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埋葬自己父亲的那片森林,想起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看见的光景。
挺奇怪的,为什么这时会想起这些。
“哥哥……”女孩忽然开口喊他。
“没事,他们追不上我们……”顾年祎看着前方道。
“哥哥,不是。”女孩把手举起来,“哥哥,下雨了。”
顾年祎才感觉到滴落到他脸上的雨滴,如果他们再这么跑下去,雨会滴打在女孩的背上,她本来就在发烧,再淋场雨只能让病情加重。顾年祎把她放下来,他回头去看,来时的道路泥泞不堪,他们的足迹也很明显,原来这么赶路他也才走出那么点距离,如果刚才真的被发现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追上。
“哥哥。”女孩拉了一把他的衣服,她似乎看出来了顾年祎的顾虑,只是道,“不用管我,你自己走吧。”
“带你出来了我就不会自己走。”顾年祎重新把她背起来,把薄外套撑起让她盖在背上,“披好,我们走。”
他鹰似的双眼看向前方,叹出一口长气。
“如果我们再被抓回去。”顾年祎走得脚程很快,“我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但在此之前,w我还是想带你出去。”
“哥哥,我也觉得我快死了。”女孩低声在他耳边嘟囔道。
“不要说傻话。”顾年祎道,“你不会死。”
“……我的命是施先生救的,救我的时候我就快死了。”女孩道,“后来他给我吃了药,我觉得身体很轻飘飘,很多以前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哥哥……”
她趴在顾年祎的肩头,半张脸埋着:“哥哥,我想我哥哥了。”
“会见到哥哥的。”顾年祎咬牙说,“我保证。”
女孩道:“不会了,哥哥。”
雨越下越大,他几乎要听不见女孩在自己耳边的声音,一件薄衣服一会就被打湿,顾年祎的额发全被淋得贴着头皮,糊在了眼前。他早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知道可能是往这个方向走,但万一他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敢去想,除了继续向前,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肩头睡着了,两条手臂虚虚搭着晃着,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年祎已经走不动路了,他看见了树林里的一个简易小帐篷,可能连小帐篷都不是,是一块雨披和两个竹竿搭起的东西,看起来曾经有人在这里短暂休憩过,最终把这些留给了后面的人。
但这无疑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顾年祎的身体迫切需要休息。
他把女孩放下来,让她进到那小雨披下面避上一会,接着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内里的空间不大,两个人得紧紧挨着,顾年祎坐下的那一刻,一点力气都不富余,他几乎要因为劳累和困顿要失去知觉,晕了过去,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撑着,去查看了女孩的情况。
“小姑娘。”顾年祎有气无力道,“放心,等雨停了,我们就能出去,我就带你去找你哥哥。”
他笑笑,说话的声音带着些得意:“知道哥哥是谁吗,哥哥是个警察,只要我们出去了,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女孩靠在帐篷的另一侧,闭着眼,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哥哥,我其实有名字。”
“是吗?你叫什么?……”顾年祎的双眼几乎要闭上了。
他没有听见女孩的话,昏睡了过去。
……
“顾年祎,醒醒——”
“醒醒——”
“!”
睡梦之中有人在大力摇晃着他,正在呼叫着他的名字。顾年祎从深梦中到苏醒之间没有缓冲,梦里还在穿越没有尽头的树林,女孩在他的怀里变得越来越重,顾年祎低头一看,他吓了一跳,怀里的人面色是苍白的青灰色,他正睁着眼,瞳孔放大偏垂着头,是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许洛。
许洛死在他的怀里,他正带着许洛在这片森林中奔跑着。
“啊——”
“啊——啊啊啊——”
顾年祎从喉头发出嘶哑的惨叫声,整个人从床铺上弹跳起来:“许洛——”
“顾年祎!”面前的人喊了他一声。
顾年祎像疯了一样喊叫着挣扎着尖叫着,双手拼命前伸去握住面前的光,两个人都没有拉住他。
“来个人按一下!”
