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第11章
饱满歌曲
1 年前

  齐林却无心再听,温柔拾起那人额前的几缕碎发,别于他耳后,唤了一声:“青颜。”

  韩水一颤,往内帷里躲去,续上刚才的话:“只要你上朝,给皇上请罪……”齐林再次打断了他:“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话间情意,坦坦荡荡,无半丝犹疑,半丝做作。

  韩水心下一酸,沉默许久,终于轻轻问了句:“将军还怨青颜么?”他手中茶盏翻落,丫鬟一惊,忙吩咐去取新被褥,转头却见齐林俯身吻了下去:“少爷,您……”

  木床难堪动静,韩水越是挣扎,齐林越疯,越狂,一条又一条扯碎他身上衣布,占尽他唇舌芬芳,似如当年,夜夜混账暖春宵。

  半盏茶,一床凌乱,韩水已失去扑腾的气力,趴在半湿的被褥上,满面潮红,喘息不止。

  齐林眸中噙着泪,慢慢扫开他身上碎布,那只烙在白皙肌肤之上的血色麒麟,赫然入目。

  韩水不敢回眸,紧紧揪着被角,却突然感到背后几点灼热,难分是泪是情。立时,酒醒,慌张不已,韩水用全身力气挣下了床。

  “齐将军自重。”

  天方启明,冬青、田胥在府门前等候,见韩水衣衫不整而出,面色铁青……

  冬青哑着嗓子问了几句,韩水却不答,只一扬衣袂,飘然上马,徒留背影绝尘而去。

  开春,朝会。百官踏细碎星步入宫,分两道六列,次序井然。圣驾未至,兵部尚书李昂在殿中站定,打了个呵欠,却听背后传来一句:“大人让让,您站着我位置了。”

  李尚书道:“本官站这儿也不是一年两年……”便闻殿内议论之声,李尚书回头一看,登时下巴落地:“齐,齐将军。”看不够,还伸手揪了几下。

  齐林拱手作揖,笑道:“大人这是作甚,齐某又不是鬼,且活着呢。”首排,萧煜、楚容、韩水几人亦回头瞥了一眼,肃静朝堂。

  随后,正朝。谈论起阅天营重建事宜,云冰眼前一亮:“齐将军今日也来了?”语气之诙谐,惹堂笑不止,唯萧煜面色阴沉,张口道:“军治不可儿戏。论用兵打仗,开疆拓土,萧达将军是不二人选。望陛下明鉴。”

  众目睽睽,齐林站了出来,满面春光:“陛下勿忧,听臣一言。”云冰饶有兴致。齐林上前一步,朗声道:“时下,不该重建阅天营。”

  众臣哗然,皇帝拍案而起拂袖去,空留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韩水紧咬着牙,回头看齐林,心里百般问候。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齐林经银州之难,六年风花雪月而活,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刚直不阿的正派将军。

  半晌,群臣已晾干,大太监金年从后屏匆匆跑来,宣齐林入内殿答话。齐林“哗”地一抖衣袍:“谢陛下!”

  其余的自然是无事退朝,偏偏内殿,灯火不熄三昼夜。齐林道,云梦军制之弊端,在军心涣散。

  数载以来,党争不断,王侯、军府各自为政,若不加整饬,强行练出新军,也只是乌合之军,非一国之军。

  云里雾里,半句没懂,但云冰总算想明白一件事——此人不仅霸道,而且堪用,堪重用。

  “朕不图功德,愿助将军与日月同辉。”

  齐林一顿,揶揄道:“甚巧,方拓也说过这话。”金年在旁,着实捏了一把汗,却也不知是今日第几把汗。云冰眉间微蹙:“敢问将军之志?”

  齐林眸间清澈,不卷半点烟云,坦然应道:“云梦偏安于乱世已久,臣不才,愿率军开疆拓土,一统天下。”

  云冰问:“为江山,为英雄名,还是为朕?”

