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个什么都好的前任,被骗了还一头热地不说坏话,这人是傻。
带着傻人去宁波那天,孙甜和卯生一块儿挤火车硬座。她昨儿又唱到夜里两点,早上七点就出门去火车站,火车上还塞着耳机听歌默词,头在自己肩膀上左右点,终于点到了卯生肩头。卯生给她倒了杯热水,“喝吧。”
孙甜清醒过来,见卯生窘迫她就坏笑,还一个劲地挤卯生。紧一分卯生就往车窗靠一分,挤到后来,卯生无处可逃,“喝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恳求。
摘了耳机后孙甜问,“你为什么要去看外地的酒吧?想转行?”
卯生说她是想去宁波找个人,“我师姨,她在那儿唱了一年。”再怕凤翔,卯生也在征求妈妈和师傅意见后和她联系上了,还没说完,快人快语的凤翔立即明白,“哦,连省越剧院都快没饭了?卯生你选对了,我带你看看这边的剧团。”
中途转了车,下午一点才到宁波。卯生说孙甜,我师姨来接我,一起吃个饭吧。
孙甜说小白你过河拆桥呢,人还没到下家就找好了。她其实想和卯生单独逛逛这座城,最终还是决定回宾馆睡一会儿,“你去吃吧,我想睡一觉,明天咱们火车站碰头就行了。”
卯生抓她袖子,“就……就一顿饭。”还是说了实话,“我有些怕我师姨。”
“有什么好怕的?不都是人吗?”孙甜虽然这么说,见到陈凤翔时还是愣了下,“真……真好看啊。”凤翔化淡妆,走相雅致,面容极为标致登样。老剧团选角儿的眼光远超现在选秀,人家站那儿就是一幅画。就是凤翔的眼睛太精明了,精到都不屑于藏拙。怪不得卯生怕她。
眼前的凤翔眸子一转,开口腔调比她气势软,“卯生?这是你同学?”
孙甜说阿姨好,我是卯生朋友,这次来宁波表演碰巧和她一路。
凤翔眼尾掉起,“阿姨?”她没到三十五,而这小姑娘二十几的模样,她说喊我凤翔姐就行。
卯生说可使不得,那我就得也喊她姨了。耳朵被凤翔一手捂过,卯生以为她要拧,其实凤翔只是用手掌心轻轻一带,将卯生捞到自己身侧。精明的眸子扫了眼卯生上下后就变得窈窕通明起来,她笑,“尽偷王梨的,偷走了四五成。”也不晓得是夸卯生的四功五法,还是她的样貌气质。
“凤翔姐带你们去吃顿道地的宁波菜,然后卯生跟我去乡下看戏,明天我送你们碰面。”凤翔又看了眼卯生的表情,“哟,卯生,看着没以前傻气了呢?谈恋爱了吧?”
“没谈没谈。”卯生说了个囫囵,“给师姨添麻烦了。”
凤翔眼白甩出,“外面别喊我师姨,急着我不能老是吧?我去村社唱起,人家喊我小姑娘。”
小姑娘陈凤翔买了辆车,“才到手不到半年,我们团条件算不错,有自己的中巴。可是有时下午和晚场连在一起时就要留在村里过夜,我住不惯,开夜车也要赶回家或者镇上休息。”凤翔这一年多实在辛苦,人家可不管你是国家一级还是唱路头戏的,样样凭唱腔本事,而宁波人对唱腔又最挑剔。
“豁出去唱呗,半年就稳下来了。现在一个月能赚一万三四。”凤翔直言她的收入,看着副驾驶上的卯生,“早挪早生,死趴早死。”
“我师傅可能不会离开柏越。”卯生以为她在说王梨。
凤翔哼笑了声,“她哪儿是离不开柏越?她是……”她清咳了声,“她是门面,走不了。”又看了眼气度类王梨五分淡的卯生,女孩扭头对凤翔笑,眼里干净又像了些王梨。
凤翔说到了剧团,“可不能再称我师姨。”
卯生说那叫什么?
“师姐。”凤翔嘴角跳了跳,“便宜了赵兰了,她倒成我的姨。”
第91章
骨科博士兼人文爱好者齐弈果曾经在周末时再次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俞任的社团中,远远看着乖学生跟社团里的业余高手学手筋。
也许因为她打扮有点耀眼,不同于相亲时的乡村风,齐弈果脱了白大褂穿上了丝质衬衫和半身裙,头发披下来岁月静好地托腮看着业余高手,确切说,是看着离业余高手最近的俞任,一双翦水眸看得小老师口吃了下,还想着这是哪个院系的招新成果?
白板上是一道基础的死活题,新社员们思索得非常投入,包括俞任在内。她在老师提问后最先举手,见小老师眼睛直直地看向后排,“这位同学想试试吗?”
俞任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盈盈而立的齐弈果后微张开嘴,随即自顾脸红起来。齐弈果这个骗子,说周六一早她要加班,还是在十点半时溜了过来。
齐弈果看着俞任绽开笑容,随后走到白板前,两指捻起一粒白子,“白棋补在左上角2-2——”,劫活了。
老师看着小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随即取下她放的白棋,补上黑棋在原位,“我要是堵上呢?”
