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年半后。
坐在飞机上,摸着手里的黑石头,我看了看窗外稀薄的白云,小笛……两年半了……你已经离开我这么久了……我现在要回来了,我不需要再逃避,北京对我来说是最适合发展的,我没必要再为了过去而逃避,所以我回来了,小笛,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明明说想忘了你,却还是跟他要回了这块儿石头,我只跟他说,这是你送给我的,他没再多说什么就还我了,呵呵,我是不是特欠扁?明明知道他会难过还是要搬出你,你现在都成我的挡箭牌了,我们真是越来越远了啊……呵呵,你说,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我拒绝所有人的借口啊?我忘不了他,谢谢。呵,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这句话彻底成了借口没有任何感情因素了,那天什么时候能到啊,快点到吧……
我侧头看着蓝天,伸手摸了摸颈上的白金项链,那个男人带了很久的东西吧……我又想起在机场阿涛解下它递给我时的眼神,“你拿着吧。”
“你这算什么?”
“就是护身符,就这么简单,你别想多。”
“是么……”我勉强笑笑,接过来,我不忍心再拒绝他。
“我给你带上吧。”
“好。”
他拿过项链绕过我的脖子轻轻带了上去,我在他双臂间圈出的空间里忽然觉得难过。我从他那里拿回石头的时候我想他应该也知道我选择了什么。
我们还是做兄弟的好,说实话,阿涛,我可能喜欢你,你这样的人让人喜欢上真的很容易,尤其和你在一起的这一年半的时间,或许真的让一些东西变了味道。有时候累了喜欢被他摸着头发或者被他抱在怀里,也很喜欢看他一直都很嚣张的笑脸,只是,我们还是做朋友更适合一些。
其实我摆不正你的位置,似乎是比朋友多一些,却比爱人少一些什么,只记得后来听到了一首歌,情不自禁就想到你了,有时候自己也纳闷儿为什么要这么别扭,或许真的就是那四个字吧,有缘无分。
当然了,这些话我绝对不会和你说,否则你这个老男人又要自大了。
下了飞机,看看表,北京时间才上午九点多,还要晃一会儿,晚上才是回家的飞机,坐地铁到西单转了转,真是怀念,上学的时候最常去的就是国图和图书大厦了,那个时侯……小笛还在身边呢,呵呵,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了,也该工作了吧,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两年多了,我早就放开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也改变了吧,我们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们,感情还会剩下多少?呵,只是留着它怀念曾经的自己罢了,那个爱你爱得不顾一切,还很单纯充满幻想的王若飞,我只不过是怀念他罢了,我轻声笑笑,把它放了回去。
隋朗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回了趟家再过来的时候联系他们吧,还真想他们了。
很无聊地坐了一下午地铁又回到机场,坐飞机坐得都烦了,想想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那种新奇高兴的心情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时候的自己真是简单幼稚啊,我已经二十四了,嗯,也快二十五了,真是越来越老了,呵,以前还觉得自己年轻着呢,对衰老和死亡没有任何概念,真想不出我七八十岁会是什么模样,呵呵,那时候身边会有谁?还会是自己一个人吧……嗯,说不定我还活不到七八十岁呢,哈……
杂七杂八想了一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阔别两年多的Y市,我的故乡啊,在国外的时候真是对“每逢佳节倍思亲”深有感触,那些游子思乡的诗以前念着特酸,现在再看到倒是有了共鸣,看来人真是犯贱的动物,总是在失去后发现拥有时的美好,然后空余怀念。
“小飞!”
远远就看到我那快五十了的老爸精神奕奕地朝我招手,呵呵,这人倒是越活越年轻了。不过……他身边那位怎么那么碍眼……跟个影子似的,好吧,勉强承认,我也挺想这老头子的。
“爸!”抱抱他,嗯,好像没以前那么瘦了,呵呵,气色不错,我不禁笑笑。
“来来,我给你拿东西。”老爸忙接过我行李,看他那么积极我就笑着递给他了,不过下一秒就跑到那个装酷老男人手里。
“小子,看你过得还不错啊。”
“还成,”我上下打量他,“你到底多大啊你?”这人是妖精啊,不见老?
