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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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云海动了动手指。

  他看着长明。

  红月从窗棱缝隙照进微光,又映在后者侧面。

  唇角苍白,线条微抿,正是身有顽疾强忍病痛的表现。

  但不知怎的,云海居然看出一种坚若磐石无法撼动的感觉。

  多么可笑,明明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杀死的弱者,也敢踏入九重渊,与各色妖魔鬼怪打交道。

  他一只手,不,一根手指就能杀死的人,还在故作镇定,谈笑风生。

  那么,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没有下手呢?

  云海翻遍记忆,居然找不到答案。

  他不由生起一丝烦躁。

  “你与其关心我肩膀上有没有伤疤,不如关心一下我的身份。”

  云海慢慢道,翘起嘴角,挽起右手袖子。

  长明的视线自然而然跟着下移,又忽然凝住,连腰都微微绷直了。

  一条红线,从他右手手肘起始,蜿蜒而下,细长曲折,两寸有余。

  寻常人看来,这条红线像是用朱砂随便画上去的,毫无规律,只要伸手就可以抹掉。

  但长明知道,它非但抹不掉,还会自己生长,随着时间,红线会越来越长,最终缠绕手腕,布满掌心,然后——

  成魔。

  “你那位故人,也有妖魔血统吗?”

  云海笑眼睇他,笑容里竟也有几分形似妖魔的诱惑。

  不可能。

  长明心头微微一震,脑海里浮现三个字。

  但他也知道,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长明抬眼,望住云海。

  “怎么回事?”

  云海:“看来长明道友的故人,是没有妖魔血统了。”

  长明:“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海挑眉:“怎么,你还是不肯承认,我不是你那位故人吗?”

  长明:“你就是云未思,云未思就是你。”

  云海哂笑:“长明道友真是固执!不如这样,我带你去看一场好戏,或许能帮你将七星台所有修士都召集过来,让你找到那位故人。”

  说罢,他也不等长明赞成反对与否,直接拽起人就往外走。

  长明不由自主跟着虚空蹑步,七星台各处都有人巡守,云海轻而易举带着他避开耳目,来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邸后院,穿过森森林木,二人站在窗棱半是支起的屋外。

  长明没吱声,想吱声也吱不了,他被云海下了禁言术。

  对方捏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

  等。

  等什么?

  长明看云海一眼,对方冲他笑了下,不愿多说。

  二人气息应该也被云海设法屏蔽了,里头的人竟未察觉他们在屋外。

  长明很快就认出屋里两人是谁。

  刚刚打败太罗成为七星河新主的悲树。

  以及,张暮。

  “主上今夜好生威风,属下是真心为您欢喜。七星河乃九重渊第一渊,没有后面那般危险,灵气资源也更为充沛,主上掌管七星河,相当于手里捏着个不逊于万剑仙宗的门派任由你调派差遣,只怕万剑仙宗的宗主还不及您的一半呢!”

  长明从未听过张暮如此说话。

  婉转多情,真挚热忱。

  在黄泉里,张暮是少有会与他说话的人,这个出身小门派的年轻人习惯了循规蹈矩的生活,前赴黄泉历练应该是他一生最大胆的决定,但天资所限,他始终无法突破自身,哪怕枪法比在外头有所进步,上限瓶颈也摆在那里。

  长明原本还想找个机会点拨他一下,但当时厉鬼恶魂袭来,张暮无法摆脱人性弱点,生死关头将他推出去为自己争取逃生机会。

  那一刻起,张暮就已经被长明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出现于此。

  透过窗棱缝隙,长明听见悲树的笑声,也看见惊悚的一幕。

 

 

第20章 他还是头一回让徒弟给坑了。

  悲树盘膝坐在榻上。

  张暮屈膝半跪在榻下,一手扶着悲树的腿,仰起头。

  悲树也正好低下头。

  二人气息交缠,烛光旖旎。

  琉璃金珠杖斜斜靠在旁边墙上,光华流转,明明如月。

  这两人关系暧昧,不足以令长明眉毛颤动半分。

  但接下来——

  张暮将手搭在悲树后颈,轻慢摩挲,悲树似觉舒适,微合上眼,就在此时,张暮口中舌头突然伸长,蹿入悲树口中!

