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汝终于将自己梳妆盒上的铜镜慢慢倒扣下来。
“得了,阿弘,我们走。”
李洪德对这两个孩子平日没有特殊照看,加之那时天天战时吃紧,几月未曾归家,府中只有一个老妈妈在照看,有时候老妈妈困倦打盹,两个小孩就会偷偷溜出去,算准时间,再留胡来,屡试不爽。
三个人到梧桐树下汇合。
裘刃看着李君汝红扑扑的笑脸,心中一个劲欢喜,想拉她的手又顾忌李显弘在旁边拿眼瞧着,一路不尴不尬,就来到青柳河边。
李显弘虽然年岁最小,却是一身熊胆,早就剥光抹净,钻到水里去了。
岸上只留裘李二人。
“阿汝,再过几年,我长大了,就能娶你为妻。”
裘刃说这话心砰砰直跳,自己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直接贯穿道下巴,斜斜横在脸上,自己很是在意,从小裘灭元就让自己戴上面具,说是再大些就使药治脸。
李君汝坐在水边草地上,看见对面裘刃呆傻着急又窘迫的模样,噗嗤笑出声,只说:“好好,那可要看你对我我不好,若是不好,我便做别人的新娘子。”
虽是玩笑,却也让裘刃当了真,忙慌道:“好好,我待你好,你别去找别人。”
“我看看你。”
李君汝突然提出要求。
裘刃吓了一跳,死活抱着面具不松手,直言自己很丑,怕吓到李君汝,李君汝却毫不在意:“我只看一眼,而且我答应你,不论不论你相貌如何,我都会嫁给你。”
裘刃从冰冷的面具下面望见李君汝含清带情的眼神,鬼使神差慢慢将自己的面具解下。
面具后面是一张慌张不堪的脸,圆润透彻的眼睛和紧紧闭紧的嘴巴,都在表明这张脸的主人窘迫的内心。
李君汝看见那道疤痕,并不觉丑陋,反而生出怜惜。
李君汝渐渐靠近裘刃,双手轻轻抚在裘刃的疤痕上,轻声说道:“疼么,怎么弄得。”
裘刃反手握住李君汝的手,回道:“不疼,出生时候就有了,爹说是胎记,我还太小用药怕折损寿命,等我再大些,受得住烈性药,就能清除。”
“我倒觉得没什么,这疤还挺有男子气概。”
李君汝看裘刃强颜欢笑,心中不忍,面上笑道,这个笑让裘刃一时出身,脸开始慢慢向李君汝靠近,李君汝也是不躲。
两张脸越贴越近。
“你们干嘛呢?”
李显弘游上岸来,看见姐姐和裘哥哥两个人两张脸就要撞在一起,好奇便问。
两人飞也似的离开,干咳一声,就在转头的瞬间,裘刃又将面具戴上,等到李显弘央求再看,裘却是怎么也不同意了。
就这样中间断断续续,三个人在几年的时间里偷偷见面,直到李洪德挂帅归来。
李君汝想到这里,眼眶已经盛满泪水。
出嫁那日自己欢欢喜喜,听说无应门血洗一尺斋自己还担心裘刃会不会遇到危险,但是仅在三日之后,无应门就正式来李府提亲,两家也是欢欢喜喜。
李君汝本想自己终于能够和自己爱人白首相亲,却是自己盖头被揭开的瞬间,美梦湮灭。
那人根本不是裘刃。
自己哭闹一晚,却没有向任何人说明缘由。
隐隐察觉,这里面一定发生什么变故,第二日再看,无应门所有人只管那人叫做裘刃,叫做少主,询问脸上的疤痕,那人也只说用药治好了。
从成婚那天起,裘刃再也不带面具了。
李君汝忆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李洪德站在对面的看阶上,也只是看到李君汝满面泪光,不住叹气。
少时,门外来报。
户间司司长秉承礼当殿暴毙,又以贪污赈灾银两的罪名,被悬尸城楼外,警示三天,以平民愤。
李洪德笑了笑,念道:“秉兄啊,秉兄,承让了。”
接着又闻一声:“无应门裘门主拜会!”
李洪德才敛了笑容,疾步而去。
太子东宫。
钱玟有些坐不住,最近几日开始烦烦躁躁,北辰问什么,钱玟只是冲他傻笑。
北辰最近与太子比试,已经开始渐渐难分高下,只是太子内劲未足,又多烦神,最近渐渐懈怠厌倦,倒是低头沉思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北辰也终于在昨天收到三娘的消息,说是段大哥已经闭关结束,不久便会与自己回合,这件事让北辰足足高兴了一个下午,就连下午太子要求北辰给自己嗑瓜子这件事,北辰都欣然允诺。
因为这件事,钱玟还仔细观察北辰良久,问他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北辰也只是低头笑笑,不多言语。
“我要出宫。”
下午北辰照例练拳的时候,钱玟趴在桌子上没由来这么一句。
北辰停下身来,侧头问道:“眼下宫外混乱,你又是一国太子,百姓若是知晓,真恨不得把你活活吃了。”
钱玟歪头:“你担心我?”
