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第28章
甜甜灯泡
3 年前


天一赌坊中,李平晕过去之际,他应了赌神唐柏的第二场赌:“西南十二寨。”
唐柏掏出苗域地图给他。他接过来,抱起主人又说:“叫谭青。明日见。”唐柏往窗外放了掌心雷,问他:“我都先算你赢了,你什么时候启程?”他抱主人出去:“后日。”唐柏在后面好心说:“种了’共生‘还活下来的人,大多酗酒度日。你给他种了,或许他往后生不如死。”主人活下来更要紧。他还是将主人抱回沈令斌别院。
永熙二年三月十三日下午,他在分坛外面的杏花树下等来了谭青。他对谭青说:“我挑,西南十二寨。”谭青说:“你跟唐柏开赌了?你晓不晓得第三场是什么?!”然后谭青告诉他,唐柏的第三场是什么。
是主人,他也赌。所以他说:“不重要。齐进杀招,万针之痛。救主人。”
“李大夫其实不过尔尔。”他的朋友摇头,“你从死里挣出的生,冥界鬼道上披荆斩棘才得的命,怎么转瞬交出去?世间本就乱象频繁,如果李大夫没活下来,你怎么办?
他皱皱眉,交苗域地图给谭青:“主人不死。”
谭青问:“你去挑十二寨,谁去种共生?”
“沈曜。”从前是沈涟。反正谭青都会在沈令斌别院见到他,他没多解释,只是拜托谭青,“沈令斌别院,转交,地图。”
“可李平如果知道第三场是什么,可能不愿意去苗域。”谭青问:“我又怎么跟李大夫解释你不在?”
卫瑾欠他一次夺财神位的人情。他说:“找卫瑾,要回我。”
谭青说:“李大夫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他也不指望李平会信。他说:“拖他,种’共生‘。”
谭青长长叹气:“那你今晚好好跟他道别。”
“影卫规矩,”他说,“办好事,我去领赏。”
沈令斌别院中,李平睡在躺椅上。他等着李平醒。他对李平好些话不知如何说。倒又想起七岁入府时看过的教中经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若以色见,以音声求,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四神。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倘若他会组织字句,那他没有说出口的便是,他手上血太多,人命太多,他早就明白若真有十殿阎罗,他必会一一尝尽苦楚。但李平命悬一线那天,他定会从九重炼狱里一层一层爬上来,斩四神、杀阎罗、灭喽啰、屠信众,重新站回他身旁。
但他又想,自己未必见得到四神。
如教中经文所说,因他有执念,自然不得超生。
他冲洗完,抱李平回房中睡。
宿命在此,他不可回避。


第57章
标题:第二场赌
概要:他在长安城中说书,口若悬河,舌绽莲花,客似云来
永熙二年三月十四日,我醒来时丹田痛得欲裂。定心香袅袅,枕边余温犹在,身侧空无一人。我起来套衣服鞋袜,为厢房变化目瞪口呆。
屋内多一把紫檀描金蝶纹靠背椅,旁一张清漆黄花梨镶象牙桌。桌上一方小小的青铜貔貅香鼎,口鼻处正喷薄烟。地上铺着的波斯毯,由金丝、银丝及桑蝉丝编织而成。卫彦跪在进门处屋角的阴影里。寥寥四小件,件件值千金,这处厢房霎时光鲜。
门打开。六个黑衣大汉无声无息鱼贯而入,两侧各三人,分脚背手,贴墙向我而站。另有青衣打扮的两人进来,一人执茶壶,一人捧放杯的盘盏。两人放器具于桌上,倒出杯瑞龙茶,然后一边一个,站入黑衣大汉的队伍。厢房变得拥挤起来。
一顶四人抬的软轿停在厢房门口,厚呢作帏,前挂门帘,辅以翡翠垂缨。引轿的蓝衣少女躬身掀起轿帘,一青年跨过轿内放置的火盆,左手成拳堵在嘴边轻咳,缓步踏过门槛。已是阳春,他却裹雪白狐裘。面色比颈边一圈狐毛更苍白。他身后的粉衣少女止步门外,并带上门挡风。他停住咳嗽,坐进紫檀描金蝶纹靠背椅子举杯吃茶,苍白面容因茶汽添一点红润,面容更为秀美。
我胡乱系紧外衣束带,坐铺上关切他:“卫侯,我听人说你在利州主事那里。我本该去探望的,奈何没脱开身。春燥易咳,我拿川贝母给你蒸个梨送去利州主事府上。利州主事府在哪里?”
