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先是一愣,尔后想起发现太平道人尸体那r.ì,谢连州确实说过几句有些张狂的话,迟疑道:“你是认真的?”
谢连州道:“自然是认真的。我不只不会走,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我还不会让你们走。”
宋瑛的手放在膝头,先是握紧而后又松开,面上没有多少紧张,如常道:“谢公子既有这份雅兴,我便祝你早r.ì破案。”
谢连州将宋瑛的神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他笑了笑,突然一掌落在桌上。
宋瑛神色大变,立时用内力护住桌板。
谢连州见他反应,心知自己的猜测没错,将手伸到桌面底下,毫不留情地向上拍了一掌。可怜这颇为结实的小桌就此板腿分离,桌板转了几圈,露出背面,复又掉落两人跟前,上边赫然利用榫槽横着卡入一把剑。
宋瑛眉头紧锁,立时伸手取剑,却被谢连州以掌拍来。他见识过谢连州同蒙措对掌时的威力,不敢硬接,只能避开,下一刻便见谢连州将他的佩剑取到手中。
谢连州道:“宋少侠稍安勿躁,你若是愿意,我们现在仍可以坐下来聊一聊,不必非要动武。”
宋瑛冷冷看着他,半晌后又坐回原位,好像眼前拆了一张桌子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到底是形势比人强。
谢连州面上浮现微微笑意,他轻轻一撩衣服下摆,潇洒自如地坐下。
宋瑛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最根本的因由自然还是那晚谢连州听见他擦剑的声音,但谢连州不会狂妄到连这个都说出来。毕竟此话一出,只怕庄中人心惶惶,都害怕在他跟前暴露秘密,最后反倒他成了被群起攻之的对象。
谢连州喜欢找麻烦,可这不代表他什么麻烦都招惹。
于是谢连州只道:“你是一个很有警惕心的人。”
宋瑛并不反驳,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谢连州道:“可在我单独来到你的房间时,你却没有将武器架上的佩刀拿到手中防身。”
宋瑛微微一愣。
谢连州继续道:“我说不会让所有人离开山庄时,你我都清楚,这个所有人里也包括你。这是一句很明显的威胁,你也确实感受到了被威胁,在这个时候你没有想着离我远一点,亦或者离你的佩刀近一些,而是将手放到了桌下。”
宋瑛像是重新认识了谢连州一般,如果说头一r.ì他对他的印象只是狂妄与武功高强,那么到了今r.ì,兴许还要再添上一个心细如发。
谢连州道:“我不知道桌下有什么,但我想这值得一试,就算我想错了,也只需为了一张桌子向你赔礼道歉。”
宋瑛抿唇不语。
谢连州见此,将宋瑛的佩剑拔出一些,露出一截寒光粼粼,锐气森然的剑身。
谢连州感受到那股清正不阿的剑气,轻轻道:“这是把难得的好剑。”
宋瑛看向自己的佩剑,眼神中却不是全然的喜爱,复杂中竟还夹杂着一丝憎恨。
谢连州道:“这剑外边看着朴素,里面却相当不凡,已然有了自己的风骨。你说,一把神兵要养多久,才能养出自己的风骨?”
宋瑛放在膝头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些。
谢连州看了一眼,又继续道:“我上一回看见如此品格的兵器,你知道是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吗?”
宋瑛声音微哑:“什么样的人?”
谢连州道:“那人曾是一派首徒,武功横扫同辈,就连前辈之中也没有几人是他的敌手。人人都觉得,他想要达到天下第一的境界,需要的不过是几年的时间而已。他的师傅心中暗暗将他看作下任掌门,取出镇派宝剑j_iao给他,对他寄予厚望。你的这把剑,比起他那把,不过微微逊色而已。”
宋瑛有些震惊。这是那个男人留给他娘和他唯一的东西,他一直知道这是一把不凡的宝剑,却不知道不凡到了这个程度。
谢连州道:“宋少侠,你到底是何方人士?若你只是个普通人,那么恕我直言,以你的武功,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把剑?”
宋瑛抿着唇,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装着自己是个刀客,其实却藏着一把剑,本就显得包藏祸心,难以解释。若他不说实话,这把剑又显得来历成谜……甚至,谢连州都不会将剑还给他。
宋瑛想问,若他说出实话,谢连州便能将剑还给他吗?
话还没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天真。便是谢连州承诺,难道他就敢信吗?
就在宋瑛苦苦纠结之时,谢连州对他道:“接着。”
接什么?
