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毅没有阻止,但是道:“若是你留久了,就回家休息吧,怕会过了皇宫的宵禁时间。”
“好。”
齐瑜心应了一句,没有离开皇捕门,而是往地牢走去,那个刚押完许文的小捕司觉得有些好奇,怎么齐瑜心还没走,不过他也没多问,只是跟齐瑜心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齐瑜心走到了地牢门口,见许文坐在角落,端起他漂亮的女子衣装端详着,目光恋恋不舍。
“许文。”
齐瑜心唤了许文一句,许文转头看向齐瑜心,许是因为哭过,那双眼睛红红的,因着他有着女子的柔美,此刻用梨花带雨来形容他,着实不为过。
许文只是看了齐瑜心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看着他的衣物,虽然恋恋不舍,却也闷闷不乐。
“如果你可以参加选美大赛,但是同样比不过沈伶儿,你会不会杀了她?”
齐瑜心问了出口,她很好奇这个答案,很好奇许文会如何回答。
“她肯定比不过我。”
“我是说如果。”
两人都不肯退让,许文此时抬头看向眼神冰冷的齐瑜心,他没有说话,眼神却闪过一丝狠厉…
答案昭然可见…
“你还是会杀了她,你恨的根本不是自己是男儿身,你恨的是这个世界上比你好看的人。”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齐瑜心依旧一步也不肯退让,复又叹了口气。
“生而为男,心里却想做个女子,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无穷无尽的妒忌和对美的执着。”
齐瑜心走了,她对于许文想要做一个女子,一开始也是觉得有点震惊,可是比起她杀人的行径,这事情便变得渺小无比了。
“齐捕司长…”
许文唤了齐瑜心一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自小…我便喜欢着女装,我爹不喜欢,我穿一次,他就打我一次,后来我就不穿了。”
许文想要说出最后只有他知道的故事,也想要把这个故事留给齐瑜心,仿佛想要在这个世间留下点什么,即便是怨恨。
“邻居说我是怪胎,爹听到后就找我出气打我,后来我连话也不敢多说了…就算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我讨厌那样的自己…穿着男装,总是脏兮兮的自己。”
许文顿了顿,轻笑了下,带了几分苦涩和不堪回首,他续道:“后来我爹病死了,我娘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可是无论我去到哪个地方,因着自己身体瘦弱,样貌偏y-in柔,男孩总是欺负羞辱我…说我娘是生了个怪胎也不会教养…”
许文抬眼看着齐瑜心的侧脸,齐瑜心很美,她的柔美之中带了几分英气,和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说实话,许文第一眼看到齐瑜心的时候是嫉妒的,嫉妒这个女人的美貌。
“我做错了什么?”
许文淡淡地问了一句,冷笑,又问了一次。
“我做错了什么?”
这次不复平静,仿佛在控诉这个世间的不公和冷漠…
甚至没有一个人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做个女子!我做错了什么!当时的我没有伤天害理,没有杀人放火,可是呢,还不是任人鱼r_ou_,任人羞辱欺负!”
许文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又满满地平静了下来,齐瑜心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语,可是眉间轻蹙的皱褶,能看出来她此刻的难受。
“后来我强迫自己做个男子,过着你们口中正常的生活,忽然全世界都对我好了,没有人羞辱我,还对我照顾有加…”
许文摇了摇头,看了看身上美丽的衣裳,道:“可是我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有穿上女装的时候,我才显得有自信,说话也不会结巴了,我也可以游走在人群之中,感受着他们爱慕我的目光…可我偏生不是个真女人…我是假的…我是男子…”
许文抬头看向齐瑜心,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笑道:“齐捕司长…你说这个世间是不是有病呢?为何我想做一个女子就这般罪大恶极?全世界都要与我为难…偏偏…哈哈哈哈哈!偏偏我杀人之后,还故作男子刚yá-ng姿态的时候,却没有知道,没有人会为难于我!”