“在西城门的九和塔旁边。但我不碍事,前阵子刚来利州受了寒罢了。“卫瑾神色复杂地对我摇摇头,右手放下茶杯,曲起食指在桌上一敲,发出闷闷轻响。
卫彦从角落里膝行几步,面朝卫瑾,跪在我与他之间。
卫瑾说:“李大夫,我要厚颜讨回一件礼物。”
不对劲。我一声不吭。
“影卫顾名思义,乃是主人家的影子护卫。主人可以有无数影子,但李大夫几时见过一个影子有两个主人?”卫瑾说,“卫家不在影卫身上烙印,是因为用不着。一日是卫家的影卫,终生是卫家的影卫。临到死,也得爬回来咽气。”
卫彦纹丝不动,背直得像杆标枪,深深插进贵重的波斯毯里。
“缘起缘灭,一厢情愿。”卫瑾慢慢说,“崎路险途,但李大夫恐怕自作多情了。谁向卫家讨了他去,他一样尽心尽力,肝脑涂地,无所不能。
我只是问:“他自己如何说的?”
卫瑾一顿,瞟一眼卫彦回我:“他昨日来禀报你性命将尽。他身为六阎罗,想回财神府做事谋升迁。他能做的都做了,李大夫莫苛责他。”
“昨晚。”卫彦转身,跪在我面前,“是道别。”
然后他“砰砰砰”磕三个头,抬头望我。他额头发红,沉声说:“识九年,不会忘。”
卫瑾摆摆手,忽然冲卫彦的背影说:“我…尽力了。跟我走吧。”卫彦随他那一大拨人离开。
我独自到院中,舀一大瓢井水泼到脸上。我抹把脸,冷静下来,丹田空空荡荡一片冰冷,随后剧痛。
日近黄昏,我清醒过来,脑中不停回放卫瑾的神情言语,最终定格在卫彦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得泛红,目光深沉。 他嘴唇开合,“识九年,不会忘”渐渐幻化为“主人活下去”。
我猛地站起来,跑出去。春日露重地滑,我接连摔了两个跟头。顾不得掸泥,我跑到门房那里说:“我要一辆空马车,去九和塔。”门房说:“我这就知会大管家。”不一会儿空马车停在门口,我连滚带爬地翻上去,将腰带里裹着的二十文塞给车夫打发他。
马蹄得得,我的一颗心快要跟着马蹄声从胸腔里跳出来。
到利州主事府大门,我对门房说:“我叫李平,要见卫侯。”再掏一百文打发门房,门房说:“我去报。”不一会儿门房回来打开大门,我绕过屏风,卫瑾正坐前厅,一脸困倦。他两侧各站三个黑衣大汉。
那蓝衣少女拦在我面前说:“这样晚,又来吵我们侯爷。”卫瑾说:“空青,退下吧,我让他进来的。李大夫坐。”空青从侧面出去。
“香薷怎么不在?”我以袖抹掉脸上的灰尘,在他侧面寻座顺口问。
“香薷年纪大了,我将她放出去,许了好人家。”卫瑾说。
我对卫瑾开门见山:“侯爷,卫彦人呢?”
空青回来奉上一盅蒸梨。卫瑾接过蒸梨,舀了一小勺说:“我以为跟你说清楚了?”