见北辰面无表情,钱玟又道:“他们又没见过我,况且不是还有你吗。”
第34章 如此做戏
北辰瞧他身为皇子,却整日浑话连篇,只是在皇帝面前装乖讨巧。
“如今城外混乱纷纷,你出去是要做什么?”
北辰不解,眼下时局危乱,满大街都是要讨伐皇子的乱民,现在这个太子还要上赶着出去,不是送死便是脑袋有毛病。
“我待在宫中便不危险么?”
钱玟反问,眼睛还笑眯眯定在北辰脸上,北辰被他看得发毛,又转念一想,太子这话并非没有道理。
“只是出宫一事,想必皇上不会同意。”
这的确是最棘手的问题,皇帝正在为全国爆发的农民起义焦头烂额,此时若是太子提出出宫,不知皇帝会降下怎样的雷霆。
钱玟神秘一笑,走到北辰身边,居高临下,眼睛仍是不住流走在北辰周遭,细细揣摩。
北辰心里烦躁,不知何时,太子多了一个爱看人的毛病,平日若是习武间隙,自己总会感受到从太子眼睛里射出的精光,今日更是频繁。
“我有个注意。”
钱玟收回目光,盯着远处的落日,幽幽道:“咱们悄悄出门。”
第二日,钱玟就跪在皇帝面前,泣不成声。
“父皇,如今天下之势威矣,儿臣自知天下之人对儿臣皆是口诛笔伐,儿臣愿意长跪在乾行殿,祈愿苍生。”
乾行殿是本朝祭祀启灵所在,自从雪灾之后,皇帝没少在次数求灵问佛,却是无甚效果,如今钱玟料想,既然天下人皆认为自己是祸源之根,不如拿出诚意,以平灾祸,以抚民怨。
皇帝看他说得虔诚,又有些道理,便欣然允诺。
只不过钱玟大可不必在乾行殿受许多苦楚,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居住,又可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那你想怎么做?”
钱玟跪在下面,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板上,闷声道:“儿臣愿意以身献神,灾一日不减,儿臣便一日不踏出这乾行殿半步。”
钱玟话语诚恳,此番言语着实又让皇帝一惊,开慰道:“你之诚心朕已心有体会,只不过大病初愈,却又闭关潜行,是否欠于考虑。”
察觉父皇担忧,钱玟将膝盖细细超前挪了两分,缓缓将头抬起,已是满脸泪痕。
“父皇整日忧心国事,二弟尚且出兵平反,作为皇兄更应该做天下人的表率,况且流言因我而起,只有我做出回应,才能稍稍平息天下人的怒火,儿臣冒死恳求父皇,闭关期间,不见来人,只愿虔心祈求,替父皇分担!”
说完,三记厚重的磕头,就响在皇帝面前。
皇帝一时大为感动,命人将太子此举,拟作诏书,宣读与朝堂之上,同时也昭告天下,太子为赎罪孽,闭关乾行殿。
傍晚,钱玟与皇帝两人用尽晚膳,当天夜里,钱玟便沐浴更衣,奉行斋戒,只安排皇帝的亲信侍卫伴随左右。
北辰是被钱玟特意挑去的。
乾行殿是整座皇城中除了皇帝的寝宫之外,布置最为华美宏达的建筑。
分为内外两座祭坛,在乾行殿的顶上中间,特意为祭祀天地搭建一方玉美华台,平台上面均用汉白玉铺垫成路,四座玉柱鼎立其中,曼彩轻纱飘扬在玉柱之上,将祭坛环环围绕,坛上又有金玉炉鼎,常年熏香四溢,云雾寥寥,宛若仙境人间。
殿内古朴静谧,分三级而上,木雕花门分分幢幢,错综期间,钱玟就被安排在主殿,除了一日三餐,便未有人入。
“怎么样,我这个想法妥否?”
钱玟敛了眉目,躺在殿前,只坐在斜榻上懒懒散散,哪里还有白天跪在皇帝脚下信誓旦旦的样子。
北辰握刀,站在钱玟前面,如今眼下无人,终是将鞋子脱了,乐得自在,又看着钱玟只冷道:“接下来呢?”
钱玟一把将北辰揽腰囊到自己怀里,北辰没料到钱玟此举,一个不稳,一头扎进钱玟怀中,只是,北辰毕竟习武之人,在倒下的瞬间,及时反应,一手抽刀,左膝跪立,黑黝黝的漆刀,就架在钱玟脖子上。
钱玟眼神很是认真,也不管自己的脖子离漆刀越来越近,还硬是往上凑了几分,才缓缓道:“不喜欢?”
北辰心下微恼,只道:“被人戏耍,谁都不喜欢。”
“我若说此非戏耍,而是真心,你可欢喜?”
