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是多早?”纪询又问。
“忘记了……应该是她刚入职不久就收到了吧。”鹿鹿回答。也许是得到了具体问题的启发,她开始打开话匣子了,“但是虽然对方一直送东西,却从来没有见他来公司接过罗穗。罗穗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行动。他们可能是两地分隔,只能网恋吧。”
“你们知道罗穗有什么很要好的好朋友吗?”霍染因问。
“……没有吧。”鹿鹿说。
“没有?”
“对,应该没有。”鹿鹿,“现在大家都是微信联络微信办公,我和她坐隔壁,有次拿了她手机,看见她微信里的人特别干净,除了同事,连朋友圈卖货的都没有。后来我们闲聊,她说她过去两年精神状态不太好,有一次抑郁,冲动之下把朋友圈全部清空了,现在算是战胜了抑郁症,重新活过来了。”
“再说也不止是朋友圈。她工作挺努力的,早上来得早,晚上也加班到七八点,想也知道没什么时间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然后公司时不时会团建,我们的团建会让带朋友男朋友家属的,大家多多少少会带几个,单身的带朋友,脱单的带男朋友女朋友,结婚的带家属……罗穗每次都是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她日常生活中应该没什么玩得特别好的朋友。反正就算有,我们也从来没见过。对了,我们倒是见过她的干爷爷。”
“干爷爷?”
“嗯,一个还挺时髦的老头子,长得很帅,看着蛮有钱的。似乎是罗穗入职不久跑业务时候认识的,因为投缘,就认了干亲。”鹿鹿点头,“偶尔会来公司接罗穗,每次他来,罗穗都很高兴。虽然是认的干亲,但我看他们感情确实挺好的。他来的时候就是罗穗工作最不敬业的时候,不过大家也理解,和爷爷奶奶这辈的人,相处一天少一天……”
毫无疑问,这位挺时髦长得帅蛮有钱的老头,就是胡坤。
偶尔胡坤会来公司接罗穗。
只是公司的人都不知道胡坤和罗穗的真实关系。就像胡坤家附近的邻居,也只把时常出入胡坤家里的罗穗当成胡坤的孙女。
他们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公司里的人再回答不出来了。
几人也没有勉强,交代了经理,如果罗穗有和她联络,务必及时通知警方。
接着他们便往老胡家里去,询问老胡的家里人。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相较上回,这次胡铮的老婆住在了里头,梅老太太的那些亲人,也住在了里头,本该挺大的一个地方吧,好像无论哪回来,都闹腾腾吵轰轰,才一两天的时间,原本还摆在客厅里的老胡的遗像都没有了——好像老胡的痕迹,已经要彻底从这栋属于他的别墅里被抹去。
警察一来,胡铮的老婆是最积极的。
她既知道老公被抓了,想要求求情,又积极于找罗穗的麻烦,因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们问‘K’?‘K’就是罗穗的姘头!”
警方探访的过程里,其实很少有证人的证言能够第一时间切中要害,他们总是说自己想说的东西,而警方想要知道的是,客观真实的证据。
好在一番来回之后,胡铮老婆也渐渐进入了状态,开始详细说‘k’来。
“罗穗有个微博,叫做忧郁的翡冷翠,我是通过她微博知道‘k’的,她经常在微博上和‘k’互动,彼此留言啊都是亲亲么么,逢年过节互相祝福,还是单独发条微博@对方祝福,看到什么风景名胜的地方,他们还彼此邀约……你说,这是正经人干的正经事吗?肯定关系不简单,搞不好都线下开房多少次了。她在网络上和K的相处,根本没有隐瞒的就是,就是欺负老头不会上网,没法发现她水性杨花的真面目,哼……也不知道她给老头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发现了K后,旁敲侧击的和老头子说,每次刚起个头,老头子就一脸不耐烦让我们走!死老头真是瞎了眼了!”