我斩钉截铁:“我不太相信侯爷所说。”
卫瑾咽下口中之物,皱眉道:“李大夫…”
“烦侯爷出来,让他复述一遍他找你时讲的那些话,我就信。”我鼓起勇气,截住财神的话,又说,“侯爷慢点吃,不用急。”
卫瑾吃得两口后,放下梨盅,说:“空青,你把茶盅捧了去吧。”空青噘嘴:“侯爷才吃这点。”端出去梨盅。
卫瑾叹气:“不错,那些话是我胡诌的。大夫怎么猜得到?”三名嫩绿衣衫的幼女从侧面进来。第一个举茶碗,第二个举盂,第三个举软绸。卫瑾从第一名幼女那里抿口水,吐在第二名幼女举着的盂中。我说:“卫彦与常人不同,极少连贯地说长句,更不可能条理分明地讲出所有想法。”他如常人一样叫痛,也用了足足六年,“他才叫我活下去,又要弃我而去,不像他所作所为。”况且我不相信,我与他从头到尾会只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这中间必定另有内情。”
卫瑾拿起第三位幼女手中的软绸,抹了抹嘴边并不存在的水渍:“大夫…不愧是卫彦认定的主人,果然很了解他。谭青说他必须离开,要拖住你。于是我早上随口编个由头把他弄走。”他撇撇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李大夫戳穿了。卫彦过来说一句话就从西城门走了。”
我问:“他说了什么?”
卫瑾皱眉回忆道,“什么…若心里有一个人,便舍不得他伤心。”
若卫彦在面前,我既想踹他又想紧紧抱住他。
“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对面座多一个国字脸虬须大汉,他对我扬了扬头。
“谭青?”我说,“好巧,你也在这里。”
“不巧,”谭青微哂,“我专程来利州主事府,把六阎罗该有的掌心雷拿给卫彦,却等到了你。”
我问:“卫彦在哪里?”
“他在准备开赌。”谭青连续说,不给我开口机会。“那家伙一根筋,笨得很。笨人只会用笨办法,最简单又最有效。从前他想见你,就总是受避得开的轻伤。这回你和赌神开赌局,他说到做到,居然真的代赌剩下两场。”谭青愤怒起来,“我的警告,你们置若罔闻。”
谭青说过,千万莫跟唐柏开局,他第三场想了个对赌神来讲包赢不输的法子。
“逼不得已,白芷设下了火药机关。”我说,南…十二…“卫彦应下的第二场赌局是不是西南十二寨?”
“是。”谭青回答,“赌神的第二场是要他将西南十二寨归入天一教下。他提前拿到唐柏绘制的苗域地图,希望你捡回一条小命。他知道你在受齐进杀招带来的万针之痛。哼,依我说,手痛切手,脚痛砍脚,肚子痛就剖了肚子。寻常人自己痛,当然自己去治,千万人之中,恐怕只有卫彦一人会为你那点痛去剜自己。 ”
我一时说不出话。他从前的轻伤狼谷的低烧昨晚的道别。他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主人不死,主人活下去。我以为他是要灌输我信念,结果他是在说服自己。
三言两语,谜底全揭,震得我无言以对。
谭青说:“你先跟我回沈令斌别院。”我点头说:“好。”
“再等等,”他转头向困倦的卫瑾说,“我讲得口渴。”卫瑾说:“空青,奉瑞龙上来,备马车。”
空青给谭青奉一杯瑞龙茶,谭青一饮而尽。我两到利州主事府门口,坐上马车。
马车行进时经过利州城的瓦子,谭青将车窗支起一线,依依呀呀的唱腔跟着飘进来。然后丝竹之音渐弭,竹板一打,倒换上评书了。谭青指窗外,我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说一出“长安城的燕捕头夺得名册,捉了那杨老夫子,可谓有勇有谋…”我摇头:“世间传闻多有不实。”
谭青说:“是啊。”放下了车窗。
到沈令斌别院门口下了马车。黑夜降临。谭青说:“等在门口吧,应该差不多是这时候来。”
我好奇:“此去苗域两千八百余里,竟还有人来送我?”
