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决-第11章
高弹白袜
1 年前

  “那陆艾呢?她能得到什么?”

  “得到周家和整个商会做靠山,陆家的生意将会得到最大限度的通行保障。”周策说,“这个女人很有野心,她想洗白上岸,区区潞城是圈不住她的。”

  “你又剩下什么?”裴照雪低声问,“周策,你这是养虎为患。”

  “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他们算不了什么。”周策伸手拽住了裴照雪的领带,拉扯着他靠向自己,两人几乎面贴面,周策才说,“我身边最大的隐患永远都是你,但是你只要保证忠诚于我,我就会把我所拥有的都给你。”

  裴照雪始终不习惯跟周策距离如此之近,他下意识得皱了一下眉头,周策放开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丢在桌上,说:“你帮我去把周简杀了吧。”

  裴照雪看着那把隐在黑暗之中的枪,没有动弹。

  “我做不到。”

  “是做不到还是舍不得?”周策说,“听说他帮你翻修过北城的教堂,你隔三差五就去那里。他一直都很想讨好你,因为他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在这一点上,他比二哥要明白太多。但是到头来他还是不信你,他和二哥都是很自负的人,但凡他们向对方求证一下事情的真伪,我的这点小把戏就会被拆穿。可他们不会,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远胜过其他人,他们把你当做争夺权力的工具,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难道你没有这么想过么?”裴照雪漠然说道,“如果我不是今时今日的裴照雪,你会正眼看我吗?”

  “明明是你!”周策“噌”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倒了。裴照雪不知道周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怒气冲冲说出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紧接着又像是急刹车一样,站在原地没有了后文。

  明明是他什么?

  周策心想,明明是裴照雪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一看,裴照雪倒是会污蔑人,上嘴唇碰下嘴唇,轻巧得很。他盯着裴照雪的嘴唇,忽然想掐住他的下巴,让他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但他没有这么做,那是他脑中萌生的想法,与他的实际行动毫无关系。

  “裴哥,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周策开口说道,“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这么对我。”他的口气降了下来,显得有些可怜,“周简是真的想让你死,你舍不得他吗?”

  “不是。”裴照雪摇了摇头,“你们都是云叔的孩子,我跟你们一起长大,情同兄弟,我不能做这种事。”

  “可是他们都想杀我。”周策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他垂下了头,孤零零的,仿佛被抛弃一样,“那我又算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我难道就应该成为权利的牺牲品么?”

  “他们不会得逞的。”裴照雪的手按在了周策肩膀上,“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没有人可以靠近你伤害你。”

  周策张开手臂抱住了裴照雪,裴照雪本能有些抗拒,他的下巴就压在裴照雪的肩膀上,裴照雪这才卸下力气,轻拍着他的后背。他们的胸口紧紧贴在一起,这是人与人的心所能达到的最近的距离,但却是彼此目光永不相交的距离。

  周策的眼中已经褪去了方才的弱势,转而浮现的尽是冷漠神情。

  裴照雪望向窗外,明月高悬,他却不敢直视,怕被窥探。

 

 

第20章 

  周策在确定自己手上握有足够的筹码时,才跟裴照雪和盘托出,他是为了表示对于裴照雪的信任,同时也需要裴照雪相信自己。

  挑拨裴照雪与周简的关系只是顺水推舟,就算没有他从中作梗,他相信这几个人也不会相安无事。他与陆艾和刘瑞的约会看似稀松平常,私底下却是花了很多调研的时间。他甚至把这两个人当做一门学科去攻略,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无法拉拢的人,全看拿出来的条件是否真正合对方心意。

  他从张文杰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又让裴照雪派人收集,在做好充足的准备工作之后,他开始了他的谈判之路。也许他是个天生的生意人,对于空手套白狼这件事熟门熟路,在陆艾那里拿到一个空头支票之后,转头就去跟刘瑞兑换,又把从刘瑞那里兑换出来的东西交付给陆艾,陆艾便相信他是真的有能力的。

  左手倒右手,他一丝力气都没出,就得到了陆艾和刘瑞的支持。

  当然,他也不是一点底气都没有,裴照雪算是他的底牌,就算在陆艾和刘瑞那里没走通,他还可以依靠裴照雪的力量去玩一场硬的。只是比起动粗,他更喜欢花点心思动动脑子。

  至于他为什么那么相信裴照雪,他也说不上来具体的理由。那是他的直觉,如果他的直觉欺骗了他,他也不会觉得后悔。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所作出的选择一定是对的。

