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22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瞳火擅长的是重兵器,眼下他手上的刀便是如此,这样一柄刀在他手上举重若轻。
寄雪被他一脚踹下马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瞳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玉絮君不过如此。浮生!”
瞳火竟是调转马头,回了大军后方,寄雪的对手成了当日败给她的浮生。浮生手中长剑直指寄雪的脖颈,不忘嘲笑道:“玉絮君也有今日,是想不到吧?”
寄雪撑着剑慢慢站起身,浮生的剑还指在她脖颈上。她撇了撇嘴角,道:“浮生,你不知道反派往往死于话多吗?”
浮生被她的气场一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的剑松了片刻。寄雪瞅准时机,清秋剑将浮生的剑击落,抵在对方心口处。
寄雪押着浮生回到城内,暂时告别城外的战争。浮生被押入大牢看守,寄雪临离开之前,听见她说:“玉絮君,蝶梦的滋味如何?”
寄雪这才发现瞳火离开之前给自己下了药,正是鬼族首领用来控制九幽骑的药粉蝶梦。
“蝶梦”,顾名思义,就是让人陷入幻觉的一种药物。每次发作,人会慢慢经历各种常人难耐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药粉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个,是它极易染上,一染上鬼族首领自己都没有解药,可谓是药石无医。
寄雪见过几个曾经染上蝶梦的士兵,他们都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据说少有熬过这痛苦的,体质会大大增强,但是人族从来没有这个特例。
再往战场上赶的时候,寄雪忽然感到五内俱焚,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脑袋里天昏地暗——是蝶梦发作了。
……
醒来时,是在营帐里面。寄雪感觉浑身虚弱无力,别说提剑了,就是连个水杯都拿不稳。她看见坐在旁边的人,顿时哑了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在床边上那人是她日日夜夜想念的阿姊玉簟。她穿着云纹长袍,光是寄雪瞧着,就觉得她仙气飘飘,更何况她的容颜瞧着竟然和寄雪一般大年纪。
但是现在寄雪只想让阿姊帮助自己快点好起来,战争还在继续,她还要上战场啊。一阵剧痛从脑袋传来,寄雪“嘶”了一声,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是啊,自己中了蝶梦,现在这幅模样,还如何上战场?
“阿……寄雪。”玉簟本来想叫她“阿念”,后来觉得不妥,生生把话吞了下去。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姊妹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阿姊,你可以替我上战场吗?”寄雪问道。
“寄雪,我……没法答应你。”玉簟摇了摇头。天帝此次让她作为“天道使者”下凡,是要平息祸患,可是没有说是帮助哪一族。她之前去了一趟鬼族,发现人族可怜,鬼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于帮助谁,玉簟没法承诺,即使请求她的那个人是寄雪。她只能尽可能帮助天帝挑选有资格入蓬莱的人,其他的,她纵为水神,也无能为力。
寄雪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请求纯属无理取闹,不再执着。少时,寄雪又问:“蝶梦真的药石无医吗?”
“有。传说三昧真火可去除蝶梦,令人浴火重生。”  玉簟回答,“不过,这种法子很危险,就是自愈能力极高的鬼族也不敢轻易尝试。”
玉簟以为听到这话,寄雪会一蹶不振,毕竟阿念在她眼里一直是个小孩子的形象。寄雪却只是轻轻答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渝州城南门处,战场的方向。这一刻,她忽然想到,阿九当年入九幽骑,是不是也经历了蝶梦的痛苦。她还担心,甘棠的伤势没有完全好转,能不能与瞳火一战。
与此同时,渝州城南的战场上,两族将士皆死伤惨重,鬼族十五九幽骑,只剩下四位,人族几位副将接连战死,只剩下甘棠一人。
临时搭起来的军营里,甘棠正运筹帷幄。听到几位副将战死的消息,他浑身一颤。但是他知道为将者应该临危不乱,于是问道:“你们谁愿意率一支精兵,同本帅奇袭鬼族大营?”
他语气很淡定,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将军,二十七营陈励请战。”一位士兵单膝跪在了甘棠面前,甘棠认出来那是几日前接替寄雪的新一任二十七营统领。
“你可想清楚,此次凶险,若……便是有去无回。”甘棠说。
“想清楚了。大敌当前,我荆州男儿,不作懦夫小人!”陈励的声音铿锵有力,和当年营救谢筇将军的寄雪如出一辙。那是谢筇将军曾经说过的话。
甘棠看着他的面孔,忽然想起来他就是当年和寄雪一同救出谢筇将军都那队将士之一,不由得心中感慨。
“好,陈励听令,本帅命你为副将,今夜子时,率军同本帅奇袭鬼族大营,扬我人族威名!”甘棠说。
“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陈励答道。
……
当日夜里,甘棠与陈励一行人悄悄潜入了鬼族大营,意欲刺杀瞳火。他们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守卫,来到了瞳火所在的营帐。
一行人与瞳火营帐外面的鬼族士兵展开搏斗,甘棠潜入了瞳火的营帐里,寻找瞳火。瞳火不在营帐里,甘棠转身,却觉得脊背一凉。
“甘棠将军。”
那声音来自他身后的瞳火。


第25章 玉兰盛
甘棠迅速转身,剑对上瞳火的刀刃。只一秒,瞳火的刀快得出奇,甘棠有了经验,再次挥剑抵挡,聚集灵力,一剑刺向对方喉咙。
瞳火目光一转,轻松避开了他的攻击,再出招时那把带着诡异火焰的刀从身侧袭来。甘棠反应极快,化解了他的攻势,却是被冲击得后退一步。
瞳火趁机将他踢翻在地,刀刃抵上他的心口处。甘棠没有放弃,尝试再次起身,却被瞳火再次推倒在地上。
他嘴角涌出血来,顺着下巴淌下来,浸透了盔甲里面的白衣。瞳火猖狂地大笑,“甘棠将军,你们人族将士,真是个个都不堪一击!”