胡铮老婆一脸晦气地骂人。
赵雾他们和胡铮老婆聊着,其余人看着热闹,纪询和霍染因却反其道而走,开始暗暗观察这栋别墅。
既然医院里死亡的“老胡”不是真正的老胡,那么老胡必然有个全新的死亡地点,想要不惊动他人让老胡死亡,最好的地点自然是老胡家中。
恐怕罗穗就是在家中对老胡动的手。
所有人都呆在客厅里看着警察询问,正好方便了纪询和霍染因的行动,两人动作迅速,从上到下逛了一圈,很快在别墅的地下影音室里发现了端倪。
地下影音室是看电影玩游戏的地方。房间不大,里头的电视尺寸极大,占据半面墙壁,有个小窗户,透过窗户能看见花园,正对着电视的茶几是木制的。
“茶几被换过了。”霍染因说。
再怎么保养,也不会崭新的连茶几脚一点磨损痕迹都没有,总该沾点头发灰尘划痕。
霍染因用戴手套的手小心把茶几下也看起来很新的毯子掀起来,木制的地板缝隙里,有褐色的痕迹:“应该就是这里了。”
“合理。影音室可以把声音开得很大,这样就算老胡临时前发出了剧烈挣扎,声音也会被影视剧声音掩盖,传不出去,也就不会被梅老太太发现……”
纪询说到这里的时候突地一顿。
“你还记得我们去医院的时候,护士说梅老太太也去过医院吗?”
“当然记得。”
“胡铮在处理遗体的时候发现了遗体的不对劲,那么梅老太太,发现了医院里的老胡不是老胡了吗?”
他们顺着影音室的小窗看出去,看见了正呆在花园里的人。
胡铮的老婆和梅老太太的亲人都在客厅里围观着警察的对话,梅老太太却独自呆在花园中,利索的搬花盆松土,干着各种各样的活计。
对方用最朴素的黑头绳简单扎起头发,于太阳下弯腰整理花圃的模样,简直像是老黄牛在泥地默默耕耘的剪影。
“所有人都知道老胡死的不太对劲。”纪询评价,“但所有人都没有选择说出来。老胡真是活得天怒人怨啊……”
然而仔细想想,这恐怕也不太奇怪。
因为罗穗,老胡和孩子相处不睦。
因为罗穗,明明是和老胡正经搭伴过日子的梅老太太看上去像个隐形人。
老胡和罗穗倒是亲亲我我,甜甜蜜蜜。
偏偏罗穗就是杀死老胡的那个人。
两人从影音室里上来了,纪询顶着张老少通吃的脸,前去帮忙孤独地呆在花园里,好像和客厅里的那些人格格不入的寂寞老人干活。
“梅奶奶,我来问你些问题行吗?”纪询一边帮老太太搬花盆,一边打招呼。
“可以。”老人没有抬头,只是出声,声音似乎从泥土里钻出来,带着沉闷的气息。
“那能先问问您的名字吗?”纪询笑道,“这是口供,记录在案的,要写全名。”
老太太抬头看了纪询一眼,眼中似乎有陌生一闪而过。
“……丽丽。”梅奶奶说,“梅丽丽。”
梅丽丽,一个和老人现在苍老外表不太相称的婉转漂亮的名字。
纪询明白老人为什么露出那种陌生的样子了——她在对我的问题感到陌生,也对自己的名字感到陌生。这个名字一定与她最年轻最美丽的样子十分匹配,匹配了年轻的模样,自然远离了年老的自己。
梅奶奶干活额外利索,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搬完了架子上的花盆,老人又去整理花园角落的花盆。
相较外头的花盆,这几盆花藏得深,外头还有一串爬山虎挂下来,不注意透过爬山虎的间隙里往里看,几乎看不见它们。
“这些植物不能晒太阳?”纪询好奇,“所以把它们放这里?”
“不是。”
“那是为什么?”纪询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那个女人不喜欢它们。”梅奶奶淡淡说。
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就是罗穗。
明明是自己生活的空间,却不能违抗一个外人的意志。纪询一时意外,意外之后,都有点同情老太太了。
“那您知道一些关于罗穗的事情吗?”
“你指什么?”梅奶奶反问。
“比如罗穗和老胡是怎么认识的,罗穗平常都干什么,她几天来这里一次,老胡和罗穗都是在哪里见面的,罗穗平常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纪询随便列举,便列举出一大堆东西。
梅奶奶沉默半晌。
“我不太喜欢关注他们的事情。但他们经常在一起,很黏糊,稍稍避开人就开始亲吻拥抱,有时候我还在家里他们就开始……在外面倒没有时常这样,可能还要些脸吧。至于你问的其他,我不太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老胡很喜欢做木工。他有个专门做木工的地方,那地方不让我去,但可能会带着罗穗去。”梅奶奶说。
第一七六章 K
这趟老胡别墅之行,意义重大。
首先是疑似老胡死亡的案发地点的发现,警局里鉴证科的人已经过来,争取在现场收集出些还残留的证据。
其次,他们在梅奶奶的口中知道了“木工地点”,结合老胡与罗穗平常的行动轨迹,这一地点很快被排查出来,是家位于星河路的木工店,名叫“海蓝木工店”,距离废弃港口很近。
警方进入店里,提起胡坤的时候,半个木工店的人都知道。
“最早这家木工店就是老胡开起来的。店名都还是老胡特意选的,老胡也一直有个专门的位置,喽,就在那里。”提供信息的是木工店的看店人,他朝店铺后方努努嘴,那是个靠近木工店后花园的位置,窗户明亮,台面整洁,还有一只插在水瓶中的白色百合花。
“那花是怎么回事?”纪询问,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花。
“那是老胡弄的。”
“老胡弄的?”
