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服-第十章
挨千棍
1 年前

到了第二日一早,一众官兵押着囚车离开驿站,续往前行。汴京城位于豫东平原中心位置,沿路地势平坦,但昨日行过一天,今日再行半日,渐渐进到一处丘陵地带,正在一处林荫处停留打尖,忽听得一声呼哨,两边山林之中瞬时间涌出十数条蒙面大汉,纷纷叫嚷道:“留下买路钱来!”

因这一次不知道上司搞的什么鬼,如此重要人犯,随行押解的官兵也不过区区二十来人,眼瞅着那些汉子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冲了过来,树林中更是影影绰绰不知藏有多少人马。真要打将起来,只怕一众官兵人人性命难保!领头的小队长还在想着怎么打劫打到囚犯身上来了,正要上前喝问一声,其他的官兵早已经栗栗惴惴,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众官兵顿时丢盔弃甲,跨上马背一哄而逃。

蒙面汉子不追官兵,也不理会抱头蜷缩在地上的推车脚夫,各各跳下马背,迅速用大锤砸开囚车,之后树林里又赶出两辆几匹马拉的马车来,未等祈家人询问,众蒙面汉子将祈家人分别送上马车,马车夫一甩马鞭,一众汉子前后护着马车,呼啸着迅速退进林里。

祈家一家大小在马车上被颠得晕头涨脑,也不知这一劫是祸是福,是死是生。唯有祈霖心中雪亮,但在这狂奔的马车之内,也没有办法跟家人解释。

这一跑不知过了究竟有多少时间,眼见得车窗外光线慢慢暗了下来,马车总算是缓缓停顿。接着车帘一动,有人探头进来,道:“少爷,这会儿已经脱离险境,先下来吃点儿东西,喘口气儿!”

一边说,一边拉下面罩,脸上满是喜悦之色,正是张冲。祈霖虽未料到会在此地跟他相见,但也不是十分意外,忙问:“我娘呢?”张冲道:“在另一辆车子里,延虎正扶她下车。”

祈霖忙跳下马车。跟祈霖同车的还有祈霈的几个儿女,张冲伸手将他们一一接出,放在地上。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但因马车所停之处正是在一个山坳里,感觉已经很晚了一样。祈霖转头见他娘祈夫人正被祈霈的妻妾二人扶着靠坐在一株大树上,忙走了过去,道:“娘,你感觉怎样?”

祈夫人脸若冰霜,不理不睬。延虎站在一边,见祈霖过来,也拉下脸上的面罩,叫了一声:“霖少爷!”祈霖眼见祈夫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顾不得跟延虎说话,先伸手去搭祈夫人的手腕。祈夫人抬手躲开,冷冰冰地道:“我没事,就有事,也不用你管!”停了一停,又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这还回来干什么?真要看着我们一家老小怎么被你连累死?”

祈霖心中苦痛,也只能低下头来忍气吞声。张冲张口想说句话,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又忍了回去,轻声慢气跟祈霖道:“少爷,要不你先去吃点儿东西,也让太太歇上一阵,再慢慢说话!”

祈霖这时候连眼泪也流不出来,木呆呆地被张冲拉到一边坐下,张冲递上水来,祈霖喝了一口,方问:“我爹……跟我大哥怎么办?他是不是……还在汴京想办法救我爹?”张冲道:“是!也是那个大王想办法让皇帝免了你们死罪,只可惜……那个昏君就是不肯饶过祈元帅跟祈将军两个!大王知道不把你爹他们救出来,你心里终归是搁不下,所以先让延虎带人把你们截下来,他自个还留在汴京城!”

祈霖无话可说,只是放心不下他娘,回头一望,见祈霈的妻妾正伺候着祈夫人吃东西,心中稍微宽了一宽,也默默地吞咽了几口干粮。忽然祈霈的妻子走了过来,轻声道:“娘让兄弟过去,说有话要问兄弟!”

祈霖自小被长兄万般呵护,连带得跟这个大嫂也是十分亲厚,眼见她脸现凄楚之色,揣摩她心中所想,忙轻轻说了一声:“大嫂放心,倘若爹爹跟大哥……,兄弟也决不苟活!”祈妻眉梢跳了一跳,幽幽一声长叹,先转头走回祈夫人身边。

祈霖随在她后边,走至祈夫人身边跪下,低着头一言不发。祈夫人冷冰冰地瞅了他一眼,问:“这些……都是你的那个什么南院大王的人吧?”祈霖低着头不敢向他娘多看一眼,只道:“是!不过……我在信里跟娘说过,他现在……已经不做南院大王。”祈夫人咬牙切齿,道:“那么他人呢?为什么……不见他来见我?”

祈霖将满腹的苦涩咽在肚里,尽量平平静静道:“他知道……爹爹全是因我所累,倘若爹爹有个好歹,我也绝不能苟活,所以……他还留在汴京,要想办法……救爹爹跟大哥出来。”

祈夫人仰头向天,连道:“天啦,天啦!我做了什么孽,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一个逆子?好好儿的男人不做,去跟人家……”禁不住心痛如割,双眼中泪水顺着两鬓滚滚而落。

祈霈妻妾见他母子说话,本来已经避到一边,此时见祈夫人哭得摇摇欲倒,忙走了上来,左右扶住了祈夫人,一边陪着流泪,一边轻声解劝。

祈霖跪在地上,恨不能一头碰死在娘亲面前!直到祈夫人哭得一阵,慢慢忍住,又问:“他现在……还留在汴京,那是为了你……真个儿连性命……也不顾了?”祈霖道:“是!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怎么会……”说到此,再也按捺不住,呜咽道:“娘,孩儿真的不是……真的不是……无廉无耻!我在信里……跟娘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当我……他当我……比什么都要紧!为了我……他连南院大王也不做,连他自己的性命……也顾不得!娘,我实在是……实在是……情难自禁!”

匍匐在娘亲脚下嚎啕而哭。祈夫人弯下腰来,想要使劲捶他两拳,但是伸出手去,却禁不住将儿子抱在了怀里,大哭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子,可叫为娘……可叫为娘……如何是好?”

母子两个抱头而哭。延虎跟张冲互望一眼,生怕他两人哭伤了身体,张冲忙上前道:“少爷,太太,都别哭了。这会儿尚未完全脱离险境,歇一口气儿,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祈夫人抬起头来,道:“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我跟你说,我死,也绝不会踏入契丹的地盘儿!”张冲忙道:“太太尽管放心,我们只是要护送太太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武家的老爷少爷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祈夫人一惊一喜,道:“你说我大哥……他们一家人也被那个……什么大王救了?”张冲道:“武将军那边是震寰少爷带人去救的,我们先送太太去跟武将军他们一家会合,等老爷跟大少爷救出来以后,以后怎么办自然还是几位老爷太太自己商量着办!”

祈夫人这才无话可说。祈霖轻轻叫了一声“娘”,祈夫人回脸向他一望,伸手将他推开,道:“别叫我娘!你爹……真要能救出来,看你爹怎么说吧!”回过脸来,恢复了她的冷漠与怨恨,由祈霈的妻妾二人搀扶着,径直坐到马车上去了。

祈霖呆呆地站了一阵,张冲走了过来,轻声叫道:“少爷!”祈霖含悲忍泪,由张冲扶着坐上马车。延虎将祈霈的几个儿女也都送到车上,马车摇摇晃晃,又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