  若卯时来早些,宫人倦懒些,亦或蟾铃少响一二声,让齐将军咽下那番话,后来那番事也就不会发生。

  可齐林偏偏星眸一弯,道:“若陛下不负江山,臣为陛下,若陛下负了江山,臣为江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 ,主要讲天凊早年云梦主要的军事活动,也就是,齐林重振阅天营的事。 

  也是二人互相扶持,互相了解,互相征服的过程。

 

 

第17章 雪珀

  齐林领“轩辕将军”封号,官同兵部尚书,主四境军府改制。线人四处打探,难探究竟,那三日三夜的君臣对话,竟成当朝第一密宗。

  盛传,齐将军上头有人。

  涂月初五,雪不止,冬青办事而回,黑袍已成白袍。他呵着热气,往影阁里一钻,道:“御史台又添了道参齐将军的折子。”半夏眼睛一圆:“又?”

  前些天,韩水命雨花阁压低皇城戏价,收了行莲居那作祟的戏班,方摆平金钗一事。

  冬青又道:“齐林往地方派去的人,未经礼部科考,亦未经吏部荐举。”韩水摇了摇头:“无可救药。”

  当夜,韩大人持影部金令,亲至大理寺,提审罪臣施墨。

  牢房高窗,透入天光,施墨端坐炕上,不答话。韩水悠然掏出斑黄官纸一张,悉心展平,压于烛台下。

  施墨眸间一诧:“这路引,碧树给了你?”韩水笑道:“施大人只要把先前礼部的事交代清楚,仍可与碧树厮守余年。”

  听完这句,施墨浑身颤抖,手上暴起青筋:“你,你要是连碧树都害……”韩水道:“韩某奉圣明查案,且伤不了碧树公子,施大人放心。”

  方党把持朝政多年,一直是和气生财,暗中与之瓜葛者无数,萧煜虽身正,手下人却非全是清白。

  是夜,施墨抖出五六个官员,大理寺公案记录。寺卿左右为难,韩水则义无反顾,揽责于影部。

  归途,马蹄踏雪。冬青劝道:“大人留下这份公案,便是公开和皇上亲族作对,是否三思?”

  韩水顿了顿,停马,执柳鞭为身边人扫下肩头积雪:“此路不归,你若无心与我同道而驰……”冬青立时下马,单膝跪于厚雪之中:“属下誓死相随!”

  数日内,影部请旨,御前批红,韩水派人抄了礼部尚书的官邸,左迁其为西境州官。

  朝中骤起轩然大波,隔日,林尚书来了。韩水顺便招待,笑道:“大人又来求泽霏所制古琴?”林昀架起腿,自觉往棋盘上落了黑子:“古琴不急。”

  韩水便执白。林昀道:“这些日子,大人煞费苦心,替齐府挡无数暗箭,不光只为昔年情愫罢?”韩水笑道:“我本无家无业之人,却要和你们这帮虎狼同朝为官,若身后没个人照应,岂不入梦难安?”

  林昀道:“齐将军已忘丧亲之痛?”韩水落白字围空,平静道:“放心,金溪城太守已死,世人只会记得是方党引发银州惨案,不会追究你这幕后始作俑者。我不说,齐将军更不会知道。”

  胜负难分之局,突然就被林昀扫开了,盘上黑白凌乱。韩水一脸无辜:“因为你下棋输我?”林昀道:“因为你这样的人,没有下场。”

  韩水自小孤身,素不识何为下场。从前以雨花阁为家,以苏木坊为家,无畏天地,如今,以影部为家,以影卫为亲,更不惧风浪。

  及至雪停,齐府递来私帖,有事相邀,而韩水烤着炭火,见哔哔啵啵的银屑飞往轩窗外,心里苏痒又羞怯。

  旁边公案,景兰与半夏细阅大理寺刑讯录,叫苦连天:“累了这几遭,总该去齐府讨杯谢酒。”冬青二话不说,持剑柄往两个毛头脑袋上一顿猛敲。

  是夜,韩水纵身上马,迎着满街灯红酒暖,驰到齐府。齐三点头哈腰,门口迎道:“韩大人侧厅先坐,少爷正和兵部几位大人商谈地方军制。”

  府内破旧失修,韩水步于廊下,对齐三道:“齐将军外头重张旗鼓,你们当家的怎不好生打理内院?”

