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把夫子搬出来,本来是不想让她去昆吾,但一见商仪的模样,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逆命侯,居然有几分忐忑,怂了下来,“你、你先别生气。”
商仪沉着脸站起,“灵核?为什么让你去找,你答应了?”
江舟怂得不行,自觉没做错什么,可还是莫名心虚,低低嗯了声。
商仪:“我去找夫子,让她收回这句话,你不用去北疆。”
江舟拉住她,“云舒,等等。”
“等?”商仪的眉头紧蹙,“她怎么能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她对夫子一直尊敬有加,可一旦事关自家道侣,便无法保持冷静。当年她在梅林苦等,本以为逆命侯会像往日一般凯旋,等到的却是她折戟长河的消息。这样的锥心之痛,她绝不想体验第二次。
“你知道那边有多危险吗?先不说北戎兵,就是留在那里的尸人也……你才这么小,她们怎么能让你去拿灵核?大盛十年都没有找到,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云舒,”江舟看着她,“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是长河过来的,最熟悉那边。而且,我能行呀,找一个东西而已。”
商仪:“你怎么能这么天真,那是灵核,举国之力找了十年也没找到,中间不知道折损多少人,那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侍卫,而你只不过,”她顿了顿,逆命侯幼时就已十分不凡,比那些暗探差不到哪里,最后所有的话憋进肚子里,一拂袖,“反正不许去。”
江舟小声嘟囔:“都是回家,那你就能回昆吾,我就不能去北疆。”
商仪叹气,“能相比吗?北疆有杀人的流寇,变异的怪物,还有种种天灾,危险无比。”
江舟抢道:“那昆吾不是更危险吗?”
商仪不解地望着她。
江舟犹豫一会,“昆吾有、有……有人心!阿姐说过,人心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你想想呀,你回家就要争家产对吧。”
商仪:“恩。”
万里江山,也算得上家产。
江舟似乎找到切入点,眼睛一亮,忙说:“我在话本上看,那些抢家产的手段的脏死了,不适合你,你这么回去,他们肯定会使一些手段对付你,这时候最好还是待在外面,等他们争个两败俱伤,我们再渔翁得利!”
一连用了两个成语,江舟可把自己厉害坏了,还握了握拳,以表态度。
商仪忍俊不禁,脸色稍缓,“也不能这么说。”
忽然她想到舟舟不知不觉就把话题岔开,正色道:“不许扯别的,我们同夫子去说,不去北疆。”
江舟拉着她,整个人半扒拉在她身上,“云舒,不要嘛,就只许你去昆吾,不许我去长河吗?我们还能顺路呢。”
商仪:“舟舟,不要儿戏。”
江舟:“哪里儿戏了?我很认真地跟你说!”
商仪:“反正我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江舟眼睛亮腾腾的,“那我们一起去呗!”
商仪默然片刻,绕来绕去竟绕到这上面去了。她极轻地蹙了下眉,而后眉心舒展,明白夫子的用心。唯一不明白的,就是为何要让舟舟去呢?难道夫子笃定舟舟能够找到灵核?
江舟抓住她的手,“云舒,我们一起去吧!”
商仪想了想,还是摇头,“这样对你太危险了。”
江舟:“我很强的!而且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看见面前笑颜如花,商仪难免有些为美色所惑,竟然开始动摇,“是,但……我已答应家臣,今晚便要与她商量回昆吾的事。”
江舟不屑:“不就是一个家臣!”
她和祁梅驿天生不对头,最看不惯那人阴阳怪气的模样。上辈子祁梅驿以为江舟酿造无涯血案,但又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对江舟下手,于是明里暗里怼她,怼得江舟一想起这个名字就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和她打一架。
偏偏祁相最擅长笑眯眯给你下套子,让你气得不行,又没什么发作的理由。
人人都说祁相隐忍温柔,唯有逆命侯表示——怪里怪气,阴阳人。
就算重来一世,江舟也无法摆脱偏见,一有机会就想给她下绊子。
“云舒,难道我比不上那个家臣吗?”
“她怎能和你比?”
商仪下意识反驳,说完就见小道侣弯起眼睛,对这个答案极满意,挺胸附和:“对!她怎么能和我比!”
