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一个人偷偷傻乐了许久,可终究是太累了,便也随着遥生安稳地呼吸声睡了过去。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睡得安稳,没有再胡思乱想。
只可惜这样的幸福未持续到第二天,半夜里长宁起了烧,整个人烧得浑浑噩噩,如何也叫不醒。帐子里,乱了套,人们进进出出的侍奉,遥生便寸步不离地守着长宁。
就这样,断断续续烧了好几天,长宁的伤势才渐渐稳定下来,得了空,行队便火急火燎的往皇城里赶。
这之后,为了照料长宁,遥生暂时住进了长宁府里,皇上把宫里最好的几名太医都派了过来照料。可长宁依旧是时好时坏,这一歇养,便已是转到了冬日里。
……
“习音,你再把镜子举高些。”长宁扭着头,已是竭力,可习音的角度不对,只看见床榻上的一堆单褥。
“看不见,你再转些。”长宁伸手触了触受伤的肩胛骨,总是摸得狰狞,却没机会细看。
恰巧这时,遥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样么?”习音又转了转角度,却是刻意不对准那条伤疤,只一闪而过。
长宁隐约看见了一片狰狞疤痕,还不待看清,视线里便多了件藕荷色的霓裳。
“痒了么?”遥生拉起长宁挂在臂弯处的里衣重新披了肩头,在长宁目光不及的身后,遥生冷着脸与习音使了眼色。
“嗯,这几天痒得厉害。”长宁不太能藏得住心事,刚才那一眼,没来的及确认,却在脑海里添油加醋成了更加狰狞模样。
长宁瘦了许多,甚至有了些瘦骨嶙峋的感觉。遥生扭头看了看习音手中的铜镜,又抬眼看了看习音,那人心领神会,干脆将铜镜也抱出了寝殿。
长宁不放心,又要伸手去摸,遥生干脆握了长宁的手。岔开话题道:“家母介绍了一位很有名气的道士,听说去煞很有手段,你可要见见?”
“不见可以么?”长宁转过身子望着遥生,确认了一下遥生的脸色,忙补充道:“可会令你为难?”
自从秋猎时的那一场意外,长宁总会在半夜里惊醒。起先时,还是好的,可后来
,当长宁得知她忠心耿耿的八个侍卫里,最后只活下两人,那山洞里的一场,就成了她的噩梦。睡梦之中,她总会梦见一头棕熊在黑暗里咀嚼着血肉,将骨头嚼的咯咯作响,她的侍卫们就一个接一个鲜血淋漓地倒下。
不论遥生怎么开导,怎么安抚都没用,其实遥生也明白,许多事急不得。可只有长宁知道,那不是什么怪力乱神,更无关什么煞气道士。那是心理的应激反应,是心生了病。
“不会为难,你不想做法事,就不做了。”遥生知道长宁不信这些。
“只要有遥生守着我,就比什么都管用。”长宁依旧是温柔地笑,可那笑容却没了以往的纯粹,她眼中璀璨的星辰也跟着日渐寥落。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遥生看着长宁消瘦的模样心疼,长宁垂着脑袋,去够地上的鞋履,后颈上的椎骨一颗颗分明,似乎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裹,遥生抬手揉了揉长宁地颈子忍不住劝她。
“你是不是要回苏家?”长宁忙是抬起头去看遥生,本就不好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面上忐忑,柔软的目光里慌乱如何也掩饰不住。
“我不可能一直住在府上。”遥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可在长宁的身边呆得越久,遥生就越能感觉到长宁的依赖。这段时间里长宁难眠,夜夜发着噩梦,身边离不开人。后来,苏遥生干脆在寝殿里多添了一张床铺,就这样寸步不离守着长宁,那人才算安稳了些许。
已是入了冬,结果自秋猎那一场闹,皇上再没提过长宁和遥生的婚事。算是耽搁了下来,既然长宁提了婚约之事,那两个人之间就不能算是友谊,这样不明不白住在一处,有违伦常道德,家中已是下了许多封书信催促,遥生就这样住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如果不是长宁的身子时好时坏离不开照料,遥生也许早就归了家。
“再容我一段时间吧…”长宁面色苍白又沉寂了下去,“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振作。”
遥生看着长宁又消沉了下去,心却不由自主随着那个人一起难过了起来,默声环着那可怜兮兮的小狗,容她依靠片刻。长宁的变化,是遥生不可理喻的。如果不是记忆里的那些残忍,也
许遥生会爱上长宁,可遥生心中的那些痛楚就像长宁夜夜发起的噩梦那般,许多事,没那么容易淡忘。于是,遥生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一遍遍地麻木自己,选一人能扶持苏家很好,她可以让步,可以伪装得很好,她只争最后一朝,她只抢长宁的帝位,其他她可以什么都不争。
“长宁,关于侍从的事,府上都安排妥当了。他们的家人也都得到了优待,吃穿用度皆不会愁。”遥生知道怎么安慰长宁,伸手扶了长宁的后颈揽在怀里,长宁很好懂,就像眼下这样,只要稍稍亲近,长宁就会松懈。