宋瑛疑惑抬眼,发现谢连州就这样把他口中十分珍贵的宝剑随意往他怀中抛了过来。
宋瑛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去接,自他第一眼看到这把宝剑以来,还是头一次如此珍惜。
宋瑛将剑重新抱到怀里,一时还有些不敢置信,谢连州竟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剑还给了他。他犹豫着,难免生出一点疑惑。
宋瑛悄悄把剑抬起了一点,手从剑鞘上慢慢抚过,细细看着每一丝本就烂熟于心的花纹,最后将剑抽出,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与他融为一体。
这确实是他的剑没错,谢连州没有动任何手脚。
这个结论让宋瑛心中涌出一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愧。
他抬头,发现谢连州正含笑看着他,显然将他的所有行为都看在眼里。
宋瑛一冲动,便说了实话:“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齐瑛,这把剑是我父亲留给我和我娘的。”
话一出口,宋瑛便有些后悔。可开弓没有回头箭,齐这个姓氏加上这把剑,一下便暴露许多,只要谢连州有心,便是宋瑛不再往下说,他一样能查出很多东西。
宋瑛索x_ing破罐破摔道:“我的父亲,是九华宫宫主齐思明。”
谢连州对九华宫印象颇深,毕竟在他师娘讲述过的那些门派里,它是唯一一个以经商出名的门派。
九华宫原本是以剑法出名的蜀中大派,可继承人一代不如一代,眼见着九华剑法便要没落,继任的宫主中突然出了一个经商奇才,带着整个门派做起生意,将流水盘活不说,还积下数不清的财富,让门中弟子各个财大气粗起来。
这江湖中人来来往往,要么求名,要么求利。
九华宫一朝暴富,投入其门下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鲫,在剑法之名r.ì渐没落的情况下,门派反倒比巅峰时期更加兴盛起来。
真要说起来,其实多少是有些讽刺的。
谢连州眼神微动,问宋瑛:“这同你来太平山庄的目的有关吗?”
第12章 为父“报仇”
话都说到这份上,宋瑛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了,而且,他心中隐隐觉得,他同谢连州的目的并不冲突,兴许谢连州还能够帮他一把。
宋瑛看了一眼谢连州,对他道:“故事有些长,你若不介意,我便从头说起。”
谢连州笑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他这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其实是不太讨人欢喜的。可也许是一开始便知道谢连州不是什么体贴人的x_ing子,宋瑛听他这么说,也不恼怒,反而放松了些。
不必太苦大仇深,不过一个故事而已。
谢连州道:“等等。”
宋瑛不解,只见谢连州将那隐隐有些裂纹的桌板又翻了回来,拿来茶壶,为两人一人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这才心满意足道:“请。”
宋瑛无奈,心中对讲述这段往事的最后一点排斥都消散在这不合时宜的举动之中。
他喝了口茶水,问谢连州:“对我父亲,你了解多少?”
谢连州诚恳道:“我可能只对你爷爷知道的多一些,对你父亲实在不熟。”
宋瑛一杯茶水还没咽下,因他这话实实在在呛了一口,咳得撕心裂肺。
谢连州颇为无奈地看向宋瑛,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事实如此。
他对江湖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师娘,而二十多年前,师娘同师傅隐居长莱山后,便不再真正下过山,只偶尔在山脚下荒无人烟的偏僻小镇补给些东西罢了。
所以,他所了解的江湖与江湖规矩,都停留在了二十年前。
宋瑛咳了好半晌,方才气顺,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忘记刚才所听到的话,权当自己从没问过。
宋瑛道:“我其实不算了解齐思明,也就是我父亲。我只知道,他大抵是个贪恋美色的人。我娘原是神女峰中的一名弟子,武功和医术都不算出众,却生得花容月貌,因为同武林第一美人有些相像,便得了一个小花□□号。”
“花神?”
谢连州有些疑惑。
宋瑛看着他,更觉奇怪:“谢公子,你实在奇怪。我有时觉得,你对江湖秘辛了解甚多,有时却又发现,那些连路边乞丐都了解的事情,你竟还有些不清楚。”
谢连州苦笑道:“可不是么。”
谢连州承认得这样干脆,宋瑛反而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为他解释:“当年的第一美人有花神之名,她曾是神女峰上的一名弟子,是我娘的前辈。后来,她嫁给了天域山的掌门,也就是如今的武林盟主舒望川。听闻她还是同以前一样美,只是大家都不再公开提她花□□号,害怕太过冒犯。”
谢连州道:“她叫什么名字?”