“对,弄给他干孙女罗穗的吧。”看店人连罗穗都知道,他看警察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嘿嘿笑起来,“那老头是个比较风骚的老头子,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经常和罗穗一起过来。他对我们介绍呢,是说罗穗是他的干孙女,但我冷眼看着,也不太像吧。哪有干孙女成天和老头手拉手的?”
看店人说话的间隙里,纪询也没闲着。
他来到老胡平日里的工作台,看见了个上锁的小柜子,转头问:“这个柜子是?”
“是老胡放木工作品的地方。有些没做完的作品他会放在这里。”看店人回答。
“钥匙?”
“我没有,钥匙老胡自己收着……”
于是纪询摸出根铁丝,把柜子开了。
众人一脸木然。
看店人侧目警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警察。
赵雾等人:“……”
不,我们不是。
赵雾干咳了一声:“那个,纪专家……”
他还想着怎么委婉说说这事呢,就见开了柜子,望了里头一会的纪询朝旁边侧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目光直接滑过他,停留在呆在旁边的霍染因身上。
霍染因挑眉:“怎么了?”
他上前一步,看向柜内。
柜内,放有一尊妈祖木雕。
妈祖坐在一艘纪询见过的镶着蓝晶石的木船上,她的身前跪坐着一个双手伸出,低垂着头的人偶,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贡献什么的诚挚信徒。
妈祖,这个南方护佑海上航行的神灵,纪询在孙福景的家里曾经见过。胡芫说老胡年轻时候出过海难,还因此失忆换了家庭,信奉妈祖倒是没问题,但——
“赵队,卢松父母祖籍是哪里?”纪询问。
赵雾没搞懂纪询为什么要问这个不相干的话题,但他还是查了下:“他们是福省人。”
福省……
“怎么,难道有什么重大线索?”赵雾关切的问,最近两天案件的进展太突然,他已经能接受更突然的发展了。
“那倒没有。”纪询打了个哈哈,“我就是问问。老板,你继续讲老胡和罗穗。”
看店人挠头:“要说老胡和罗穗,他们平常除了做做木工也没什么太多事情,来得也不多吧,他们来,我也不是每次都在……”
“你就因为看见他们牵手就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对劲?”纪询插话,给看店人一个线头。
“那当然不只是牵手!”看店人精神一振,回忆八卦总让人精神振奋,“前段时间吧,也就这半个月里,老头还雕那种木头娃娃,一对儿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明显是雕他自己和罗穗,这种娃娃衣服上的漆都是红彤彤的,还用毛笔描了精致的花纹,就晾在老胡木工位的窗台上,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毕竟只是像新婚娃娃,那上面也没真写‘新婚娃娃’,结果你们知道吗,你们绝对想不到……”
看店人压低声音,用最轻的音量说最劲爆的重磅台词:
“老胡给这些娃娃做了个托!哎,你们就不好奇那是个什么托吗?这种事,你们怎么都不激动!”
警察们冷漠地望着看店人。
他们也不知道这种男女言情八卦内容有什么好激动的。
看店人的兴致大受打击,原本想要大说特说的内容也变得言简意赅:“老胡做了个摊开了书籍似的木托子,木托子上用雕刻笔雕刻了很多小字,是繁体的婚书。我看见他把那两个男女小人放上去了。这总是实锤了吧?老胡和那小丫头,就是一对,爷孙配!”
一路听到这里,纪询心头一动。
“这老头,倒是挺浪漫的啊。”
“就是!”看店人一听有人赞同,立刻一拍大腿,“我也觉得浪漫,老胡雕好了后拿给罗穗看,我看罗穗感动得都要哭了。”
“那你们学雕刻要多久?”纪询瞟了一眼霍染因,又瞟了一眼自己仅存的一条胳膊,打算开始抄写优秀作业,“一只手能行吗?绘画功底还不错有加成吗?木雕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