许文站了起来,走到了牢房前,看着牢房外,如石像矗立的齐瑜心,笑道:“你信不信呢?我杀了人,世人最多只会说我是个杀人犯,丧心病狂…可是若我爱着女装,世人却会说我是变态,是怪胎,是世间的笑话…”
齐瑜心耳朵在疼,不是因为许文的声音很大,而是他说的话一句句都再刺痛她的耳朵…她无法反驳…
“我是妒忌沈伶儿,妒忌她的美貌,但是我也恨这个世间,对我太过不公…恨这个世间对我有过太少的宽容…”
齐瑜心就在此时,转头看向许文,那眸子里的冷意,让许文不禁后退了一步,不敢与之直视。
“我能深感你的不幸…但是你杀了人,就是错了,在这里,我只照着南国律例办事,但是…”
齐瑜心的语气柔软了下来,看着许文那满含着泪水的美眸,竟生出了丝丝的不忍,即便眼前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可是她还是生出了怜悯之心。
“你喜好做一个女子,并没有错,这个世界对你的指责,才是错的。”
齐瑜心说完,便迈开步子准备离开,许文却笑了,道:“若是我早些遇见你,你能跟我说这么一番话…或许我在无尽的黑暗中,能看到一丝光亮…可惜已经太迟了齐瑜心…”
“我对这个世间的恨…已经无法瓦解了…这样也好…这样死去了也好…”
齐瑜心听完,离开了地牢,站在地牢的门口,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齐捕司长…你说这个世间是不是有病呢?为何我想做一个女子就这般罪大恶极?
是啊…为什么想做一个女子就这般罪大恶极呢?
齐瑜心离开了皇捕门后,并没有马上回到陶宅,而是照着自己记忆中记下的地址,去了沈伶儿的家,她记得沈伶儿家中还有一位母亲,只是在沈伶儿香消玉殒后,她便终r.ì郁郁寡欢,甚少出门了。
叩叩…
齐瑜心见屋里依旧灯火通明,便是大胆地敲响了那扇门。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只听一把沙哑的声音在门边传来。
“谁?”
“我是皇捕门的捕司,齐瑜心。”
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冷风吹了进来,恍惚间只听得齐瑜心的披风沙沙作响,她手中出示皇捕门的令牌,那妇人看见后,这才打开门…
不过四十出头的妇人,如今已经满头白发,那眉目皆染上了忧愁,身子瘦弱,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霜雪带走一样。
苍老…哀伤…统统体现在这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身上。
“沈夫人,杀害沈伶儿的凶手,已经捉到了。”
第94章
两天后, 皇捕门正式升堂公审许文,而许文一一认罪,对于杀害沈伶儿的事情直认不讳。
来看公审的百姓纷纷在窃窃私语, 唯有一个人隐忍着沉默着, 那就是沈伶儿的母亲。
齐瑜心一直注意着她,只见她疲惫的眼睛已经通红,看着许文的眼神带着恨意, 看到许文画押后, 这才离去。
许文被押回去的时候, 脚步一顿, 竟是一动不动。
那两个捕司拉了拉, 许文还是不动。
只见他转身, 看着那扰攘的人群…笑了…
“我本是美娇娥, 奈何生为男儿郎…可笑…”
那两个捕司听得真切,立在不远处的齐瑜心也听得真切…
奈何…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齐瑜心让孟乾留下来编写结案报告,而自己则是去找了沈母,再一次敲响那扇简陋的门,沈母开了门,看到了齐瑜心后,便让开了一个位置,让她进来了。
“沈夫人。”
齐瑜心进去后,随即拱手作揖, 微微弯腰, 道:“此次来,瑜心是想要向沈夫人道歉的。”
沈夫人始终没有开口, 她看着齐瑜心,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之前是皇捕门在追查此案上有些疏漏,才导致案子悬而未破。”
齐瑜心道歉后,沈夫人依旧不说话,她坐了下来,给齐瑜心倒了杯热茶,这才道:“齐捕司,过来喝茶吧!”
女人的声音有点暗哑,带着疲累感,齐瑜心对于这个女人的所有印象,就是疲累…
齐瑜心站着,并没有坐下,她安静地看着妇人如一潭死水般的眸子,心中不自觉地一疼…
仿佛这个世间,早已经没有什么事儿能够让她露出情绪了一般。
“齐捕司,谢谢你替伶儿找到了杀害她的凶手,我是由衷的感谢。”
沈母站了起来,向齐瑜心微微鞠躬,复道:“若是世界上再多一些像齐捕司这样的捕司,定然是好事。”
沈母微微笑了笑,齐瑜心心中有愧,觉得这个案子是皇捕门的疏忽,当下对着沈母,当真有些愧疚。
“现在伶儿的尸身,可以下葬了吧?”