“如果不是遥生替我操持,我可能什么都做不好。”长宁贴在遥生的身前,倦怠地合上眸子,才觉得心中的惶恐渐退。
片刻依偎,本来令长宁冷静了不少,却不想这个时候,有一人打断了两人的相处。
“主儿…”安常侍在门外通报了一声。
“等等等、等下!”长宁的声音有些慌乱。她的衣衫还敞着,遥生先弯下腰替长宁整理了衣衫。
长宁与遥生相处越久,就越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柔。虽然她总是不苟言笑,待自己也时常一副冰冷模样,可她不言不语的背后,却总会默默无闻地做许多事。像这样替自己整理衣衫,替自己穿鞋,替自己上药,也会夜夜不厌其烦地将自己从噩梦中推醒。遥生从会刻意在言语上表达,可她举止上的温柔细腻却总是和她面皮上冰冷疏离截然相反。
“进来。”长宁坐得端正。
“主儿,苏千金。”安常侍躬身行了一礼,面色之中露出一丝为难。望着长宁欲言又止,又看看苏遥生低下了头。
“我先回避下。”苏遥生看出了安常侍的为难。
“不用。”长宁拉了遥生的腕子,柔柔望了遥生一眼,“以后,遥生会是长宁府的女主人,府上的事不必避讳遥生。”
遥生一愣,扭头望着长宁,目光里却是复杂,长宁…是在交权么?她那么渴望权利的一个人?
“主儿…”安常侍为难的挠了挠脑袋,开口道:“六皇子,登门拜访。”
“就说我病着,起不来床。”长宁明显得感觉到遥生的手冰了下去,所以也明白遥生大概是不想让自己见六皇
子的,于是长宁决定不见。
“六皇子说…说…”安常侍看了眼苏遥生,艰难开口道:“说事关苏千金,您一定会见。”
“让六哥去殿里稍坐。”长宁果然松了口。
“诶!奴这就去传话!”安常侍又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抱歉,遥生…”长宁歉意地暖了遥生的手,她能感觉到遥生的不对劲,但是她害怕遥生是不是被六皇子捏了什么把柄,也害怕那个把柄终有一天会变成对准遥生的利刃。
“别去。”
“遥生?”长宁皱了眉头,站起身望着遥生,“你在怕什么?”
“六皇子他为人狡黠,他来,只可能为一件事,就是离间我们。”遥生不安的望着长宁。
长宁却笑了,牵了遥生的小指软软地望着她,“你是不信长宁么?”
遥生语塞,可还是无法放心,六皇子知道太多不好的秘密,她甚至可以预见到六皇子会说些什么。
“你信我。”长宁不知道该如何安抚遥生,可她明白,眼下的事不解决,六皇子就永远是遥生的一个威胁。
无法排解遥生心中的担忧,长宁决定先见过六皇子再回来安抚遥生,眼下说再多都无法令那人放心,干脆心一横,长宁独自一个人前往了迎客殿。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小可爱,小天使们!
明天就恢复正常时段更新了哦,中午12点~
一天没见,我感觉我等了你们一年,哭…
感谢昨天投雷的小天使们:
吉祥如意扔了1个手榴弹Ieyasu,什么登西 扔了2个地雷锦瑟无端五十弦,酸奶扔,涯,弗谖,狐狸狸 扔了1个地雷感谢昨天灌概营养液的小天使:
无优 灌溉营养液+20 ,涯 灌溉营养液+14 ,FourTea 灌溉营养液+9 ,顶三岁灌溉营养液+6 ,帅得没名字∞灌溉营养液+5 ,浮云几万里,为了得到神的誉顾今天 灌溉营养液+1
第32章 一波又起
“听说六哥找我?”长宁扶了门框还是觉得身体发虚。
“献平君!”六皇子长睿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扭头张望,有些时日未见,长宁的憔悴几乎让六皇子险些没认出来。可那人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欢愉,“七妹怎么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长宁含笑咧了咧唇,“看来六哥还是挺高兴的。”
“七妹见了兄长不行礼么?”六皇子闲适展了展袍摆。
“免了罢,我的宅邸里不兴礼。”长宁自顾自让安常侍摆了些糕点果脯,便也寻了凳子坐下。
……
“小姐,仔细脚下。”习音往一条荒草丛生的径子里行去,遥生跟在身后,这路着实难行,只有肩头一般宽窄的余地,到处都是杂草蛛网。
抬眼望了望近在眼前的迎客殿,遥生皱了眉头。她向来不屑于窥探别人的秘密,哪怕是上一世,长宁隐瞒颇多,她也依旧纵容了事态发展。可重生一世,遥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做下许多鄙夷之举,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行为不堪。
可遥生却无法控制这种担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长宁,明明知道六皇子会挑开一些不为人知的暗疮,可遥生却会害怕长宁对她失望。
终于,穿过狭小的过道,遥生艰难挪到了殿侧的一个小窗户下。背身而立,此处是迎客殿背后的空隙,遥生攥着袖口的手冰凉。当长宁知道她卑劣的一面时,她该如何面对长宁?