  在等待会议的这些天里,周昂被拘留,周策派人去打探,得到的消息是周昂在里面没有大碍,只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不过这对于周昂来说反而是安全的,谁也没办法跑到拘留所里对周昂做出什么事情来。

  周简和周岭这两天都没有任何动作,周简甚至还去外地出差,归来的时间正好是会议当天的早晨,周策猜测周简是以退为进,当天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暴风雨前夕总是很安静的。

  刘瑞与他们约定当天早上十点在清风茶庄见面,而正式的公司会议在下午两点。他不管什么真言律刀在谁手上,公司掌权花落谁家只以当日商讨结果为准,至于他们兄弟几个人自己的事情,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周策还假惺惺地装作为难,说十点钟太早了起不来,不想去,直接下午去开会就好。而后又扭扭捏捏的表示家里的事情跟他没关系,他本来应该回学校的,拖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去之后导师会不会骂他。

  总之,很不上道。

  后来裴照雪还说他表演得有些过于二世祖,显得很假,他左思右想一番确实如此,只不过做都做了,也没办法反悔,只得趁着这两天平安无事,出入各种声色场所,宛若醉生梦死,对那些事情全然一副不关心的态度。

  事实上,他不光关心,甚至还是他自己提议把日期安排在那个时候,刘瑞本来想安排得再远一点,这样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也算充足。然而周策等不了,一是怕夜长梦多,二是他所剩时间确实不多,周岭虽然被周简牵制了一部分实际权力,可仍旧抱有对于那些海外产业的所有权。

  再等下去,珍珠庄园就要易主,而周岭一旦在海外建立交易枢纽,那么谁都管不了他。周策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周岭,怎会不知道这些?

  周策必须要在这之前结束一切。

  会议召开的当天,天还没亮周策便起来了,昨夜下过雨,外面还是阴沉的。周策从衣柜里找出来一套纯色的西装换上,黑色的让他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他原本是不喜欢这样压抑的装束的,现在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却也不再觉得违和。

  裴照雪敲开了他的房门,周策有些意外,问道:“裴哥,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周策,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云叔要见你。”

  医院周围的绿化很好,雨后清晨湿气很重,叶子上有凝结的露珠。周策一下车就觉到一股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厚重,太阳还没有出来。

  他的心中亦是疑云密布,手掌握在

  病房门把手上时都让他觉得恍惚,他转头看了一眼裴照雪,忽然问:“我哥他们知道吗?”

  裴照雪摇头:“这件事谁都不知道,也许你应该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进去吧,云叔都会告诉你的。”

  周策转动了把手,裴照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等着裴照雪说下文,裴照雪却往后退了一步,重复说:“云叔都会告诉你的。”周策看着裴照雪的眼睛,他眼睛里不再是往日那般平静,甚至是周策不曾见过的一种神态,让他隐隐察觉这扇门的背后不光有他的父亲,更多的是未知所带来的恐惧。

  “你在这里等我。”

  “好。”

  周策在出事之前每周会有固定的时间来看望周向云,周向云一直是昏迷的状态,周策会坐下来跟他聊聊天。

  一开始没有什么可说的,周策不太习惯跟周向云独处,后来他会讲一讲自己最近做的事情。他发现这没什么难的,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还是个天真的孩子,会缠着父亲和哥哥。一直到进入叛逆的青春期,周策才开始对家庭规则产生了抵触心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他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父亲也好哥哥也好,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亲情维系,他视他们为对等的雄性生物,他不会听他们的,跟他们对抗才是正经事。

  直到周向云受伤卧床,周策才意识到多么厉害的角色也逃不开生老病死,他开始回忆曾经家庭的温暖,也开始接受自己的转变。记忆中的画面越是温情,他觉得自己的心就越是冷,直到他可以把现实和记忆完全割裂,一边缅怀,一边嘲笑。

  现在,他站在门口,周向云躺在床上,父亲不再是闭着眼睛,手上却还是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旁边的仪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周向云很吃力的抬起手,周策赶忙上前将其握住,有些无法控制轻重地用力握,甚至有些颤抖,但一言不发。

  “阿策,我知道,我都知道。”周向云的声音沙哑,“你现在很为难,对不对?”

