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考虑着把尹小匡送回赤月宗后,要如何给予朝廷帮助。尹小匡已经坐进去马车,放下车窗帘。
“走吧。”
“……好——”
咔咔咔!
承恩殿外长廊正对着的大道忽然就有一群御林军急匆匆往金銮殿的方向前进着,他们穿着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每个人脸庞都被战火熏黑。武丞相一只手捂着肩膀,从墙角一段跑向另一端,边跑边回头指挥身后的御林军,“快——!快传还没离开的御医!”
“陛下受重伤——情况十分紧急——!”
马车里的尹小匡猛地掀开车窗帘,双手撑着车框上方瞪圆了双眼往前方“丁”字过廊交界处望去,看不到具体身影,一大团红丝绒铠甲的人堆中,似乎抬着一个被血染成浆的身体。
尹小匡看到了那个被抬着的人的腰间,垂下一节光滑洁白的玉簪。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他一直插在头上的那支。
齐与晟曾经拿着它质问过尹小匡和他大哥的关系,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尹小匡以为齐与晟肯定不愿意看到那簪子,早就扔掉了。
马车的门一下子被人推开,尹小匡不顾一切就往路口/交界处奔去,月江流在身后喊着让他别过去!尹小匡却完全没听到,只听见耳边有风在那儿吹,吹散了春天最后的柔软。
“齐与晟——”
抬着齐与晟匆匆往前赶的御林军士兵们突然就被一个身影撞散,尹小匡扒开他们的重围,钻入中央,他看到齐与晟浑身是血地被很多人七手八脚抬在担架上,满身的鲜血,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往日英俊的容颜,只能看到被黑一块红一块的火/药灰和粘稠的血脏脏地糊着。
尹小匡抱着齐与晟的肩膀,眼泪唰唰唰就奔涌而出,“齐与晟——齐与晟——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尹公子——”武丞相厉声抓住尹小匡的肩膀,要把他拉开,“陛下现在受了很重的伤,生命垂危,请你不要妨碍我等……”
意识模糊的齐与晟突然微微睁开了眼皮。
“小武……”齐与晟虚弱地道,“不要扯疼了小匡……”
众人听见齐与晟醒了,开口说话,纷纷停下脚步,上前来大声喊着“陛下!您坚持住!太医马上就过来——”
齐与晟受得伤真的很厉害,似乎还伤到了胸腔,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出好多血,武丞相跪在地上红了双眼让齐与晟不要继续说了,太医马上就赶来,一定没事的!
“陛下您的命那么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武……”齐与晟却微微转头,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望向武丞相,“你听好了……”
“我死后……”
“陛下!”众人齐刷刷跪地,“您不会有事的!”
“咳咳,”齐与晟大口咳出一滩血,缓了好半天,才喘着粗气磕磕绊绊说道,“扶持……小殿下……上位。”
“这江山……”齐与晟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起手,颤颤巍巍向着武丞相伸去,“一定要给朕……死死守住……”
“陛下……”武丞相一把握住齐与晟的手,痛哭流涕,他从十二岁开始就跟在齐与晟身边,从齐与晟还是齐府四公子时就跟着,一直跟到丞相一位置,跟了这么些年……
齐与晟要是死了,他还怎么活?!
“您一定不会有事的,您不要说胡话!”
齐与晟脸上的血动了动,似乎是扯出一个笑,
“吴越……还有纪语涵……都在……赤月宗……”
“吴尚书……是个罕见的治国人材……你要去求……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赤月宗……求来……”
“让他……辅佐……小殿下……咳咳!咳咳——!”
“陛下啊……”武丞相点头如捣蒜,“臣答应您,臣一定做到一定去求吴尚书,拼了性命也要把他绑回陵安城来辅佐小殿下!”