“舟舟,问题不是在……”
江舟打断她,“我知道怎么做了。”
商仪:“你知道怎么做?”她有点欣慰,“那就去跟夫子说,推辞掉这个活,这本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情。舟舟,你在做什么?”
江舟咬住毛笔,盯着信纸皱眉道:“写什么好呢?”
商仪:“你想给谁写信?夫子吗?”
“不是,掌院呀,云舒,你与那个家臣约在哪里见面?”
“仙人眠。”商仪见她所写,有些奇怪:“你把掌院约至仙人眠去,为何?”
江舟戳手,心里窃笑:“当然是为了治一治你的家臣,然后我们就可以趁机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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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你后悔吗
商仪:“这样好吗?”
江舟态度明确:“当然好了, 不能再好了!”
说着她牵住商仪的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商仪:“……”这么理直气壮做坏事, 真的可以吗?
但江舟表示, 非常可以,给祁梅驿下绊子, 怎么能叫做坏事呢,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江舟半拖半拉, 把商仪拽到仙人眠楼下,找了得以观察全局又不至于被人发现的好位置, 美其名曰看戏。
商仪问:“如果掌院没来呢?”
江舟愣了下,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但她旋而又肯定道:“掌院肯定会来的!”她轻轻哼了声:“她很宠我的!”
仙人眠的芭蕉树下,两人靠树而坐,面前还有几盘小食。
等到月上中霄,银盘里的瓜果吃得七七八八, 曲九畹还是没来。
商仪不想打击舟舟信心,试探性问:“要不你先回去?我去楼上找她。”
江舟忙拉紧她:“不许找她,你等等!掌院一定会来的!”
商仪叹气:“那人在楼上苦等我,这样总归不好, 至少我也该去和她说一下。”
“不许去!”江舟半抱住她的腰, “去了你就不会回来了!”
祁梅驿舌灿莲花, 总是可以轻易说服别人。
这件事甚至不需要说服,只需把利害摆出来,大人们总会做出最适宜的那个选择。
江舟却不是那种懂得趋利避害的大人, 行事更多依靠于本能与直觉。她像是永远停留在少年时,年少又鲜活,意气风华又横冲直撞,不计后果不顾代价,说她傻也对,说她真也对。
她撒泼无赖:“不许你去!”
十多年前,云梦泽白雾茫茫,湖光潋滟。
小小的江舟被江旬牵着,目送自己的青梅坐上马车,一去千里从此不返。
如今回不到幼时,但她至少可以抱住商仪,不管不顾挽留住她,再也不去昆吾了。
商仪无奈:“舟舟……”
江舟下巴靠在她肩头,“嘘,掌院来了。”
仙人眠门口,曲九畹从花树下走来,一身素色学袍,黑发用木簪半挽。
“舟舟?”她蹙眉,好像察觉到不对。
坐在二楼的人听见声音,推开花窗,往下看来,两人对视,皆有些痴愣。
过了会,曲九畹才回神,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等等,”祁梅驿来不及下楼,手撑住栏杆,一跃而下,着地时膝盖弯了弯,又迅速挺直,快步赶上前,跟在女人身后,“小九,你怎么来了?”
曲九畹:“不是找你。”
祁梅驿笑笑:“是来找红袖吗,我刚刚问了,她没在这。”
眼见两人就要走出仙人眠,江舟心里着急,这要是走出去,自己可就看不到了。
幸亏曲九畹闻言转身,上下打量面前女人,嘴角上挑,“原来你还记得红袖。”
祁梅驿苦笑:“当然记得,你把我想得太……在你心里,我会连红袖都忘了吗?”