下一刻他却笑不出来了。心口处传来剧痛,是甘棠趁他不备,将召南剑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没想到甘棠还能起身,想要再说几句嘲讽的话,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起来。他瞪大瞳孔看着甘棠。
“你对玉絮君用了蝶梦,难道我人族就不能在剑上抹上催化蝶梦的毒吗,瞳火?”甘棠拔出召南剑,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挤出笑容来。
瞳火还剩下一刻钟的时间,营帐外面陈励已经带人处理好了鬼族士兵,走进来搀起甘棠,几人快马回到了渝州城内。
营帐里,瞳火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鬼面人走了进来,伸出手想要求救。他的声音虽然渐渐恢复,他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易风,易风,救……救我。”瞳火看清楚的那人的面孔,一改平日的冷漠,直接叫了洛易风的名字。
可是洛易风却并不领会他的意思,一脚把他的手踩在地上,蹲下身扼住他的脖颈,问道:“甘棠在哪儿?”
瞳火以为他要替自己报仇,骂道:“那个甘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谁知骂人的话还没说完,洛易风狠狠地删了他一巴掌。
“我问你他在哪儿?”那语气七分威胁,三分冷厉。瞳火感觉那只掐着自己脖颈的手一点点收紧,忙道:“我是真的……不……不知道。”
他呼吸困难,又是濒死状态,话都说不清楚了。他是真的不知道甘棠去了哪里。
洛易风掐着他脖颈的手慢慢松开。瞳火以为自己有救了,却忽然听见对方说:“鬼族首领时日无多了。”
瞳火大骇。他们中了蝶梦,就是被鬼族首领所控制。首领生,他们生;首领亡,他们陪葬。他意识到自己是彻底没有救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瞳火再次抬起头,洛易风早已经走远了。当子夜的鸦群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叫声时,瞳火忽然觉得,这是自己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了。他想要微笑,却笑不出来,只能缓缓合上了双眼。
……
甘棠回来之后便发了高烧,昏迷不醒。陈励临危受命,出城迎战。寄雪彼时已经可以走动了,便守在甘棠身旁。
甘棠嘴角微张,似乎是在叫什么名字。寄雪辨认出那是“爹爹”两个字。
她在营帐里待着的几日,听到跟随甘棠很久的亲兵说,甘棠其实不是谢筇将军的亲生子,是在难民堆里捡回来的孩子。那时候鬼族入侵,城中只剩下他一个孩子,刚刚失去妻子的谢筇将军毅然收养了这个孩子。可惜谢筇将军没什么文化,翻遍了整本《诗经》,给他取名叫甘棠。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后来甘棠偶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时正处在叛逆的时候,再也不肯叫谢筇将军“爹爹”,而是改称“将军”。后来父子关系缓解,甘棠也只是叫谢筇将军“父亲”。
此时,渝州城外,战争还在继续。九幽第五骑赤焱率领鬼族大军,誓与人族鱼死网破。陈励没有领军的经验,但是武功和谋略还是可以的,如此一来,赤焱也没讨到好处。
但是人族的物资就要不够了。他们被困在渝州城里,打不起消耗战。关键时刻,玉勍大人毅然决然率领一队人马悄悄从北门出渝州城,北上京都,请求朝廷补给物资。
另一边,鬼族的情况也不乐观。鬼族首领的营帐里,几位长老吵得不可开交。花辞坐在鬼族首领一侧的座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时不时和另一侧站着的洛易风眼神交流一下。鬼族首领终于咳嗽了一声,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主上,我们此次北上攻打渝州城,不就是为了人族的物资吗?如今物资没抢到,反倒是军营中亏空严重,是不是……”一位长老斟酌着言语,说道。
“现在人族率军的是谁?”鬼族首领问道。
“是……陈励。”长老摸不准主上的意思,只如实答道。
“陈励是谁?谢筇呢,他与本座斗了一辈子,这次没来应战?”鬼族首领一时有些恍惚。他好像是到了暮年,连说话也有些孩子气起来。
“回主上,谢筇将军在您攻打渝州城时就已经身亡了。”洛易风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本座要御驾亲征,叫谢筇出来应战!”鬼族首领说着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盔甲,可是因为疾病,盔甲穿在他身上,是那样的不合身。
鬼族首领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位长老急忙搀扶住他,他一路来到了马厩,牵出了自己的战马,想要跨身上马,却怎么都上不去。他此刻才意识到,他早已不复当年了。但是他怎么愿意承认,吩咐长老们合力把他扶上马背,心满意足地骑着马,绕着鬼族军营疾驰了几圈。
许是骑得太快,鬼族首领不留神间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旁边是小山坡,他顺着小山坡滚到了树丛里,吐出血来。等到长老们发现他时,已经迟了。