“非但要送你,还要和你同种’共生‘。”谭青说。又等了一会儿,有七瓣红花在天上炸开。我颤声问:“卫彦是不是去挑第二场了?他的天一心法练到第八层,赢面该是很大的。”
谭青抬头望着橙色的薄暮天空不置可否。
忽见一红衣青年骑一匹乌蹄踏雪而来。凤目威仪,容色之盛不逊于天上红花。
我忍不住又问:“卫彦现下到底在哪里?”
“李大夫最喜欢听江湖故事,” 谭青说,“所以他在长安城中说书,口若悬河,舌绽莲花,客似云来。”
我讪讪地接不上话,还待开口,红衣青年纵马渐近。


第58章
标题:镜湖生门
概要:他莹白手掌全是缰绳勒出来的点点血痕,如寒梅染雪地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翻身上马,抱住他的腰:“陛下准你告假?”
他将我放在他身前:“陛下不止准三个月假,还夸我厚待旧友。”
谭青飞出一卷地图给他:“沈涟,这是苗域地图。以及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有一阵了。沈曜是我本名。”沈曜抓起地图揣入怀中,一抖缰绳,“李平你经脉受了重创,”马匹神骏,眨眼间就将西城门远远甩在身后,“这龙潭虎穴,我是带你闯定了。你呢?可担心此行有去无回?”
“当然能回来。”我充满信心,“卫彦还在等我。我要与他一起面对第三场。”
“咱们不走官道了,直切西南。”沈曜忽然说:“李平?李平!”我险险栽到地上。他抓住我肩膀,将我搁到身前。
我往后倒入他怀中喃喃:“有点犯困。”
三千里路疾如飞。驰骋五日后,地势逐渐由一马平川转为崇山峻岭,天气潮湿闷热。我睡得一日比一日多,清醒时候一日比一日少。到后来成日神志昏沉。一天中有一两个时辰能睁眼,醒来时最常听到沈曜在说“换马!”“换衣!”他换下来的马匹全都口吐白沫暴毙路边。
沈曜不知什么时候弃马改步行。我睁眼,发现被他缚在身上,旁边是龙泉。我说:“我要解手。”他放我下来,我解手时身上湿湿凉凉,低头看,轻薄灰衫上有血迹。我解完手,拉起他的手。他莹白手掌全是缰绳勒出来的点点血痕,如寒梅染雪地。我下意识去摸随身药箱,没找到,又去撕外衫,撕不下来。他撕下一截袖子递过来:“刚换的衣裳,是干净的。”我集中精神给他包手掌。“你还这样。”他忽然别扭说,“痛死你算了,你累了也不要靠着我睡。小时候你怎样照顾我,我才不会那样照顾你。你怕不怕?”我逗他:“你跟背个尸体一般。你才会渗得慌吧?”没等到他还击,我又睡了过去。
进丛林时,我醒来笑话他:“你一身红衣走入丛林,未免鲜亮得像个活靶子。”他哼了一声。
他在一旁挤出左上臂伤口中的毒血,点自己穴道,前后用衣裳布条缠紧。我摸摸单衣下摆,果然被他撕去三处包扎。他的一身红衣染成褐色,很好地融入了丛林。
我颔首:“不像靶子了。你受了几处伤?”他挑挑眉:“像靶子又如何?只有三处。”
我不得不承认:“你受上天宠爱,冥冥之中好像有九天神明庇佑。次次化险为夷,行至今日仅受三处轻伤,可谓神迹。”
他大笑,过来松开将我捆在树上的绑带。我伏在他脏兮兮的褐衣上,随他把我缚回身上,模模糊糊想起不知打哪儿看来的野史有胆识的将军会在上战场前着一身红衣,如此一来,血染满身也看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