“顾年祎,顾年祎!……”
顾年祎没有听见似的,挣扎着要挣脱面前的一切。
“怎么了?!顾年祎,没事了!”
有人来到他的旁边,他被人抓住了肩膀,把他按着搂在了怀里,任凭他挣扎了两下也没有松开手。
顾年祎急促呼吸着,他的脸颊靠在来人的胸口,对方的手轻拍着他的背部:“没事了年年,是我,我在这里,没事了……”
潮湿的气味,在他的鼻腔蔓延开。
同样的,还有顾年祎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混合着薰衣草洗衣粉,还有一些淡淡的奶香气,也让顾年祎逐渐冷静下来,他好像从那长长的森林里,回到了如今的现实。面前的光斑渐渐淡去,他的视网膜上落了影相,顾年祎的面前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他被抱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攥着,对方一只手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背脊。
“醒了,他醒了!”
“顾年祎!——”
周围的人开始七嘴八舌说话,抓着顾年祎查看他的伤势。没等顾年祎抬起头来,许洛已经捧着他的脸,左右脸看着检查脸部的伤口:“……疼不疼。”
“……”顾年祎吸着气道,“……我在做梦吗。”
“没有做梦,是我。”许洛重新抱住他,“我们找到你了。”
“许洛……”顾年祎再三确认这不是做梦,双手捧着许洛的脸,哽咽道,“真的是你,许洛。”
许洛双眼通红,被他这么一喊,眼泪也在眼眶里转个不停:“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
顾年祎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仅仅几天的时间,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上下都是大小的伤口,有些甚至还在流脓水,他接近一米九的个子,虚弱得好像一折就断。
在昨夜许洛接到了他的电话后,迅速通过手机信号定位了位置,快午后的时候搜查队在附近的森林中发现的他,把他带回了最近的铁路医院内。
他的身体缺水,极度虚弱,各方面的状况都不好,要吊着葡萄糖维持身体机能。
“总算醒了。”孙城明也在旁边坐着,见状道:“虽然我们在这里不太合适……不过也要留点时间给我们了解情况,再让你们好好团聚团聚。”
“说什么呢你……”顾年祎说着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两边的脸颊都因为消瘦有了笑纹,看得孙城明心里发酸道:“你怎么瘦成这样啊……顾仔。”
“说来话长了。”顾年祎晃了晃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有个和我一起的小女孩呢?她没事吧?”
“她情况不太乐观。”许洛在一旁道,“她体内有炎症,本身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疾病,当地的医疗条件满足不了现在的状况,要转院去县里的医院,最快也要今晚才能出发。”
“顾仔,她是谁?她的家人呢?”孙城明也道,“医生说她就算治疗也很难脱离危险,随时要做好她病危的准备,我们得尽快通知到她家里人。”
“她和我一起从施量宇那里逃出来的,是她救了我。”顾年祎闭着眼,“医疗费用我出,求求了,一定一定,要救救她。”
“咳咳咳——”他大力咳嗽了几声,许洛给他顺了顺气,让他能舒服一点。
“谢谢。”顾年祎道。
“你为什么要谢我。”许洛低声道,“不许谢我。”
周遭都是人,两个人也不敢做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许洛被人喊着准备去给他拿药,顾年祎才顺势牵着他的手,道:“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许洛捏了捏他的手指,“等我回来。”
第167章 住院
顾年祎躺回了床上。
他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仍然处于随时闭上眼就能睡着的阶段,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力气,不过,虽然病床不是柔软的,但能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现在是安全的。
说他不怕,其实他也怕,当死亡来临之前谁都不可能准备好,他也同样感受到了许洛那时为什么会选择那么极端激进的方式。恐惧是克服不了的身体反应,谁都无法幸免。
等许洛拿了药回来的间隙,李邰张常都来到了病房,一个个轮流慰问他。
顾年祎的床被摇了起来,身后垫了俩枕头,他整个人嵌在柔软的枕头内,说话的声音嘶哑。
张常坐到了床边,看着顾年祎想说话,先长叹了口气。
“你妈妈知道了你的事,也知道你平安了。”张常道,“你别担心,你身体素质好,只是身体机能流失。这几天好好吃饭,肯定能很快就恢复过来的。”
“嗯,我会的,”顾年祎说,“谢谢……”
“让你乱跑啊。”李邰打断他的话,一如既往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严肃教训着,“顾年祎,你没组织没记录,就知道乱跑,什么事都不和我们商量,就知道乱跑!”
