王看看林蕴,又看看陆琼,慢慢的露出了微笑。
而陆琼则闭上了眼睛:“是我,是我将机密泄露出去。我恨透了圣上,也恨透了你。你们这些人,迟早要为我陆家二十二口人血债血偿!”
林蕴的身子摇晃了一下,逍遥王扬眉,就要上前扶住林蕴。林蕴只摆了摆手,她撑住了墙壁,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看着地面,沉默着。她知道一切都是演戏,一切都不能当真。可是有的时候也总觉得,陆琼说出的这些话里,或许或多或少,有她的几分真情实感在里面。
无论对陆琼是什么样的情感。但对陆家的亏欠之意,是林蕴,甚至是圣人绕不过去的地方。陆家曾经拼尽全力,用尽了三代全部的人命来回报圣人的厚恩。
他们不应就此埋葬在那片焦土之下,不应让他们的后代残留的血脉亲人受人磋磨。
林蕴惨淡的笑了笑:“如此……”她看着陆琼,走上前去,抓住了陆琼的衣领,看着她。
陆琼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她看着林蕴的样子,可怜又仓皇,像一只小兔子。她突的笑了一声,猛地上前,擒住了林蕴的唇,林蕴挣扎着想要后退,陆琼却一下子咬了她一下,血腥的气息流转在两人的唇舌之间。陆琼垂眼,看着林蕴,小心而温柔的舔过伤口。
随后她猛地被推开。
林蕴后退了好几步,她抬袖捂住唇,双眼微红,看着陆琼,随后转头疾走。
逍遥王长长哦了一声,跟在后面。他们一路出了大门,林蕴这才停住了脚步,她转头朝逍遥王看过来,眼睛微红,眼底还带着泪水,我见犹怜。
“王爷,烦劳王爷帮忙,救救陆大娘一命。”
逍遥王笑笑:“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啊。”
林蕴闻言一顿,她想了片刻,这才下定了决心那般,说道:“我愿承王爷一个人情,只要王爷救出陆大娘,王爷可吩咐我做一件事。”
逍遥王这才笑起来:“这可真是好大一个人情啊国师。”
而在地牢深处,一直没了外面的声音,这才从暗室之中跑出许多人,一拥而上,给陆琼上药的上药,披衣的披衣。
管彤慢悠悠的走出来,看着陆琼:“我们没有商定最后那一出吧?”
陆琼笑了一声:“有什么关系,我不咬她一下,她又怎会露出那般神色来……”说着她闭上了眼睛,伤痛再加上演戏,让她身心俱疲,她很快就沉沉睡过去。
而管彤则扭头看向慢慢走出来的卫南风,惊讶的道:“陆大娘真乃人才,简直就是影后啊。”
卫南风叹了口气,她在暗室中看到陆琼的说话时,心中也同样不是滋味,她能体会林蕴的感受,颇为沉重,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愧于面对陆琼。而现在,听到管彤的那欢快的,毫无阴霾的话后,她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还好有姐姐在身边,让她感觉,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
第121章 成阳公主
逍遥王尽显风范, 将林蕴一路护送回府中。尽管林蕴神色阴郁,没有给逍遥王半分好脸色看,但逍遥王依然是笑呵呵的。
待到林蕴下车时, 他这才揭开布帘,冲林蕴说道:“国师, 本王最喜情深义重之人, 每每遇到,总是忍不住感慨万千。国师这个忙, 本王是帮定了。还望国师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林蕴看着逍遥王的模样, 对方已是人到中年,但风姿卓越, 看上去一副温和的君子模样。只是他口中说着好听的话, 但眼底却是冷漠的。对他而言, 这一出, 确实是一场好戏,让他有种看戏人的高高在上。因为人会对痛苦升起同理之心, 会伤感会流露, 而不会大呼精彩,被吸引。
而戏文则不同。
逍遥王对待世人的痛苦, 却仿佛看戏文一般。
林蕴点点头, 声音冷硬:“定不会忘记。蕴会送你一个大礼。”
逍遥王闻言,眯了眯眼睛,一击掌:“那本王就静待了。”
林蕴没有多理会, 只一点头, 转头朝自己的屋内走去。
逍遥王安静的等待了一会儿,看着林蕴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吩咐道:“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 带着逍遥王回府。路行至泰半,车马突然停下,车夫低声道:“主人,前方有人算卦。”
逍遥王睁开了眼睛,他勾起一抹浅笑,道:“本王倒是有些兴趣,请相师上来吧。”
车夫应了一声,不久后车门打开,缓步上来了一位包裹得严实的人。她褪去身上的大氅,露出面容,正是宫正。
“王爷。”宫正低头对逍遥王说道。
逍遥王嗯了一声,他看着宫正,两人皆是无话,过了许久,逍遥王这才道:“我以为你我已经决裂,再无相见的那一日了。嗯……这话也不对,若是再相见,或许是本王身登大宝之时了。”
“你还是这般过于自信。”宫正抬起了头,她面容上带着不认同,“你用我的人,我认了。可是你不要忘记,你曾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不会对卫南风下手的……”
“那是曾经。”逍遥王的眼神也跟着冷冽了起来。他看着宫正,眼角微微一抽,“当初摄政王为何会选卫南风,你清楚,我也清楚。他知道卫南风不是先皇血脉,他能把住这个把柄。结果呢?卫南风这小儿直捣黄龙,直接就将摄政王按了下来。”
“她以为她是千古名君,还不是有我们这些宗室为她按着局势!她做了什么?嗯?她不想要我们活,我们还能让她继续这么瞎干下去么?”