钱玟说着撑在身后的手有一只已经攀在北辰脸上。
北辰的皮肤细腻光滑,还是少年该有的水嫩饱满,虽然肤色本身惨白,但是每次接着暖温的橘光,就越发迷人。
北辰皱着眉头:“真心为何?你是皇子,为何对我真心?”
钱玟心笑是个毛都长不齐的奶娃娃,摩挲着北辰面颊的手缓缓移到北辰嘴上,又像一只灵活的小虫,钻进北辰的嘴中,触摸里面柔软湿滑的舌头。
北辰被钱玟的动作震了个心惊,急忙抽身后退,不想钱玟另一只手紧紧托住北辰后腰,北辰抽身无路。
“放开!”
北辰因为嘴里含着钱玟的手指,吐字不清,钱玟听着内心却来了兴致。
北辰此时手里还紧紧握着漆刀,刀锋也严丝合缝般贴着钱玟的咽喉,只不过因为钱玟奋力一托现在已经渗出血水。
但是钱玟并不打算停下。
北辰握刀的手渐渐松软,不知为何,嘴中被钱玟手指无尽的挑拨,翻转自己的舌床,喉咙没由来一阵瘙痒,手里也没了力道。
漆刀滑落在两人中间,北辰被这股怪异的感觉蛊惑。
钱玟将自己的手指抽出,自己伸出舌头,将手指又在自己舌尖轻点。
“试试这个?”
没等北辰反应过来钱玟所说的“这个”是指什么,钱玟的脸就凑了上来。
北辰感觉到钱玟厚重的鼻息在自己脸上四散开来,嘴里还多了一条惹事的舌头,那舌头与自己缴绞缠在一处,自己的嘴唇还时不时感受到对方牙齿的触碰。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似血液般滚烫,却又温暖潮湿。
北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舒服,又无法呼吸,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钱玟将北辰横着侧过来,翻身压在身下,搂着他的腰,只让北辰头和脚够着地面。
北辰仰着头,看着乾行殿的屋顶,波彩流光的花纹,晕着金银纹饰,让他恍惚眩晕。他像是放弃所有抵抗,将自己任由钱玟操弄,自己两只胳膊就软搭搭的垂在身侧,双腿也是自然弯曲,就像是在完全享受这样从未感受过的快慰。
钱玟看见北辰此时的态度,心下大喜,不挣不动,该是欢喜,不禁手里的动作又加快几分。
这乾行殿中烧有碳炉,整间房间都氤氲着香草暖气。
“舒服么?”
钱玟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像是鹰勾般审视北辰。
北辰突然感受到胸前空旷,一时也好奇抬头。
“舒服。”
北辰很是坦率,这是许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两人做这事竟然如此舒爽。
钱玟看见北辰眼神清澈,心中顿感不快,闷声道:“我不舒服。”
说完放下北辰,自己气鼓鼓坐在软塌旁边,整张脸扭过去,闷不做声。
北辰只觉奇怪,转念一想心里便透彻明白,自己舒爽,是因为钱玟在操弄,如今是自己舒坦可没人让钱玟舒坦,按照情理自己也该让钱玟舒坦,可是回想钱玟对自己做的那事,自己却是不想再对着钱玟来一遍。
北辰也坐正,擦了擦自己脸上和身上钱玟的口水,道:“抱歉,我做不出那事,以后你去找旁人为你做那事,别对我做了。”
钱玟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方才你可察觉有人?”
北辰心惊,刚刚自己神志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察觉,慌忙道:“万贵妃的人?”
钱玟再回过身来,面色已然如常,眼神复杂望着北辰,只说:“不错,她又如何放心我这个麻烦在此处作威作福。”
北辰也恍然大雾,原来方才还是钱玟在演戏给那细作在暗中窥瞧,正如那日会见二殿下时一样,只不过北辰心中又是埋怨,每次做戏从来都不予自己商量。
钱玟回身,又将北辰的衣服穿好,拍了拍北辰的肩膀,眼神狡黠:“出宫!”
第35章 牢狱之灾
李显弘手脚被铁链锁住,就关在潮湿阴暗的囚房。
这间囚房是萧情平日研习毒物,试炼囚犯所在,如今李显弘被押解到这里,全是万贵妃的意思。
“滋味如何?”
萧情从下了台阶,就直奔关押李显弘的房间而来。
李显弘双眼被蒙着,虽然手脚带有镣铐,但索性还能够移动,因为镣铐被粗长的铁链拴住,固定在墙角。
听到有人问话,李显弘只道:“死不了。”
萧情已经走到李显弘面前,仔细审视起来。
察觉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李显弘开口:“弓...你们所说的二殿下可是当朝二皇子钱弼。”
这个称呼是自己被押送进来时,白客沁告诉李显弘的。
“是又怎么样,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故作姿态,你是裘刃派来的内应,虽然是李洪德崽子,但是就算今天你死在这,那个老东西也不敢追究。”
李显弘一头雾水,不知道眼前这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为内应了?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奉命入宫的禁卫,负责保卫二殿下的安全,并无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