小齐马上对老师眨眼,“哎呀,老师,你这补上了我怎么续白棋的势,然后你挂一手捞我,白棋的气不够了。”她将后续几手都轻松预测了,小老师的青春痘泛着油彩,“可以啊。”
小齐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一屁股挤在俞任身边,“咱们一起学习啊。”
于是俞任撑着头听老师讲棋,小齐撑着头看她。被俞任微微警告地看一眼,她才挪走眼神聚焦在她六七岁时就熟悉过的死活题上。
俞任在剩下的一小时内,思维慢了两拍,解题速度也比之前拖拉。她一道手筋倒数第三个解开时,有些忿忿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左侧的小齐。
齐弈果撑着眼皮伸出大拇指,“真棒。”大腿很快被俞任捶了一下。
俞任不愿意被动地形成什么依赖或者习惯,凡被给予的,总有一天也会远离。有了这个觉悟,她就能以成年人的理性姿态面对小齐的友情攻势,或者说,小齐为了完成俞晓敏的嘱托而开展的友情攻势。如果她周末没空,俞任也能安心做自己的事儿。比如继续看书单上的书,或者去操场跑几圈,和室友同学约着逛街,或上一节围棋基本课程。只可惜今天前半截她聚精会神,后半截心猿意马——小齐的呼吸偶尔扫到她手臂,因为她的脸挨到了桌上又开始睡。
俞任担心她流口水,抽空盯她一眼,发现她睡得挺斯文就放心了。
她八成又一夜没合眼。俞任问过小齐,你这专业又没考研的压力,也没发sci的硬性要求吧?可以说轻松混一混,博士学位入手了,人家评职称只争朝夕,而你三十不到就是主治医师了,成天这么熬夜干嘛?
小齐说她习惯睡眠少,白天睡半小时抵得上夜里两小时。再看她车里经常放着的一本外文大部头,俞任心里已经猜到,小齐准备考usmle(美国医师执业资格考试)。她更认定被小齐给予的每周快乐会有终点。
小齐说,“这两年带你玩遍吃遍上海。”俞任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她和小齐这场宴席还没到中间点。
老师讲完最后一道死活时又看了眼漂亮成熟的女大学生,见这位的头从开始弹点桌面到干脆趴那儿不动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讲得就这么枯燥?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了,小老师还在慢腾腾地收拾。俞任帮他装好棋子收好棋盘,小老师看了眼还在睡的齐弈果,“你同学?感觉她基础不错。”
俞任无奈,“算我……学姐吧。”小齐也是八中走出去的,只不过比俞任早了七年。俞任从松杨乡下回柏州读初中时,小齐就已经去了上海,“她十几岁就定段了,职业的。”俞任倒欣赏小齐今天没有扮猪吃老虎,老老实实地给老师面子解题,还努力听了十分钟。
小老师一怔,“那她来听这个课干吗?她应该进校队啊。”
俞任心说她不是来听课的,就是换着地儿睡觉蹭饭。上次小齐在车里睡着,还是俞任提着打包好的烤鸭找到了她。小齐一边吃得满手油,一边瞪眼撕下玻璃上的罚单,“没搞错吧?我在车里啊!”
贴罚单也挡不住小齐来找俞任,送走老师后,俞任坐在小齐身边轻轻推她,“喂?”
小齐睡得沉,俞任就从包里取出弗兰克赫伯特的小说接着读,虽然考试里没有科幻小说这一分枝,但俞任还是尽量挤出时间读自己当下的兴趣所在。
从第五十六页读到一百二十一页时,俞任才回神自己还在教室,小齐就在身边,扭头看,小齐已经睡醒,趴在桌上弯着双眼对自己笑。小齐说,“《沙丘》好看,可是渔港也不能错过。姐姐睡饱了,带你去宁波石浦看看海。”
俞任虽然看过几次海,但都是走马观花,没有真正接触过海洋。小齐说她开车去客运站,咱们坐直达的车去,又是她拿了主意,还没提前和俞任商量。
又是小齐陪俞任到了宿舍拿了洗换衣服,买了点路上的饮品小吃食,俞任依然被动地随着她的步调走。
她可以停步的,但是俞任被这样的惊喜节奏淹没,她喜欢海,更喜欢和小齐一起开眼界。
买到了最后两张当日票,上车后小齐说我也看看书,说罢随身捞出那本外文大部头开始背一条十几行的英文词条。俞任继续看《沙丘》,但读不了几页又去看齐弈果:她的膝盖高高耸起靠在前面座椅上,大部头就摆在上头。头发丝垂下,摆动,再掖到耳后。小齐忽然侧脸,“姐姐耐看吧?”