齐与晟被武丞相攥在掌心的手突然一个用力,像是托付终身似的,紧紧抓住。
双眼看着武丞相,深深一眼。
武丞相哭成泪人,身后的御林军们也哭的泣不成声。
最靠近齐与晟的尹小匡已经呆住,抱着齐与晟,什么都听不到了。齐与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交代完其余的事情,最终,把目光转向尹小匡。
一如初见时,那般漆黑,那般深邃。
“小匡啊……”齐与晟的手,摸向尹小匡的脸。
尹小匡一下子找回意识,连忙捧着齐与晟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这个时候齐与晟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手都抬不动,尹小匡就抓着他的五指,紧紧靠在自己的脸颊上,那些脏兮兮的血在他脸上糊了好大一片。
齐与晟坑坑洼洼的食指在尹小匡眼眶下,轻轻一抹,“不哭……”
“我没哭……”尹小匡胡乱擦了把泪,话都说不顺,“我没哭,齐与晟,我没哭……”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还没让你杀了我,你不能死……”
“齐与晟你说过要让我幸福的,你得活着,你得看到我把你给忘了,然后过上快快乐乐的日子!”
“是啊……”齐与晟对着小匡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也好想,看到你过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可惜……我好像再也……看不到了……”
第60章
齐与晟到底还是活了下来,太医院留在宫中的大夫在齐与晟昏过去那一瞬间赶到,就地对陛下进行救治。
“丞相大人,陛下他确实是伤的很重,臣等需要立即带陛下去太医院本院进行伤口处理。”
“他会死么……”尹小匡抱着齐与晟的脑袋不放手,乞求地望着花白胡子的御医,“他不会死对吧?他不会死的!”
御医认识尹小匡,年前尹小匡发了很大一场烧那次,就是这位御医给尹小匡开的药,但是他也只是知道尹小匡是齐与晟养在深宫中的男孩儿,具体什么身份,齐与晟从未与新朝的百官们提及过。
“小公子,你放心。”御医的手按在尹小匡的肩膀上,不敢大意。以前都以为他们这位新上位的陛下半点荤腥不沾,就算有一两个宠物也不会放心上。可除夕夜那场来去匆匆的行医,让太医院的资深大夫们都在心中记下了承恩殿的那位——是陛下藏在心尖上的人。
“陛下不会有事的,他只是伤的很重……”
“那为什么……齐与晟会要死了啊,他为什么会一副要死的模样啊……”尹小匡还是不肯松手,齐与晟的模样真的很吓人,喜欢的人忽然半死不活,换做是谁也都难以保持冷静。尹小匡本来就是个还没到弱冠之年的孩子,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在乎的人,他不能再失去齐与晟!
太医院的御医也觉得奇怪,按理说齐与晟的身子是很健壮的,三个月前的检查也没有任何问题,伤势处理了一番,也没发现哪儿骨头断了或者肉缺了一块,最多就是伤口有些多,流的血比较多,“陛下以前在沙场上伤的可比现在严重的多……基本上很少如此‘弱不禁风’,这一次怎么却……?”
武丞相突然就按捺不住心中呼之欲出的话,见尹小匡还在抱着齐与晟不让太医带走,阻碍太医院的救治,而太医们根本不敢对尹小匡发狠话……
“梁思诺!”武丞相拉开太医的胳膊,就扑上前去,一把将尹小匡给推开。
夺过齐与晟,指挥着御林军和太医院的官吏让他们抬齐与晟走!
尹小匡愣了片刻,爬起来就要再次去拉齐与晟的衣服,武丞相怒了,揪住尹小匡的领子将他按在了对面的红墙上,“陛下为什么成为这般模样!你以为是谁害的!”
“你以为你吃的那颗救命丹药,是用谁的血做出来的?!”
“谁的……血……?”尹小匡瞳孔放大,脑袋一片空白,月江流对他的解释他磕磕绊绊往外吐,“不、不是说……是用……从赤月宗千年老王八的血……炼制而成的……?”
赤月宗东面就是靠近北极的东海,地处严寒带,是传闻中千年老王八出没的地方。尹小匡以前在赤月宗的时候,和紫林霰去趴在冰上抓老王八抓过好几回,但从来没得手过。
千年老龟的血,炼出来世间无解之毒的解药,听着很玄幻,但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尹小匡信了,那个时候他只想要若真的不能赎罪,齐与晟真心不愿意伤害他,那忘记一切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为什么武丞相却突然跟他说,他吃的那颗救命药丸,其实是用齐与晟的血炼出来的?!