“啧,没大没小,”他把行李扔车里,“上车。”
一路上老爸问东问西,要是几年前的我肯定是不耐烦了,到了现在只是觉得很温暖,偶尔会和萧若损两句,这老头子损人不带脏字,我完全跟他不是一个档次。
到了家又聊了很久,萧若倒是一直安静地坐一边看他的文件,也就偶尔插两句话。
“呵呵……对了小飞,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你女朋友来着。”
我愣了一下,听见他继续说,“你都快二十五了想没想过结婚啥的?呵呵,老爸就是问问……”
我看到萧若忽然从一堆文件里抬起了头,笑容玩味地看我,我脑子一激灵,想到他以前说他调查过我……我靠……不会连这也能查出来吧……不过,哎,真的仔细查的话,说我和小笛是朋友还真说不过去。我朝他那老奸巨猾的笑脸狠狠瞪了一眼,这老头儿真是烦人。
“嗯……那个……”我正在措辞,要不要告诉老爸?呃……反正我这辈子绝对不结婚了,早晚的事,长痛不如短痛……嗯,还是说吧……反正那个糟老头子已经知道了,我脑子里转了七八个想法,最后决定下来深深吸了口气,“那个……爸,我告诉你件事儿……”
“什么事?”
萧若那个臭老头儿抿着唇贼笑,我怒瞪他,“你,出去……”
“哦,好啊,”他倒是很配合地拿起文件站起身,走之前朝我竖拇指,“小子,我真是越来越看好你了……”
“你可以走了……”
“哈!”他笑了笑,转身晃到了卧室,利索地把门关上了。
老爸被我们弄得有点蒙,“你们说什么呢?”
“呃……啊,那个,就是那个什么嘛,呵呵呵……”我有点紧张,哎,我紧张什么,真是没出息……
“你怎么了?”
“呼……”长吁口气,得,我怕他啥,切,他打不过,嗯,反正他打不过我,说完就溜,唔……我咬咬牙,“老爸,我不结婚。”
“哦,呵,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他笑笑挠挠头,“不结就不结么,再过几年也好……”
“不、不是……”我抓狂,“我是说……那啥,我不结婚了……”
“啊?”
“我是说……嗯,我这辈子不结婚,呃对,就是这个意思……”
“啊?”
“呃……啊,对,你没听错……”
“你不结婚了?”他木呆呆的,“为、为什么啊?”
“那个,老爸,”我心脏乱跳,“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别……晕过去。”
“哦……”他一脸戒备,“你、你说……”
咽了下口水,我豁出去了,“我是同性恋我不喜欢女的我肯定不结婚所以你不用想了对不起!”一气儿说完,我感觉我一脑袋的汗。
相对无言,他完全呆楞住,眼神空洞,我心脏跳得基本上是要蹦出来了,过了很久,我听到他的声音很小声地反问,“你说什么?你没开玩笑吧?”
“没……”
他又发了会儿呆,然后晃悠悠站起来,转过身,我看他全身僵硬地迈步,心里很疼,早晚要说的,老爸,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是啊,
“爸……”
“我、我知道了……”他声音有点颤,“你早点休息吧……我……我先回屋了……”
“爸……”
“小飞,我、我没怪你的意思,你好好……睡觉,我知道了……你不用、再担心……”
“老爸!”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发现他眼睛有点红,“你哭什么啊!”
“我……我没有……”他忙绕开我,往卧室走,“你睡觉吧,我……我没什么……”
“爸,你……”
刚要说什么,卧室门被人拉开,萧若一把把他拽过去,“喂喂王羽秦你哭什么哭?”他皱皱眉,揉揉他脑袋,“行了行了别哭了,”他抬头看我一眼,“你回去睡觉吧。”
“我……”
话还没说完萧若就把老爸拉进屋,碰地关上门,
“喂!”
“你睡觉去,别管了!”
哎,算了,交给那个老头儿还是比较放心,啧……老爸,要哭也是我哭吧,我忏悔来着,您老哭什么啊,是我对不起你又不是你对不起我,真搞不懂你……
郁闷地回屋躺着,想到刚才他的眼泪我就难受,算了睡觉,明天再说吧,辗转抑郁了一会儿,我好不容易睡着了。
纠结了几天,老爸的情绪好像稳定了很多,说出来心里也是卸了一个大包袱,看来我是轻松了,朋友和亲人全知道了,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我爸好像没有阻挠我的意愿,呵,就算要阻挠也得有个人吧,我单身只影的阻挠谁去,看来一个人晃悠也挺好,没什么后顾之忧也不错啊。
在家呆了几天也该走了,本来想坐火车结果萧若那家伙告诉我机票已经订完了,也不知道该什么表情面对他。走那天老爸送我到机场,在车里我问萧若,“你到底什么工作?”