宋瑛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可抬头看他一眼,又觉得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只当自己多心,开口道:“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叫做宛凤。”
宛凤。
天下第一美人。
谢连州似乎想笑,又像是要叹一口气,最后只道:“原来如此。”
这话题便被轻轻揭过。
宋瑛继续道:“其实江湖里那么多美人,我娘并不是最出挑的,但她特别就特别在有几分花神的神韵。我父亲不敢肖想天域山掌门的夫人,猎艳本x_ing又难抑制,便对我娘穷追不舍。我娘说,他那时年轻英俊又风度翩翩,乍一看也是个正人君子,她没有防备,便一头栽了进去。”
他停下喝了口茶水,方才继续道:“那时候,神女峰的弟子不能成婚,成婚便要离开神女峰。他向我娘求亲后,我娘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离开神女峰,嫁到了九华宫。答应他的求亲前,我娘让他立了誓,要他此生不得有二心,他不仅依我娘的要求发了誓,还发了毒誓。我有时候想,他对我娘兴许有几分真心,可也就那么一点了,既不圆满,也不长久。”
说到这里,宋瑛冷笑了一声,道:“我娘生下我的第三年,他便生了外心。起初是在外边偷偷摸摸地勾搭莺燕,被我娘发现后,先是求饶,时间一长又故态萌发,最后更是直接同我娘说要纳小。我娘是脾x_ing暴烈的人,早在第一次发现时,便同他动了手,若不是见我年纪还小,他忏悔时又情真意切,根本就不会留到那时候。”
“他明目张胆地说了要纳妾的话后,我娘便不打算再同他过r.ì子,提出了和离,还带走了我。娘走的时候没有要他的钱,他也不强求,只是将这把剑给了娘。”
“我娘说,她若拿了钱,难免要受些闲言碎语,这辈子都同齐思明脱不开关系。可这剑是好剑,总归放到我手里,同她无关,也算清清白白,这才收下。”
说到这里,他看着怀中那把剑,一时心情复杂。
难怪宋瑛先前露出那样神情。
谢连州不知该说什么,犹豫半晌,道:“你还没说这同你来太平山庄有什么关系。”
宋瑛点了点头,道:“是我将话说得太远。”
他只是难得碰到一个能够分享这些往事的人,又有些希望谢连州能站在他这一边,难免将事情说得仔细了些。
谢连州道:“没关系。”
他只是不太擅长处理方才那样的氛围,才将话题粗劣岔开。
宋瑛长出一口气,道:“他同我娘和离后变本加厉,四处拈花惹C_ào,光有名有份的妾室就不知道抬了多少房,多亏九华宫家底厚,经得起他糟蹋。一年前,他终于正经娶了一房妻室,不惑之年还能怀抱娇妻,简直羡煞旁人。只可惜他的福运好像到了头,一月前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九华宫里自己房中。”
谢连州知道,宋瑛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要来了。
宋瑛道:“他死了以后,九华宫大乱,他膝下子嗣太多,年纪最大的那个,比我小四岁。那几位小少爷同他们身后的人忙着争权夺利,急于用他的死来攻讦彼此,最后宫中大权被几位堂主把握。他们彻查宫中,这才发现,宫主夫人和宫主侄子早已消失不见,同两人一起消失的,还有齐思明手中所有印章。”
谢连州慢慢抬眼看向宋瑛,他想到了两个人。
宋瑛道:“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代持宫主之权的几位长老不愿这个消息流到宫外。我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那几位长老找到家中,想要让我回去继任宫主之位。”
谢连州挑了挑眉,问他:“那你怎么想?”
宋瑛道:“我娘一直同我说,他到底是我父亲,若是他给我东西,我也不必清高,收着便是,若是他不给,也不要心态失衡,抢着去夺,反倒将自己圈进旋涡。”
谢连州想,如今齐思明死了,是宫中长老想要宋瑛回去做那傀儡宫主,这算是齐思明给了,还是齐思明不给呢?
宋瑛慢吞吞笑了一下,显出清冷外表下的些许野心,道:“但我不是我娘,没有那么好的气度。我一直想,他这样做一个父亲,我却只能自认倒霉,只因为他生下了我。那么当事情颠倒,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他该自认倒霉,谁叫他生下我却这样待我?”
谢连州的嘴角弯了弯,道:“你要怎么做?”
宋瑛:“查出真相,公告天下,为父‘报仇’,名正言顺地当上九华宫的宫主,继承他所拥有的一切,而不是当谁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