沈母问道,齐瑜心点了点头,悬而未破的案子,尸体也不是下葬的,必须放在检尸局用石灰封存,若是十年后案子依旧未破,这才会安排尸体下葬。
“谢谢。”
沈母说完,齐瑜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道:“那我就回去了,沈夫人好好休息。”
“嗯…”
这个妇人给齐瑜心的感觉就是y-in郁的,沉寂的,没有生气的,疲累的,最激烈的情绪便是今r.ì在公堂之上,许文画押的那一刻,那双眸分明红得要掉出泪来,充满了恨意…
那一刻,齐瑜心才觉得这个妇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齐瑜心回到了旧案房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林清轩和孟乾都放了衙,而她回到了偏房,坐在了床上,感受着周遭的一片沉寂,许文的控诉随之而来,寂静的夜竟是有了几分嘈杂声。
齐瑜心眉头一蹙,觉得实在忍不住,站了起来,想要去凤禧宫一趟,可奇怪的是…
为何今天也没有见过梨儿?
几乎每r.ì黄昏,梨儿都会来唤她才对?
莫非赵慕言在忙么?
齐瑜心垂眸想了想,走出了旧案房的大门,可想着还是不要打扰赵慕言为好的时候,却听见侍卫们在窃窃私语。
“听说今r.ì皇上要留宿凤禧宫。”
“皇上可真宠爱皇后娘娘啊…”
听罢,齐瑜心心中一沉,太yá-ngx_u_e有些刺痛,一瞬间仿佛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脚步不经意地便往凤禧宫走去,只是天色竟然在此时微微昏暗起来,齐瑜心抬眼看了看天色,鼻间有一阵雨的味道,想来快要下雨了,这种气温还要加上下雨,今晚上怕是会很冷。
齐瑜心到了凤禧宫的时候,却发现凤禧宫聚了很多人,而且齐瑜心认得,这是唐渊身边的宫人…
唐渊真的来凤禧宫了…
这…不是很正常么?
他们是帝后啊…
南国,皇宫,凤禧宫。
“怎么这么有空来我凤禧宫了?”
赵慕言记得,她并没有事情与唐渊相商,只是为何唐渊会不请自来了?
轰隆隆——
赵慕言看了窗外的天色,要下雨了?
“这几r.ì安贵妃一直陪着朕。”
唐渊的病情反反复复,今r.ì稍微好些,便过来了。
“我知道。”
赵慕言又怎会不知道安沅陪着唐渊,只是她不做出什么事儿,赵慕言也就暂时不动她就是了。
“她提醒了朕,朕已经很久没有来凤禧宫了,朕想了想,若是再不来,怕是后宫要乱象丛生。”
赵慕言明白唐渊的话,毕竟她现下是后宫最得宠的人,若是皇帝不来,怕是后宫流言又要四起,到时候自己的麻烦怕是会更多,唐渊来,也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也是为了告诉后宫之人,赵慕言并没有失宠。
“我明白了。”
赵慕言听罢,想来唐渊也已经好多天没来了,可是…为何安沅会如此提醒唐渊?
“今天我就留宿凤禧宫,偏殿借朕睡一睡吧!”
平r.ì里唐渊是不会留宿凤禧宫的,只会待到后半夜才回去,别人都以为他留宿了,只有唐渊和赵慕言知道并没有,但是现在他的身子大不如前,需要多休息,天冷了,他也不便多在外边行走,赵慕言明白,便也是应下了。
“好,你好好休息。”
赵慕言没有拒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苍白的脸色,她感觉这位天子的命数,怕是快要尽了,自己又怎么还能拒绝他这个小小的要求。
“这段r.ì子太子进步得很快,你功不可没。”
现在唐渊让太子唐奇更多的参与政事,而他的表现也的确出彩,而且这段时间在赵慕言的帮助之下,唐奇也已经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尤其是直接在他麾下的女官们。
“过奖了,也是他自己争气。”
赵慕言可不敢把功劳都揽过来,毕竟唐奇平r.ì里总爱热她生气,但是这个人的确是个可塑之才,也不枉自己栽培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