“干嘛?”他笑笑,“小鬼对我隐私感兴趣了?”
“谁对你感兴趣,”我翻白眼,“喂!”
“干嘛?”
“你为什么没事儿就往我家跑?”
“这个啊……”他在反光镜里看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老爸,邪笑,“啧,这可怎么说……”
“萧若……”老爸喊他一声。
“哈哈,”他朗声笑道,“小飞,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我沉默,如果说以前的我单纯,现在早已今非昔比了,只是几天的相处,我隐约觉得他和老爸不太对劲,但还是告诉自己只是想多了,他今天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却逼我证实心里的想法,我不自禁皱紧了眉头。
有种宝贝东西被抢夺的感觉,对手还是搞不清是正是邪的人物……搞不明白老爸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炸弹,嗯……也许是这个老头儿单相思,对,单相思……
我瞪一眼那个嚣张的人,给自己催眠。
其实最后确定了这个想法的时候非常愤懑,如果老爸一直不再婚的理由和我不想结婚的一样,我真是郁闷的想撞墙,本来在国外对萧若那么一丁点的敬仰彻底粉碎,我看他一眼就浑身别扭,尤其是这个混男人有事儿没事儿就带着老爸环游地球,导致我想看我唯一那么一个亲人都是奢望,还得定日子预约真是抑郁透了,虽然萧若对我的抱怨嗤之以鼻,说一直以来都是老爸等着我,也该换我等老爸有时间了,奶奶的,拐了人家亲人还振振有词,我真不是普通地想扁他,如果他年轻二十岁我绝对要跟他分出高下。
“萧若,”在机场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说,“照顾好我老爸。”
他楞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笑,“嗯。”
“爸,”我拍拍他,语重心长地嘱咐,“有人欺负你就给我电话,我一定第一时间,”瞅瞅萧若,他倒是好笑地看我,“我一定第一时间过来踹扁他!”
“呵呵。”老爸笑笑点头。
“啧,没素质的孩子。”他鄙视我一眼,把行李扔给我,“到北京有什么事给我电话,我公司离北京不远。”
“话说你到底是什么?”
“嗯……人。”
“我还以为你会说神。”
老爸似乎以看我们互损为乐,站在一边嘿嘿笑,真是个没神经的男人。
告别他们,进机场领了登机牌过了安检等了一会儿终于上了飞机,飞机腾空的时候,在熟悉的耳鸣声里我想,我王若飞,终于也成社会人了,这次,应该是人生的新阶段了吧,希望可以一帆风顺。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我笑了笑,阿涛,我一定要赶上你,三十岁之前,我一定要赶上你。
衣兜里的黑色石头依旧静静地躺着,它的主人我已经丢在过去里了,应该,不会再在我生命里出现了吧,那个叫苏毓笛的男人。
到北京来第一件事是找房子,奔波几天终于租到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我简单布置了一下,满眼的黑色白色,是他喜欢的样子,真是,怎么不自觉就变成这样了,算了,这样就这样吧。我把石头放在圆桌子上,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了,翻了翻通讯录,深吸口气,还真是想他们了啊……
拨了个号码,简单的几声之后,我听到手机里传出久违了的低沉声音,我笑笑,说,
“肖林,我是王若飞……”
“若飞?”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臭小子!你死哪儿去了?”
“呵,我现在在北京,你呢?”
“我回上海了……哎不是,你留学回来了?”
“嗯,一星期前回来的,到北京两三天了吧,呵,你怎么样?”
“我挺好啊,哎臭小子,我们都想死你了,你他妈一个电话就蒸发了,你搞什么啊你!”
“呵呵……”
和肖林聊了很久,基本聊几句就听他骂一句,看来这失踪一年半让他们很介怀,心里还是挺感动的,“对了,凌珑他们呢?嘿嘿,你俩怎么样?”
“我告诉你个事儿,”他嘿嘿笑了笑。
“哟,追到手了?”
“不是,”他嗯哼了一声清清嗓子,然后说了一个让我当场雷得外焦里嫩的消息,“我俩结婚了……”
我木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后立刻咆哮,“What?”
“呃……那个,她快生了……喂?喂喂?”
“小子……”我热泪盈眶,“我他妈真庆幸交了你这个朋友啊!你太有一手了!”
“哈哈,那是!”
“哎,你们不会都结婚了吧?隋朗呢?”