卧床几日,鬼族首领仍然没有挺过去,于一日清晨薨逝。而后,仅剩的三十多九幽骑,随鬼族首领而去,除花辞和洛易风外。
……
渝州城里,将士们和百姓们仿佛有了预感,迫不及待想要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玉簟拉着寄雪到了城北,说要让她看看即将繁荣的人间。
蝶梦的发作已经没有那样频繁,但是每次发作都变得更加严重,寄雪被折磨的面无血色。来到城北,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预感,感觉会发生什么似的。
二人伫立在城墙上,仿佛与城南的战争隔绝起来。远远地,寄雪瞧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她想不起来是谁。
她和玉簟打了招呼,走出城门,看清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人的脸——他是玉勍。
玉勍早已经没了当年的风采,此刻带着一身伤,落魄得就像难民堆里面的难民。他声音沙哑道:“阿念。”
“到底发生了什么?”寄雪搀扶着他,问道。
玉勍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玉勍一行人本要北上,途中却遭遇了伏兵,那些人是鬼族埋在中原的暗桩。他们解决了暗桩,却也落得两败俱伤。玉勍误打误撞逃到了荆州城,荆州城也没有多少兵力,只派出一队士兵护送玉勍到渝州城。没想到,伏兵余党一路尾随,跟着玉勍的另几个人,为了保护他,俱已壮烈牺牲。
说罢,玉勍从他那烂的不成样子的衣服里拿出一封信笺:“这是离白给你的。”
寄雪拿过信笺,愣了好一会儿,才拆开来。信笺里说了很多,最后离白说,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和甘棠将军已经战胜鬼族了吧?我在荆州城等着你们回来。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寄雪却莫名鼻子一酸。
回到营帐,玉勍大人整理了一番,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寄雪忽然觉得这个爹爹没有那么陌生了。寄雪想要去找他问一问具体情况,却惊奇地发现玉勍大人又不见了。
找到他的时候,他站在一株玉兰花树下,笑得像个孩子。玉兰花开得茂盛,花瓣层层叠叠,带着特有的香气。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⑴。
“阿念啊,你来了。你瞧,玉兰花开了,我记得念卿最喜欢玉兰花了。”玉勍说。
寄雪眼里闪过几丝茫然。原来玉勍也会记得自己的娘亲,那个被他抛弃的人吗?
“当年啊,念卿还是容府的大小姐,一眼相中了我……”玉勍开始絮絮叨叨,寄雪静静听着,忽然,她听见玉勍说:“那时候,你还在念卿腹中,玉府的人找到了我,要求我履行和郡主的婚约。”
听到这里,寄雪心中一惊。原来玉簟从乡亲们那里听来的故事竟另有隐情?她按耐住内心,继续听玉勍说:“我不愿意离开念卿。可天有不测风云,那时我归家路上遭遇了劫匪,险些丢了性命,陷入了昏迷。”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郡主府。是郡主救了我,当时我得到错误的消息,以为念卿已经不在了……”
后来的一切自然不用说了。玉勍为了报答郡主,和她成了亲,成为了一对恩爱夫妻。容念卿却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在颍州城顽强地生存着。当年再次回到颍州城,玉勍才知道,容念卿活着,带着他们的两个女儿,等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阿念,你能原谅爹爹吗?”玉勍抬头望去,玉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是那样轻盈。他的心仿佛也同玉兰花一样变得轻灵起来。这是他数十年生涯里不曾有过的。
寄雪的发丝被微风吹起,她伸手捋了捋自己的的发丝,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就让时间去解答吧。”
时间是最好的解答。当你经历过千山万水,再回首时,会发现曾经那些爱憎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一只手搭在了寄雪的肩膀上,玉簟笑着拍了拍她,寄雪这才发现玉簟一直在不知道什么地方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刚刚想要问什么,却看见玉簟笑了,她说:“城南传来战报,我们赢了。”
“真的?”寄雪激动得仿佛要热泪盈眶,她强忍住泪水,笑着问道,“我们真的赢了?”
“是真的。而且,甘棠将军已经醒了,鬼族九公主亲自送来了降书。”玉簟说。
寄雪却忽然不笑了。她怔愣着一路快跑回大营,到了营帐前,却忽然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阿九,他们都说阿九杀害了谢筇将军,这是真的吗?她一直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