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霸王无独-第18章
英勇给百褶裙
1 年前

  言简意赅道:“用。”

  吕布心忖,自己今晚是走了什么好运道,咋前有范增,后有项羽,都请他喝起酒来了?

  吕

  布也懒得多想,项羽推过来的这半坛,虽是对方喝剩下的,但他是酒中老饕,轻易闻出那酒酿之绵长醇香,绝非范增所赠

  那坛所能比。

  都是大老爷们,他又不似项羽这贵族子弟尊那繁冗礼节,当即爽快接过,“咕噜咕噜”地就畅饮起来了

  。

  不料这半坛子酒刚下肚,他随意一擦嘴,竟就觉眼前烛光不住摇曳,且由口舌至喉咙再一路延伸到腹中,皆是滚化

  火烧似的灼烫。

  他饮酒素称海量,不料这半坛子喝下去,就已是微醺。

  他这下是真惊了,瞪大双目,重新端起这

  空坛子,忍不住仔细打量:“好酒!”

  项羽无言地看他一眼,再以眼角余光瞟了瞟自己身后那四五只空坛,不欲揭穿

  吕布那唬人架势后的破酒量,只闷闷道:“能复饮乎?”

  吕布浑然不知自己引以为傲的酒量,已随着那莫名的‘返老

  还童’一道消减了,此时就只是个臭酒篓子。

  他闻言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应道:“饮!”

  看在这久违的美酒份

  上,连行事无常的项羽也显得讨喜几分。

  项羽一眨不眨地看着吕布。

  胸中那股奔涌不息的躁动,竟奇异地平缓了

  下来。

  自打亚父将叔父的罪证搜罗来,尽呈于他面前后,他便一直木木地盯着那些重金珠宝,谁都不愿见,谁的话也

  不肯听,一整天粒米未进,滴水未用。

  直到夜幕降临,他方唤人取酒来,独酌一阵后,满心凄苦无从宣泄,居然鬼使

  神差地传了吕布来。

  ——他或亦已醉了。

  项羽想着,不然为何要将这处事做派皆如他年少时模样的吕奉先唤来同

  饮?

  而他更不解的是,单瞅着吕布轻易便被取悦的单纯模样,他心情便能平复几分,甚至亲自给对方斟起酒来。

  这会儿已遭三分醉意所袭的吕布,已不知不觉地拿出了当初身为侯爷的气势,对项王如此降尊纡贵地伺候,自丝毫不觉有

  甚不妥。

  他陶醉地眯着眼,一边享受着一阵一阵来袭的酒劲儿,一边兴奋地搓了搓手,等项羽将满满的酒樽推来。

  牛饮几口后,他终觉腹里烧得慌,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道:“单饮酒也无趣,大王可否唤人送些下酒菜来?”

  项羽瞥

  了吕布一眼,淡淡道:“可。”

  项王整一日未进吃食,早叫外头卫兵担心坏了,可项王脾气暴烈,眼下又是因左尹背

  叛,心情极为恶劣,饶是他待部属素来慈爱怜惜,也无人敢去劝解。

  哪曾想吕奉先才刚被召入,未在里头待超出一盏

  茶的功夫,便成功劝动了大王,让闷了一天火气的大王肯用些膳食了?

  他们高兴之余,一边忙唤伙夫多做些下酒菜肴

  来,一边对本事通天的吕奉先更添敬佩。

  呈于霸王的下酒菜,不论是菜式的精致程度或是份量,都非同一般。

  吕

  布理直气壮地沾了项羽的光,抄起筷箸,即大快朵颐起来。

  而项羽原只是看着他用,见他那狼吞虎咽、一脸享受的模

  样,无形中被勾起几丝馋虫,不由自主地也用起吃食来。

  吕布毕竟用过晚食,虽味道上不甚如意,总归是吃饱了来的

  。只扫了几碟菜肴,即打了个饱嗝,专心继续饮酒了。

  倒是项羽因重重心事,将自己饿了整整一日,这会儿乍开胃口

  ,不知不觉间便将满桌菜给用了个精光。

  项羽吃菜的功夫,吕布灌了整整一坛酒下肚。

  这酒本就厉害,况且是他

  那高估自个儿已然稀烂的酒量、毫无节制的豪饮?

  他半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项羽那石雕般深刻冷峻的侧脸瞧,直到

  项羽察觉他的目光,疑惑地看过来后,他还不躲不避,甚至“噗”地一声喷笑出来,指着项羽笑道:“哈哈哈哈!好好的

  重瞳子,怎成了重重瞳子!”

  在已有八分醉的吕布眼里,项羽本该是一眼二眼仁的眸子,竟成了四眼仁的模样,可不

  是有趣极了?

  项羽嘴角微抽。

  他倒是难得好脾气地由吕布无礼地指着,没同醉鬼的一番狂言计较。

  况且他自

  胃口开了、吃了个七分饱后,这会儿心情已大有好转,再看吕布这功臣,便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而项伯处罪证确凿,

  叛军当何等论处,项伯便当如何处决。

  即,必死无疑。

  毕竟项伯通敌叛军久矣,所害甚多,哪怕有一层血缘在,

  他也不可能姑息。

  “唉!”