“他还读研呢,不过好像跟原来女朋友吹了,估计把一切精力投身研究事业去了,哈。”
“还好,还好,娉婷呢?”
“她啊……”肖林顿了顿,“哎,你跟她联系一下吧。”
“怎么了?”
“她跟珑珑都是俩傻丫头……”他叹了口气,“她要等你回来再结婚,都疯了……”
“什么?”
“你刚走那会儿……她找疯了,还以为你又想不开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们,刚开始我们也都是那么想……后来你爸保证你是出国留学了才终于消停了……你们父子俩也真是,给个电话号能死啊……算了我说不明白,她电话你有吧?快点联系她吧……”
“好。”
“若飞……”
“嗯?”
“已经没事儿了吧?”
“呵呵,早没事儿了,”我笑笑,“小子,你以为我还是小毛孩儿呢,不就一个人么,跟谁不是过啊。”
“呵呵,你想开就好了。”
“那我打给娉婷了。”
“好,咱几个聚聚吧。”
“好啊,还真想你们,话说凌珑要生了?我怎么接受不了现实啊……”
“兄弟,我理解你……”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呵呵,其实我也觉得有点梦幻……”
“啧,咋追上的啊?”
“呵,比唐僧取经还困难……”他嘿嘿笑笑,“她跟娉婷一起发疯……真是。”
跟娉婷一起发疯……哎,小丫头,你也跟我一样等过他吗?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么……
“兄弟,祝贺你修成正果哈。”
“嘿嘿。”这小子有时候挺可爱的。
放下电话,我平息一下情绪,难以想象凌珑大着肚子什么样儿……
娉婷……靠在墙上,我叹了口气,把通讯录翻到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终于按下拨通键。
“喂?”记忆中一直温婉的声音,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注定不可能的结局你还等我什么呢?真是傻丫头啊……
“娉婷,我是……”
“若飞?真的是你?”
“嗯。娉婷,我在北京海淀,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挺、挺好的,呵呵,回来就好……”
“你在哪儿?”
“我也在北京,在朝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有时间吗?”
“啊?”
“有时间吗?我……我挺想你们的,叫上隋朗吧,咱们晚上聚聚。”
“好,那、我叫他?”
“不用……我叫吧,地点你随便定,到时候告诉我。”
“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也沉默,我叹了口气,“娉婷……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呵呵,”她笑了笑,“你道什么歉啊,真是……哈,你回来就好啦,我还以为你出事儿来着,嘿,是我自己爱瞎想嘛,没什么的哈……”
“嗯。”
“那,晚上见吧。”
“好,晚上见……”刚说完,电话那头就掐了线,我看着手机愣了很久。
赵娉婷,我是真心希望你会幸福,别再为我犯傻,呵呵,傻丫头,其实我最受不了别人对我好了……
现在想想,我还真是对不起她,她求凌珑带她来J大找我的那天,是隔了几年后的再次见面吧,然后就有事儿没事儿拉我出去玩儿,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弄了很多小伎俩,有时候我看着她好笑地装无所谓就想发笑,然后凌珑就狂踩我的脚逼我维持一脸自然的表情,那四年,我们真是很单纯快乐地在一起过。然后在我最绝望痛苦的时候她默默地照顾我直到我振作起来,凌珑那个假小子我一直当哥们儿,而那个如初见时一样一直温柔羞涩的女孩子,是我唯一一个想去怜惜的女人吧。
只是到最后还是对不起她,后来她的婚礼我因为很重要的会议出差没有赶上,想来,我真是欠她太多。
发了会儿呆后给隋朗打电话,意料之中被臭骂一顿,那小子的嗓门儿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耸,不知道在哪儿学的这骂人词汇层出不穷,我嘿嘿笑着听他教诲,他还说我态度不端正,真是冤枉……话说这小子研究生也快读完了,还剩下半年多,说是已经跟一个单位联系好了前途一片光明,哎,看来这帮人里就我工作没着落呢,我得加把劲。
晚上和隋朗娉婷他们到一家酒吧疯了一晚上,最后我们仨决定等我工作稳定了找时间去上海看大肚子凌珑,正说笑着就接到她的电话,刚接起来,就听那边惊悚的嚎叫声,“王、若、飞!你死回来啦!”
我们仨立刻大笑,真是我们女王的风范,“哎哎,佛爷,别动了胎气……”
“去你的!”
嘻哈了很久,那天过的很开心,好像一切回到了从前,只不过是我们都长大了,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