武丞相的眼睛逐渐猩红,在他眼中,尹小匡就是那个十恶不赦、害的先帝惨死国家破裂,害的和他一齐长大的承恩殿殿兵们一个个全部惨死,害的曾经的大皇子殿下太子殿下全部被杀,害得他胳膊再也不能举重兵器……
“哪有什么千年神龟……赤月宗东海岸的水那么严寒,谁去给你找千年老龟来炼药……”
“都是——陛下用他的身体,亲自作盅,历经九九八十一天的折磨,给你炼出来的药啊”
武丞相疯狂摇着尹小匡的脖子,尹小匡目光呆滞,任凭他晃得自己的头发散落开。
“那炼药需要用五河草,融入人体经脉中!五河草你知道吗!你那么懂毒药你肯定知道五河草!种了此毒草,接种的人这辈子身体就算是毁了!陛下才接手破碎的江山一年,往后还有大半辈子要守护这个天下,却为了给你治病,让自己的身子变得虚弱不堪!”
“年三十那天,你是不知道听了谁胡说八道陛下要立后,发神经在外面吹吹风感冒了,你是发烧!可你知道那天你在承恩殿发疯,躺在床上说胡话,是谁背着你一步步去找太医的吗!”
“是陛下!”
“陛下没有私会什么佳人,那段时间他冷落你也不是要立后!他是在接种五河草!五河草的粉末遇血会发生剧烈的反应,在全身种满是一项十分艰难的任务,几乎每往人体内输入一点,那人便会出现昏阙!然而接种时还必须保持清醒!陛下就让人用夹子夹在他的胳膊上,若疼昏阙过去,就用夹子再把他给夹醒,以毒攻毒!”
“你却好!非得发疯,就是因为陛下冷落了你,就发疯!陛下听到你生病,才将最后一份五河草接种完,身体相当虚弱,就连炼药师都看不下去了,劝他必须好生休息!可陛下一听说你在发烧,二话不说就下床往承恩殿跑,大衣都没顾得上穿……在承恩殿,你又拉着陛下胡说八道那一堆,陛下见你烧的糊涂,根本不肯就医,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太医院的大夫来了,药也喂不进去,嘴里面哭喊着‘娘,娘你别走,你再背背小诺’。”
“陛下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背起你,在那下着雪的长廊一步步走,耐心地跟你说说话,好不容易才把你安抚下来。”
“粱思诺啊……”武丞相按住尹小匡的肩,盯着尹小匡风云变幻的脸,心中积攒了很长时间的恨终于可以畅快淋漓地报复出来,“你杀了四公子的父亲兄长,毁掉了这社稷江山,四公子什么都没做却被你害成这样!到头来他却还是为了你快要搭上性命……”
“你究竟还有什么资格,来承受他的这份沉重的爱!”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尹小匡就是个祸害。
尹小匡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祸害。
武丞相松开手,尹小匡“扑通!”下子贴着墙跪坐在了地面上,天边阵阵传来将士们与机甲厮杀的声音,大家为了保护江山社稷而拼命的热血。
这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因为他!
事到如今,一句“对不起”,又有何用?
“要离开,就利利索索地离开。”武丞相转身,留给了瘫倒在地的尹小匡最后一句话,“不要再折磨四公子了,他好不容易、才下决心放你走……”
赤月宗的马车飞驰在苍茫大道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窗帘,尹小匡看着风沙间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陵安城标志性建筑物敲钟楼。
眼睛里是一片平静。
月江流坐在他的对面,严肃地注视着他。
“你……确定?”
尹小匡合上窗帘,转过头来,手指压在膝盖上,很认真地点头,“并不是很确切,但按照我娘以前经常叨唠的——万事皆有起源,”
“一年前是因为我让纪语涵他们将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插入了北漠地下的兵甲控制机关中,那些兵甲才得以出土、世界才会随之开动毁灭的程序。可大战结束时,玉佩却并没有被就此取出。”
“世界末日的了结是因为我改造了机甲里的药/粉,而并非它们真正地被有效控制住了,只是因为某些缘故导致它们无法动弹。当时也是天下四处都太混乱,为了修复江山大家都在忙前忙后,都忘记了那块开启毁灭世界的玉佩还插在开关中。”
月江流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是认为,这一次的地动再次爆发,兵甲再次破水而出重新启动,是因为那操控的总机关并没有被关掉,可能出了什么原因,才导致这些被‘暂停’了的兵甲重新发动攻击?”
尹小匡点了点头。
月江流:“那你打算怎么办?”
尹小匡:“去把那玉佩拔出,彻底结束这一切。”
月江流:“北疆现如今的情况在下也略有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