  齐三讷讷一笑:“府里人丁少,少爷又常在外头赏花鸟,不就这样了。”韩水不动声色道:“从今往后,贵府我来打理。”

  齐三憨厚,想了想,掌灯领客进兰香院。院内干净整洁,装潢精致,竟与府中他处颓败情形天差地别。那夜,韩水酒醉没在意细节,此刻看得清楚,扶着漆红凭栏,身形微颤。

  此时齐林送客而出,着一袭貂绒黑金袍,英武挺拔,月映朗容。韩水静静看着,心一跳。

  齐林径直走来,双眸灿若星辰,笑道:“来的正好,有事找你,亦有礼与你。”

  入了里屋,脚踩松软栗绒毯,身坐烤漆柚木椅,满室馨香。齐林击茶案三声,门外闪进一瘦小身影,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韩水仔细端详一番,识其精干。

  齐林道:“这孩子名天皓,是战友遗孤。按他的年纪,编入军制太小,想送影阁培养,将来定有出息。”公事在私宅里说,便成了交情,韩水心悦,自然应承。

  正疼着孩子,下人进来添茶水,而韩水余光一瞥,差点儿没噎着。黄衣裳,碧手镯,杏眼一双,是夕雾无疑。齐林笑道:“你把人家行莲居戏班拆了,总得留活路不是。”

  夕雾机灵,连忙跪下赔罪道:“奴那日喝多了,放肆冲撞韩大人,该掌嘴。”说完一个巴掌往自己那细嫩皮肉上招呼。

  韩水懒得看戏:“这就是将军之礼?”自然不是。齐将军风流红尘多年,绝不止这点手段。

  夕雾抬眸,颤声道:“爷近日得了……北境雪珀,此物泡水滋阴补阳,奴敢请伺候爷……兰香院沐浴。”这才是齐将军本色。

  那孩子倒熟混得快,咯吱笑起来,说要同浴。韩水心里一暖,抬眸对上齐林那双同样飘絮柔雪的瞳仁,立时又避了开。

  无甚不妥,何必做作。自然是夕雾带天皓去歇息,而二人共浴。

  浴池,木香弥漫,水烟迷蒙如隐淡山水之画。韩水自然解下衣裳,不堪齐将军死死盯着,馋得似头猫。如此一来,想起夕雾水灵模样,便莫名有些伤感了。

  韩水道:“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比不得年少时,身子细软。”齐林取来香案上那块晶润雪珀,揉在掌中,宽容一笑:“你是男人,该有男人样子。”

  语罢,翻过人来,吻上那光裸脊背:“之前酒醉,来不及细看,今夜,好生赏赏。”

  经年之痒穿云而来,韩水浑身一酥,汗与水混着自发梢滴落:“你做什么……”齐林浅笑,愈加放肆,握雪珀在他精致裸背上揉搓,来来回回,时不时吻咬一口,溅得水声噗呲。环抱着人,双手再往下探,抚过那紧致腹肌……

  韩水一惊,猛地挣开,紧捂着腹部喘息不止,而齐林已摸到那条伤疤,面色变得复杂。

  韩水勉强笑道:“就别看了。”齐林却不依不饶,追问道:“你果真,如坊间所说,替那女人挡过箭?”