这怎么商量啊。
顾年祎想那时候旁边枪林弹雨的,周遭都是一个个流星坠野的汽油桶,他怎么跑去和李邰商量这些事。
“……”顾年祎道,“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李邰指着他怒发冲冠,“我他妈怎么有你这种傻子队友,啊?你滚下去的时候对方有枪啊!把你脑袋打个对穿!”
“□□。”顾年祎补充道。
“□□崩不死你是吧!”李邰吼道,“我现在就让你试试□□是不是可以把你打个穿!”
“好了好了好了。”张常道,“人现在没事就没事了,小顾,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和我们说,知道么?”
“还好。”顾年祎道,“我现在……咳咳咳……”
顾年祎胸口震动,咳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一句话说了两次没有说出来。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李邰皱着眉头道,“你还是赶紧休息吧!别在这里丢人显眼。”
“休息吧。”张常也道,“局里的事情你先不用管,我们会想办法的。”
正好许洛拿了药回来,张常看见了他,还摊手道:“你来坐吧,许洛。”
“不用。”许洛说,“您坐就好。”
“最近辛苦一点照顾他了。”张常又道。
“……”许洛点头,“应该的。”
“好好和他说说,让他以后别给搞这些有的没的。让他有组织有纪律一点,回去给我接受处分,写不少于八千字的检讨,以后再犯我让他和你连坐。”李邰道。
“行了行了。”张常摆手,拍拍李邰的肩膀,“你走吧。”
顾年祎总觉得这种对话有些怪异,有种和媳妇儿交代他的事儿的即视感。等他们两位一走,许洛坐下来个他掰药片,就道:“你别看李队长这样,你被带走的时候,他叫得比谁都响,比谁都着急。”
“我作证,他差点把房子拆了,我们所有人都被问责,说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你给带回来。”孙城明道。
“没看出来。”顾年祎吞了药片,拿着水杯喝水,病房里还有些其他人,他们需要询问顾年祎如今的身体状况和之前发生的事情。
顾年祎没说话,许洛手指抚摸他的脸颊,迫使他抬头给他们看颈部。顾年祎的颈部有一条长长的疤痕,愈合之后也显得狰狞。
“艹,他们是不是人啊。”孙城明见状也道,“说起来,你知道他们准备带出境的是什么吗?”
“不清楚,一种白色粉末。”顾年祎道,“早知道我留个心眼儿带点来了。”
顾年祎咳嗽了两声。
“你当时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许洛把热水杯递给他,“喝一点。”
顾年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顺气,孙城明继续追问道:“他把你关起来的时候还干了什么?”
“施量宇不常出现,出现了就会找机会打我,平时基本上把我关在一个库房内,一个人,之后每天找那女孩给我喂饭,他只是偶然过来和我打个招呼。”顾年祎道,“他们除了饿着我,其他倒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询问我让我说一些话之类的。”
“我问你,那女孩是怎么回事啊?”孙城明说。
顾年祎摇摇头,道:“她救了我。”
他把他们昨晚经历的全部复述了一遍,女孩怎么救他,他们怎么跑去了老乡家里,之后又是怎么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们人,孙城明听完,忍不住道:“我艹他妈的…”
“路程在五个小时,应该是在高速路上,中途很少停留,肯定是从内陆某个城市过去的,押运的东西应该不止我。……”顾年祎道,“我应该更谨慎一点。”
“先好好休息。”孙城明说,“我们下午要去附近码头搜检。”
“辛苦了。”顾年祎说,“我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