  悲树蓦地睁大眼睛,身体下意识想挣扎,手掌更拍向张暮肩膀,但他这一掌拍出去,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反倒是失去最后一丝逃生的机会,身体巨颤,口中呜呜作响,都无法从张暮口中挣脱。

  此时的张暮,嘴巴张开到近乎不可能的弧度,将悲树嘴唇连同半边脸颊都吞进去,就像急于向爱人表达爱意的小伙子,心急火燎,画面又是如此荒诞离奇,古怪恐怖。

  悲树的身体在经历挣扎和剧烈颤抖之后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张暮松开手,任由他软软倒在炕上。

  前者还意犹未尽舔舔嘴唇,像在回味刚才的美好。

  至于悲树——

  长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悲树动也不动,就像安静睡着,但长明知道,他浑身上下不会找到任何伤痕,但如果仔细检查,就会发现悲树魂魄已经离体。

  抽魂慑魄而不伤躯壳。

  这个死法,就跟七弦门后山杀刘细雨的手法一模一样。

  长明皱眉。

  张暮是刘细雨的杀人凶手?

  不对,张暮能得到悲树如此信重,肯定已经是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日,这就对不上了。

  这时身旁的云海捏住他的手,又在他掌心上写了几个字。

  好看吗?

  长明抬眼,无声询问。

  云海冲他笑了一下,颇具戏弄诙谐意味。

  下一刻,他解除长明的禁言术,朝反方向花木茂密方向弹指。

  砰的一下,周围世界仿佛打破禁制。

  弹指落处炸起一簇焰火,很快燃烧起来。

  云海直接抓住长明飞身而起,将他往悲树屋里一扔。

  “去吧!”

  长明耳边,云海的轻笑声还未停下,就看见张暮倏地抬头盯住他,眼神凶狠血红,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

  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工夫,对方身形就已经动了,疾风般掠向长明!

  说时迟那时快,长明随手抄起身旁的东西,急速后退,抬袖挡在身前。

  轻飘飘的袖子加上几乎可以忽略修为的身躯,简直是螳臂当车!

  张暮冷笑,灵力伴随气劲澎湃而去,挟着猛烈的灼热气息,隐隐星火翻腾。

  他几乎可以预见长明的袖子被烧为灰烬,紧跟着面容被毁,痛苦哀嚎。

  可惜了,之前他看此人皮相不错,原本还能当个新壳子的——

  谁知对方袖子忽然翩然翻飞,化作一只黑色蝴蝶朝他飞来。

  蝴蝶扇动巨大斑斓的翅膀轻盈起舞,虽然体型庞大但看上去毫无威慑性。

  张暮皱皱眉头挥手欲将其拂开,谁知手刚碰上蝴蝶,一只却化为十只,十只又化为百十只,团团将他围住,越打反而越多。

  但长明想跑也来不及了,七星台的侍卫早就听见动静纷纷赶来,截住他的退路。

  能来七星台的修士,没有一个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安然入眠故作不知的。

  许多人闻声也都陆续到场,却只是在外面观望,没有轻易插手。

  云海早就不知去向。

  长明孤身一人,面对身份来历诡异的张暮,和众多事不关己绝不出手的修士。

  怎么看,都是一个四面楚歌十面埋伏胜算为零的局面。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回让徒弟给坑了。

  果然夜路走多了,也是会遇到鬼的。

  张暮那里轰的爆出青焰,将所有蝴蝶烧成灰烬。

  他怒气冲冲想要直接将长明杀了,但这么多修士在场,却不好直接就动手了。

  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罪名。

  “此人擅闯七星台,还杀了我主悲树,今日我定要你以命相偿!”

  众人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悲树才风光了一夜,竟然又死了!

  再看长明这副样子,怎么也不像是能击杀一名宗师级高手的人。

  但对方手里,还抓着悲树的金珠琉璃杖。

  似乎一切也有了说服力。

  “慢着!”

  长明咽下喉间腥膻,把不肖徒弟出卖自己的事情先放一边。

  “此人名为张暮,表面是悲树的谋士,实则是妖魔所化,所谋甚大,诸位道友切勿信了他的血口喷人!”

  张暮冷笑:“你说我是妖魔?我还说你是妖魔!你无缘无故擅闯七星台,杀人夺宝,琉璃金珠杖在你手里正可说明一切!来人,将他拿下!”

  他负手站在台阶上,压根就没把长明放在眼里。

  方才两人交手,虽然他被傀儡蝴蝶一时迷惑,但也试出长明深浅。

  此人既然看见方才悲树的死因,那就绝对不能留!