“昆吾那么好,忘记几个故人也没什么,我们都能理解。”曲九畹耸肩,见她走近,退了几步,“不要过来,你一靠近我,我就闻见昆吾的味道,臭。”
江舟:“哇。”
没想到一向和和气气的掌院,忽然变成一只牙尖嘴利的小刺猬。
祁梅驿只是温柔笑着,包容她的所有。
曲九畹看了她这模样一眼,忽然说不出什么话。
十多年前,她们一起在无涯求学。
曲九畹曾家境良好,后来种种原因,导致跌落尘埃里,看惯人情冷暖。那时她十多岁,是最敏感尖锐的时候,自卑与自傲聚在她身上,糅杂成尖刺,阻绝别人的好意。
她比所有人都要努力,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好向天下证明:就算跌落尘埃里,就算我一无所有,我也能重新站起来,站到最高的地方,没有人能压折我的脊梁。
现在的曲九畹自然不会像年少时那样敏感自卑。
她可以轻描淡写丢掉昆吾传来的诏书,可以让皇子皇女喊尊称一声先生,著书天下闻名,虽不入仕,地位却超隆于一品大员。她是行仁蹈义,岳峙渊渟,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已站到高处,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如今伸长了脖子,也望不见她的身影,那些曾羞辱过她的人,如今在她眼里渺小如蝼蚁。可那些陪伴她离开坎坷,开导她走出阴影的人,也都离开,葬在长河,或者困于皇都。
她的挚友已死。
祁梅驿做小伏低:“我知道你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曲九畹冷着脸,“没有什么好怪的。”
祁梅驿:“你以为我,嗯,在和他们同流合污?其实我……”她望着面前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曲九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自卑敏感的少女。她长大了,眉目舒展,娴静温柔,像匣中美玉,在黑夜里也发着温润的光,这是无涯之璧,是东海的明珠。却与祁梅驿记忆里的姑娘正好相反。
自从长河血案,祁梅驿只身前往昆吾,曲九畹似乎在一夜之中长大。
她变得越来越好,温柔有礼,进退有度,每个看到她的人都为之倾倒。
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幅温良的皮是装出来的。牙尖嘴利高傲倔强才是本性,可再没有人挡在她身前,让她肆无忌惮露出小姑娘的模样。
终究是回不去了。
祁梅驿心想,但她也不后悔。
曲九畹:“没有什么要说的?”
祁梅驿笑笑:“没什么,你长大了。”
曲九畹:“只是变老了。”
祁梅驿:“就算掌院不想同我说话,祁某觍颜,有些事想与掌院商量一番。”
曲九畹极轻地蹙了下眉,“这里不方便说话,去里面吧。”
两个人重新走回小楼,换了间隐秘的房间。
这可让江舟傻眼了,说好的听墙角,这下要到哪里听?
她不甘心地围着仙人眠逛了圈,确定没有合适的地方后,怂耷着肩,哭丧着脸。瓜子都准备好了,想围观一场虐恋情深、爱恨情仇,这两个人怎么不按套路行事呢?
商仪:“舟舟,这样不好。”
江舟嗑着瓜子,“你不好奇吗?我还以为能看到一出大戏!”她突然想起自己要扮演无知的小白兔,一歪脑袋,“你家那个下人一看就不怎样嘛,和掌院是旧识,是不是辜负了她?一定是这样的吧!”
商仪笑:“别乱猜,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舟:“你知道?说说嘛!”
商仪确实知道一二。祁梅驿醉酒后曾同她说过一点过去的事。
这两人曾是恋人,年少初心动,也曾以为对方会是自己的战友。可自长河事发后,她们之间出现分歧——其实只是一点微小的裂缝,偏偏她们那时太骄傲纯粹,对感情过于理想主义,所以不容沙子,所以十年不见一面,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只有等对方死的时候,才恍然发觉曾经的坚持与骄傲如此不值一提。
商仪问过祁梅驿:“你后悔吗?”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饮尽了杯中的冷酒。
“云舒,你快说嘛!”
商仪勾唇,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别想一些有的没的,没什么好说的。”
江舟撇嘴,可怜巴巴地说:“你不宠我了,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你这个负心女。”
商仪无奈,心里想,其实自己以前和祁梅驿她们是一样的人,过分骄傲,把自己放得太高,所以最后弄丢了舟舟。“你把掌院引到这儿,明天要怎么和她解释?”
江舟大惊:“对!云舒,我们赶紧走!”
说着一声剑鸣,不废江河悬在空中,雪亮的剑刃映着月华,熠熠发光。
江舟跳上宝剑,朝商仪伸出手:“上来。”
商仪不解:“做什么?”
江舟理所当然:“私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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