  周策不解地抬头凝视周向云,此时的周向云看起来已经很苍老了,说话语气也很平缓,可他的眼神却不平静,仔细看去,能看到星星光点,仿佛带着某种极大的欣慰与雀跃望向周策。周策端看之后,心中的迷雾渐渐退去,反复回荡着周向云那句“我知道”,突然,他的手臂震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盯着周向云。

  “你一直都很聪明,阿策,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周向云反手握住了周策,“不要怕,我不会阻碍你的计划,周家必将成为你的囊中之物,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周策张嘴想要说话,周向云将他按下:“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21章 

  在周向云寿宴结束的第二天上午,他按照预定的时间打算出海钓鱼,裴照雪负责开车送他过去。车子驶出周家大约十分钟左右发生了枪击,子弹从周向云的胸口穿过,差一点就射中心脏当场毙命。

  凶手自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裴照雪把周向云送到的医院,所知信息也非常少。

  这一切宛如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从天而降,没有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大家都知道,自从那天起,周家变了。

  周策怀疑过很多人,他甚至怀疑过裴照雪,但从来没有怀疑过周向云本人。

  而亲手织造这张网的,正是周向云!帮助周向云达成这一切的人是当时陪在他身边的裴照雪。

  所谓的“凶手”只是个幌子,裴照雪把车开到了预定地点,那里他早就布置好了,没有任何车辆经过,等慢慢驶向摄像头盲区后,他用力踩了一脚油门,车头就撞到了路旁的树上,周向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云叔,你没事吧?”

  “还好。”周向云说,“你开车的技术很好,连车祸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他说完之后把枪交给了裴照雪,裴照雪犹豫地问:“真的要这么做吗?我怕……”

  “不要害怕,我相信你。”周向云敞开手臂,“来,就像我曾经教你们的那样。”

  裴照雪想了一阵,最终决定听从周向云的命令,朝他胸口开了一枪。他的枪法精湛,对于人体器官也十分了解,此前他们反复演练过,要做得真,那么枪眼就要距离心脏足够近,稍有差池就会满盘皆输。

  周向云是个赌徒,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

  当然,这也是出于对裴照雪的足够信任,枪响之后,裴照雪需要用最快的时间把他送到医院,否则他仍旧会死。



  一切都很顺利,周向云性命无恙,他甚至很早就醒了过来,这段时间潞城发生过的事情他通通知道,剧情的发展几乎没有偏离他预设的轨道,除了一件事——裴照雪在医院门口遭人暗杀。

  那不是计划的一部分,他知道,有人想搭顺风车,趁火打劫。

  周向云只让裴照雪暗中堤防,他不介意局势变得更混乱一些,越混乱越复杂,才是对周策更为全面的考验。

  “为……为什么……”周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他有些微微出神,呢喃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完之后,他又有些不确定似地歪了一下头。

  “因为我想把这一切都留给你。”周向云说,“我太了解你们了,周简多疑,周岭鲁莽,周昂更是烂泥扶不上墙。阿策,只有你,只有你……”

  “可是我!”周策猛得拉近周向云,话却压在了牙缝里。可是什么?他想说可是他根本不想要这些,什么无上权力荣华富贵,他统统都不想要。他要自由,他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按照自己的意志活着,他不需要被任何人支配。

  可是,可是,原来总是挂在嘴边的话,在现在巨大的真相冲击之下变得支离破碎,一个字眼都拼凑不起来。

  权利太迷人了,他甚至都没有握住过荣耀的权柄,只是稍稍品尝过一丁点味道就已经感受到诱人的味道,那种把一切都掌控于手心之中的感觉是人间极乐。

  周策被雨幕中的血腥唤醒,他开始明白其实自己并不是厌恶这个庞大的地下世界,并不是厌恶黑暗,并不是厌恶杀戮与争斗。

  他只是厌恶“别人的给予”。

  当他拥有主动权,当他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他心底的欲望就会升起,像是最凶恶的鲨鱼闻到血腥味时的反应。权利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所有人都是狩猎者,所有人也都是猎物,周策想赢,就要在黑暗之中握紧他的猎枪。

  这游戏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快乐。

  欲望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烈。

  可就在这个时候,周向云忽然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什么香甜的血腥味儿啊,都是周向云早就布好的诱饵,现在他要收网了,他要把他拽出海平面,让他看清真正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是什么模样。

  他怎么能接受呢?

  他像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一样被人愚弄了,所有的处心积虑都变成了笑话一场。

  “裴照雪,是你安排在我身边的?”

  “是。”

  “二哥要出售海外产业的事情,也是你授意他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