  六年一梗,就这么突然揭开,韩水无措,徒劳遮掩着伤疤,失了神:“我……脏……”齐林道:“你知不知道,那女人只是想找个人替她背万世恶名。”韩水道:“你不了解她。”齐林作罢,叹了口气,似戏非戏:“淫货,起身穿衣。”

  檀木屏风上,挂着一件银白色天玑对襟仙袍,袖口银丝精绣腓腓神兽,襟带暗纹蚕蛹破茧云图,雪玑点点,细碎埋织,而尾摆一圈雪白狐毛,晕华满室,闪闪似仙尘。

  韩水一怔:“你让我穿?”齐林点头,毫不客气。韩水道:“这是女……”齐林只淡淡嗯了一声。韩水回眸,盯着那双放肆的眼睛,冷言道:“在你眼中,我终归只是个妓么?”齐林道:“你就是个妓。”韩水心事凌乱,迟迟没有动作。

  他如何不知,这原本只是情趣。

  齐林望着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唤人收走仙袍。出浴,炉上沸一壶雪松茶,咕咚咕咚冒盖。韩水饮完三盏,便与齐林步出中堂,二人皆不言语。

  恰此刻,齐三来了,气喘吁吁,身后跟着冬青。韩水道:“放肆。”冬青抖了抖满袍白雪:“此事紧急,不得不立时来报。”只三两句耳语,韩水眼前一黑,惊得面色煞白。齐林看在眼里,问何事,而冬青不卑不亢,顶了一句:“此事机密,将军恕罪。”

  月下出齐府,仆人牵马,韩水正要跃身,却见齐林冒雪追了来,一把揪住缰绳,坦然道:“为我做这些,本就不值得,但既然事已至此,我绝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

  祝小天使们看文快乐~

 

 

第18章 玄鸟

  皇宫三重殿,前殿景黎,正殿景桓,后殿景恬。紫真殿为书房,位于正殿以西,而韩水今夜要去的紫安殿,位于正殿以东,是皇帝寝宫。

  当朝女帝,有孕在身,已近四个月。

  宫外月色如洗,唯一人伫立而候。韩水躬身行揖:“楚大人。”只听楚容冰冷回道:“面圣之时,你若有半句逆耳之言……”韩水连忙赔了个笑:“兹事体大,兹事体大。”

  殿门“吱呀”一声响,漏出道光来,金年疾步而出,却只传一人。楚容在外候旨,而韩水恭谨入内。内殿熏着紫香,百盏萃星莲花灯交相辉映,烤得满室甜暖。至内帷红鹦绣锦毯前,小太监为韩水退下鞋袜。

  床前烛前人影摇晃,老太医诊完脉,幽幽瞥了眼韩水,退在旁边。宫女卷开帘帐,那江山美人斜靠着身子,面无血色。韩水心下惶然,只徐徐行叩礼。云冰笑道:“卿坐塌上来。”

  待臣子近身,云冰拉过他的手,贴在她小腹之上,亲切如家人:“给朕的皇儿取个名字罢。”韩水一惊,滚下榻砰砰磕头:“陛下折煞下臣了!”大太监金年侍立一旁,悄悄流下眼泪。

  云冰勉强接过汤药,饮下几口,平静言道:“今夜殿中无外人,召卿来,是让卿以父亲身份最后见这孩子一面。往后,他是皇子,卿是朝臣,两不相干,便永无父子之名了。”

  命似浮萍,叫韩水心里生恨,二十年前,他爹勾栏院里一场风流,给了他性命,也给了无尽苦痛,如今他已成人,自己做戏,却又要断恩绝情,留无名之血脉。韩水伏在地上,心一狠,颤声道:“臣有负于陛下,有负于小皇子。”

  云冰命金年扶起人来,叹了口气:“其实朕早就知道,晴烟湖畔臣子之谏是卿一手安排,南正大人举荐齐林,亦是卿在雪里跪求三日三夜的结果。卿在朕身边四年,无时不刻想的是他。”韩水几乎备了赴死之心:“臣为齐将军,亦是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