俞任说对,耐看的。你说话是女流氓,不说话时才有点博士的样子。
“是不是为了考试,时间紧张到要熬夜?我周末自己过可以的,你不用这样麻烦。”俞任觉得这一趟占用了小齐的宝贵时间。小齐住闵行,每次开车接她也要来回两小时。
“不麻烦,习惯了。”小齐合上书,“放弃围棋那会儿,为了赶上文化课进度,我经常夜里两三点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要起床。在英语课上打瞌睡时,她说……我们老师说,齐弈果你要是困了,我的课就别上,去办公室老师桌上趴会儿吧。”小齐说也是打那时候起,她养成了小睡的习惯。
“八中还有这么贴心的老师?”俞任遇见的只是排队劝她学理科的老师们。
齐弈果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俞任,“你没碰到?”她算了算时间,“嗯,是碰不到了。
“小彩彩高中过得不开心吧?八中太严格了,二三线高中的孩子要来名校,一半看天赋,另一半靠老师家长高压管理。”她又赖皮地盯着俞任手里的薯片,“我要吃。”
俞任递给她,小齐的手护住大部头,“姐姐没手。”
“姐姐可以找个对象,让人家做你的双手。”俞任皱眉塞她薯片,“你这人……几岁了?”
“姐姐的对象早就飞走了,小彩彩的对象呢?”齐弈果想了想,“上次咱们在餐厅碰到哪个……就是长得不错的,你说管院的那个男生,你俩挺配。他不也是柏州人吗?”她说的是已经成功保研的廖况。
俞任只是笑,“你真八卦,他的小姨是我爸后妻。”
“那可惜了,我小姨也离婚了,要是和你爸结婚,四舍五入我也是你后姐姐了。”小齐和俞任之间互不询问那些敏感的问题,大一的妹妹以前碰到一些莫名问题会红鼻子,她父母又离婚,加上俞任还是个中文系的,小齐不会引她伤春悲秋。
但她很清楚俞任对自己的好奇,有意无意地会被戳一下,比如“你前男友应该照顾得你还不错,所以小齐姐姐现在也打不起精神谈恋爱吧?”“齐弈果你放着大好的青春年华不投身爱情,为什么要来找我玩儿?”“小齐你后备箱还有没有师妹师弟送的巧克力?”
俞任说我不要你这样的后姐姐,又馋又懒,再看一眼大部头,“学习态度勉强端正罢了。”她对上齐弈果的双眼,那双眸子里写上了无奈,“我在你心中印象分这么低?”
说完再从俞任的袋子里抓了把薯片,吃得“嘎嘣”响时俞任给她递水,“你这样不健康的,早饭肯定没吃。”
“贤妻良母小彩彩。”小齐开玩笑,俞任耳朵又红了。
石浦在象山县,老街古镇,海风翠岭,老铺子关帝庙,还有远处艘艘白色渔船。俞任一到这儿眼睛就亮了,小齐说晚上逛逛镇子,然后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才是重头戏。
住宿就在镇內客栈,农家风格,装修说得过去,卫生经不起细究。小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酒精,带着手套将洗手间和桌床柜面全擦了一遍,最后拉开窗帘通风,海浪声传入耳內,她美滋滋地听了会儿,“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俞任不得不承认齐弈果这会儿远称不上懒,她竟然细心地带来两床被单被罩,给双人床都换上后才躺在上面累得喊出来,“啊,小彩彩,姐姐想吃大青蟹,红烧海葵,酱油鱼……”
俞任说我带你去吃啊,沿途我留意了几家渔家菜,应该很新鲜。
齐弈果又开始懒病犯了,伸臂直向天花板,“你背姐姐去。”
“起来——”俞任拉她的手,十指被齐弈果的指节夹住,牢牢地包裹在她光洁的手中。两人都在用力,齐弈果忍笑,俞任难为情,“起来呀。”她挣脱不开。
齐弈果借力弹起,俞任这才收手揉着指节,转身去拿包时没想着齐弈果跟在她身后。俞任扭身,又和小齐碰到,贴到对方的柔软后,俞任后退,“不……撞疼了你吧?”
“姐姐的胸肌很结实。”小齐拨着头发转向门口,“走吧。”
两人逛到晚上八点才定下吃饭的点儿,俞任按照小齐报的菜谱点了五个菜。小齐说要加啤酒,俞任讲嘌呤太高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小齐要来一瓶,给俞任满上,“就一点点,喝完可以睡饱,明天早上五点得起来。”
俞任答应了,她吃东西很慢,小齐今天更慢,因为她不时给俞任剥壳挑刺,俞任看着认真的齐弈果想,她也有贤惠潜质。
“这家的小海鲜不错,你想吃的自己尽管点。”快要吃完时,熟悉的柏州口音传来,小齐和俞任一起看到了走进饭馆的人,后面的是卯生,前面的是个年纪稍长些的漂亮女人。俞任的心猛烈提起,看着卯生时失神地掉了蟹腿。
卯生和漂亮女人背对着她们坐在前方靠窗处,两人用柏州话商量好菜单,那个女人说,“瞧见了吧,横路桥村这边的人很懂戏。”陈凤翔九点下戏,火速卸妆后就带着卯生逛石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