  掌心的琉璃金珠杖传来冰凉感,令长明神志稍稍清醒。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把长杖应该是来自庆云禅院,估计是悲树叛出禅院时顺便带出来的。

  估计还是镇院之宝一类的灵器。

  虽然比不上他的四非剑,也可堪一用了。

  悲树手下领命从四面飞奔而来,为首是四人,后面是八人。

  这些人修为不高,不可能独当一面,只能依靠七星台资源养着,算是悲树的门客打手,但合起来力量不容小觑,更何况是以众敌寡,对付长明一个。

  他们根本就没把长明放在眼里,此人神色惨淡,一看便是有伤在身,修为又不怎么样,别说四人同上了,就是一个人,怕是也能将他拿下。

  众目睽睽,七星台主殿面前台阶之下,手持琉璃金珠杖的年轻人面带病容,命不久矣,被四人围攻而上,动也不动,毫无反抗之力。

  对围观看热闹的众多修士们而言,他们更想知道,悲树到底是为谁所杀。

  为首一人抢着立功,一马当先,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直接掠向长明后颈。

  如无意外,长剑对穿,血光四溅。

  但这个意外偏偏发生了。

  长明竟然在他面前消失了!

  此人睁大眼睛,连长剑都忘了收回,就这么任由其飞刺出去。

  他以为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但顿住身形看周围人反应,也都是一脸讶色。

  片刻之后,长明又出现他面前。

  其他几人再不犹豫,挥剑斩去。

  撕拉一下,长明被斩为几段,飘然落地。

  可几人定睛细看,哪里是人被斩断,斩的分明是个纸片人儿!

  “许仙子,我若死了,你恐怕就白来一趟,永远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众人循声抬头,长明立于屋顶,扬声道。

  混在人群中看戏的许静仙冷不防被点名,心情复杂一瞬。

  她还真想看长明如何处理眼前局面。

  这怎么看,横竖都是个死。

  长明死了便死了,与自己也没太大关系,但关于养真草,对方肯定还藏了些话没说,万一自己真就找不到了呢?九重渊中形势复杂,危机重重,人也罢,魔也好,无不各怀鬼胎,她一人纵使心计百出,恐怕也双拳难敌四掌,多个长明在,终究不一样。

  可要与七星台为敌……

  眨眼工夫之间,许静仙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哀叹一声,飘然而上,落在长明身边。

  长明抬眼,诙谐道:“仙子仗义,这下咱们可是患难之交了!”

  谁愿意跟你患难之交!

  许静仙满心嫌弃,俯瞰四周。

  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那些前来赴宴的修士与二人非亲非故,根本不可能出手相助,单凭他们两人想要度过眼前危机——

  她开始后悔了。

  “张道友,我乃见血宗凌波峰峰主许静仙,此人是我朋友,他有伤在身,绝不可能杀害悲树大师,还请阁下看在我的面上,且慢动手,等一切查清真相再行论断!”

  许静仙不刻意捏着嗓子说话时,还是有那么点一峰之主气势的。

  只不过,见血宗的名头在此处根本不管用。

  张暮脸色没有半点变化,阴沉沉抬头盯住二人,视线落在长明身上,半句话也未说,仅是缓缓抬手。

  许静仙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对方手腕半抬又忽然挥下!

  这是进攻的指令。

  得令者蜂拥而上,扑向屋顶二人!

  “这下要被你害死了!”

  许静仙气道,她便是准宗师的修为,在这么多人围攻下,恐怕也是要挂彩的,更不可能把长明救出去。

  在这种地方负伤就等于一头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羊,随时会丢掉性命。

  正因为见血宗那些杀人劫掠夺舍炉鼎的勾当没少干,许静仙对人性了解很深。

  “我对付张暮,你应付他们!”

  长明蓦地长身而起,却不是挡在前面帮她应付围上来的修士,而是越过那些人直取张暮。

  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许静仙来不及喝止他,自己就已经挥出纱绫,与那些人缠斗起来,还要帮长明断后,让他分神去截杀张暮。

  她根本就不认为长明能截杀张暮。

  御物化神之术,说白了还是旁门左道,取胜之道无非虚虚实实,出其不意,若是面对真正修为深厚根基稳固的高手,这套东西还得配合自身灵力修为来使用,长明现在灵力虚浮身体孱弱,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御物。

  张暮手中长枪旋转,枪尖红缨宛若烈火,挟着赤焰翻腾刺向长明。

  什么御物幻象,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如果长明想用刚才那招来骗他,那完全是班门弄斧!

  枪尖火焰瞬间点到长明眉心!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对方也并没有消失,就这么静静立在半空,含笑看他。

  张暮立马察觉不对,他调转身形,长枪挥向四周,气劲之大,炸开裂响,烈焰轰天!

  三个!

  三个长明,不远不近,以不同的起手,不同的应敌方式,抵挡住他的攻势,并将张暮的烈焰又拍了回来,同时回卷。

  张暮不得不提气跃起,闪身避开。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长明?!

  对方明明修为低微浅薄,怎么会有这等术法,连他一时之间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