“七妹府上的糕点师傅真是好手艺。”六皇子捻着块糕点吃得正香。
“皇兄有话直说吧,府上另有客人静候,你我之间…”长宁苦笑,“好像也没必要虚与委蛇。”
“我要苏遥生。”六皇子像是个饿死鬼转世,趴在糕点盒前吃相难看。
“六哥的这顺序是不是有问题?”长宁恼火,却不得不感叹面前这个人的厚脸皮,“你先索人家性命不成,现在才来求亲,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如果不是你插手,事情也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这难道不是你的错么?”六皇子用拇指抹了下嘴角的糕点碎屑。
“六哥可是在救你的命,与一个日夜都想要你性命的人同眠共枕,七妹真的不觉得膈应
?”六皇子脸上的笑意在扩大。
“六哥真的过誉了,最膈应人的难道不是六哥?”长宁真是被眼前的人恶心到了。
“长宁,我与长兄联手仍有一搏之力,太子现在也视你为敌手,如果我两方皆与你为敌,你能熬上几个回合?”六皇子又捏了两片果脯入口。
“几回合都无所谓,谁敢招惹我,我就把谁拖下水。”长宁风轻云淡地答,可事实上却很想将那盘果脯扣在六皇子头上。
“你给我苏遥生,将来任何人动你,六哥都会鼎力支持。”长睿仍是不死心的诱惑。
“苏遥生不是个物件,更不属于七妹,六哥,你高估了七妹的本事。”还以为两人之间的对话会更有营养,长宁失望摇了摇头,便准备起身离开,“对了,六哥若是喜欢,糕点和果脯都带走吧,沾了你口水的东西,会让我觉得恶心。”
“嗤……”六皇子将咬了一半的蜜饯摔在桌子上,嗤笑不已,“那看来苏遥生也会令你觉得恶心了?”
长宁一怔,火气腾得烧了起来,踢了凳子猛扑而上,扯住长睿的衣领切齿道:“在我掰碎你牙齿之前,有多远滚多远!”
“怎么?你能碰,我就碰不得?”六皇子舔了下嘴角的糕点渣滓,目光中笑意全无,再抬眼时,双手猛然用力一推,长宁猝防不及摔了出去。
“主儿?!”安常侍听见这般动静忐忑的在门外唤了一声,又不敢贸然闯入。
“长宁,遥生…确实好滋味。呵呵呵…这也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嘛。”六皇子抽出条绢帕擦了擦嘴角,微微倾身望着长宁:“我们本来有一笔很好的买卖,她助我登王,我帮她宰了你,你瞧,是不是我和苏遥生更般配一些?”
长宁心口一窒,只觉着身体里被火炙得生疼,身体本就不好,此时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啊,对了对了,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猜是谁把你困在山洞里的?”六皇子抬手扣翻了桌上的糕点盒,洋洋得意望着长宁。
“是谁?”长宁咬牙切齿问道。
“不是吧?!苏遥生没告诉你?”六皇子故作震惊的表情,“不然你去问问太子苏海潮苏如何对他摇尾乞怜?”
六皇子笑得开怀,长宁却气得急火
攻心,两只眼似要泣血,只觉着身体里那团火越拱越高,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长宁,我们兄弟姊妹间的相互斗争是有原因的。”六皇子将皱皱巴巴的帕子丢在长宁怀里,“你以为我为何不救苏遥生还要杀了她?我的蠢货妹妹,好好看看。”
长宁望着怀里那一绢令人作呕的帕子,见有墨迹斑驳。展开时,是一封绢报,上面写着:
太子欲求生。
“是不是很惊喜?”长睿的脸笑的狰狞。
“咳…”长宁喉头一痒,有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
“长宁!”迎客殿的门被遥生猛然推开。入了眼的一幕,却是长宁双眼泣泪,面目狰狞飞扑而起,一拳狠狠砸在长睿的面门上。
顷刻两人便扭打成了一团,长宁像是疯了一样,一拳接一拳砸向长睿,如夺命厉鬼,打得长睿躲闪不迭。
府上众人忙是拉架,结果几个人都拖不住暴走的长宁,遥生冲了上去,忙是抱住了长宁的脑袋,挡去那欲要吃人的视线,长宁才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