宫正不言不语。
逍遥王则低声道:“垂拱三年四月,圣上下旨,宗室封王者,不可离京。垂拱四年七月,圣人下旨,宗室皆由国库供养,而宗室子弟不可任要职。我们这些人!是大周宗室!不是养在猪圈里的猪羊!!”
说到此处,逍遥王袖子一拂,放在旁边的琉璃盏一下子被甩了出去,杯壁击在木板上,碎成碎片,碎片飞溅开去,划破了宫正的脸颊。
宫正沉默着擦了擦脸,她低头看了眼指尖的鲜血,血液殷红,她深吸了口气,这才重新看着逍遥王:“不管如何……王爷,你也知道的,她虽不是先皇血脉,但也一样是你的血亲,是你的亲侄女。”
“亲侄女。”逍遥王呵了一声,他按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睛,“正因为如此,我才忍让了她这么多年。可是现在,她是一条活路也不肯给我们了。”
“就算……看在成阳公主的份上,你也不愿意吗?”宫正的声音微微颤抖,低声道,“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我,也就只有你了。她与你血脉相连,就算如此,你也不愿放弃吗?”
“这个位置……”逍遥王拖长了一点声音,“本王的侄女坐得,本王自然也坐得。”
“更何况,你以为,仅仅只我一个人就可以行到现在?她,卫南风太着急了”逍遥王笑了笑,“宫正身居宫中,怕是不知道内廷拱卫司成立的消息吧?此处一旦成立,圣人便有了自己独断专行的权利,凌驾于各司各寺之上,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会如何想?”
“我们都是狗急跳墙而已。”
宫正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太着急了,卫南风总是太着急了。
宫正也好,许多人也好,都或多或少的劝解过卫南风,但卫南风似乎总是不管不顾。她闭上了眼睛,如果回到从前,回到过去,那是不是这样危险的平衡也能继续的维持下去。
逍遥王沉默的坐在原地,马车在短暂的停留过后,继续前行,就好像这一条路。
他低着头去看自己的手掌,一贯温和的笑容此刻再也不见。
“阿姐,你当真喜欢上一个女人啊?她,她可是圣上的女人……”少年焦急的跟在艳丽的女性身后,他正值变声期,说话的声音很难听,可是依然能听出其中带着的焦虑。
“啊,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啊。我想要娶她,我还想要跟她生个孩子。”女人托着腮,在花树下笑得十分开心,“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会有个可爱的孩子,会有幸福的生活。”
“可是,可是阿姐……”少年为难的看着自己的姐姐,“若是被圣上知晓了,那阿姐你怎么办?你还有一个……”
“不要提那些扫兴的事情了。我的好阿弟,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女人捏住弟弟的脸颊,看着少年人的脸蛋被揪起来,少年皱着眉头,却也没有反抗。女人乐呵呵的笑起来:“这可是一出在你眼前的旷世绝恋啊,不比那些戏文要精彩多了。你老是偷看那些戏说,不如看看阿姐我呢?”
少年顿时红了脸,惊慌失措的喊道:“阿姐!你又偷看我书架上的书!你可莫要对阿翁说啊。”
“你要是帮我,我就不对阿翁说。”
“你发誓?”
“我发誓!”女人斩钉截铁的说道,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柔和,“阿弟,阿姐我啊,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她。”
逍遥王沉默着,他看着前方,冬天天黑得总是很早,如今外面已经昏昏沉沉。在马车之中就更是如此,张目往前,全是一片黑暗。
就在这黑暗之中,逍遥王突的笑了一声:“都死了,也好。”
“阿姐啊……你的故事,可一点也不好看。”
管彤令人照料好卫南风,就跟着卫南风爬上了马车。车厢里铺满了兔绒毛织就的地毯,赤脚踩在上面,如同踩在云端之上。卫南风朝管彤招招手,将她抱在怀中,为她揉揉小腿,低声道:“真是辛苦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