  项羽正准备派亲卫将吕布送回住处,自己也去洗浴,往亚父那去一趟时,忽听不知何

  时已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的吕布长叹一声。

  项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阵,按捺不住那股子觉得有趣的探究心,不由

  凑近了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醉醺醺的吕布,低声问道:“奉先所愁为何?”

  “本侯,本侯……”

  吕布喉头滚动

  ,鼻音浓重地“呜呜”几声,意识分明已然朦胧,却还执拗地嘟囔着什么。

  因他躺着而项羽站着,而项羽个头又是极

  高,便离得太远,此时无法听清。

  笨猴?

  何来的猴儿?

  受这心血来潮的驱使,项羽索性俯了身,欲要附耳过

  去。

  孰料刚还小声嘀咕的吕布,忽紧皱双眉,冷不防地大吼一声,就如一道惊天暴雷炸开:“——必杀你这刘鳖孙!

  !!”

  此吼声中气十足,响彻殿室,足足回荡数回方止。

  项羽:“……”

  被炸懵了一边耳朵、狼狈捂住的项

  羽,神情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冷酷。

  他微微抬起右足,漠然地踩了踩烂醉如泥的吕布的一处衣角,用力地碾了碾,作为

  报复。

  只是项羽做梦也未想到的是,哪怕是他的履底,其实也远比喜欢到处乱爬屋檐瞎坐、为图方便就滚来滚去、根

  本毫不讲究的吕布的衣角要来得干净。

  被蹭脏了履底还不知的项羽,在施行了这小报复后,便满意地步出殿外,吩咐

  卫兵取水来供他沐浴更衣,再命人将吕布妥善送回。

  末了,项羽还忍不住补了句:“……再送几身将军制式的新衣、

  新甲,到奉先那去。具体要打制甚么兵器,待奉先醒酒之后,由他自己定夺。”

  卫兵心里微惊,下意识地看向酣醉的

  吕布。

  尽管具体领哪队兵马、项王还未明言,但有这句话在,足可见吕布这一将军的官职,是决计跑不掉了。

  而

  有项王亲口吩咐的殊荣,之后安排,又怎么可能差到哪儿去?

  “敢问大王,那吕将军的居所是定在……”

  既吕布

  得晋将军,原属郎中的铺位自是不适合了。

  项羽微一沉吟,做了决定:“秦川宫。”

  卫兵应声,四人抬起睡得四

  叉八仰的吕布,就要离去。

  “慢着。”项羽却又将他们叫住了:“殿中那些个黄金珍珠,也尽赏予奉先。”

  那些

  足以诱项伯背叛楚军的奇珍,只令他看着无比碍眼。

  既是吕布设计、引出的内奸,那赏予吕布,也是顺理成章。

  ——当吕布一觉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痛。

  他呆呆地盯着花哨的幔帐一阵,眼珠子往边上转转,见着那华丽精

  致的陈设,简直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他只记得昨晚同那呆霸王饮酒去了,咋醒来之后,人咋跑这儿来了?

  等稍微

  清醒后,他扑棱一下坐起身来,朝着自己身上摸了摸。

  结果没摸到穿了两日未洗的那身脏兮兮的郎中衣裳,倒是一身

  做工精细、样式也大为不同的新衣。

  再一抬眼,边上整整齐齐还摆着晃眼的大堆黄金、满斟珍珠。

  吕布一脸空白

  地盯着那大堆赏赐发了会儿呆,心中万千疑惑。

  这平白无故的,项羽忽待他如此慷慨大方……

  脑海中灵光一闪,

  吕布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总不会是他酒醉后,糊里糊涂地认了项羽做新的义父罢?

  这一念头甫一冒出,登

  时将吕布吓得彻底酒醒。

  他虽是越想越觉如此,但始终只是怀疑。

  此事不好向卫兵询问,他左思右想,还是老老

  实实去找他那智囊老兄——韩信商议了。

  然而他在由卫兵领着、到处寻韩信时,却不知何故,到处都寻不着人。

  吕布起初也未多想,毕竟执戟郎中一直是个可四处闲逛的清闲差事,想必是韩信不知溜达到哪儿去躲懒了。

  直到他顺

  道去了自个儿原来铺位所在的营房,却惊见旁边属于韩信的那铺位上几乎空荡荡的、干净异常。

  他再一翻,就见那卷

  子平日被其视若珍宝的孙武兵书,也跟着不翼而飞。

  吕布漠然思考一会,如遭雷殛,虎吼道:“速速领我去马厩!”

  ——他这会儿哪儿还看不出,自个儿那便宜老哥是收拾细软,连夜偷跑了!

 

 

第23章 

  逢此乱世, 各国军中难免时有

  逃兵。

  或是吃不住苦,或是不满待遇,或是思恋家乡, 都将促使他们偷偷离营。

  主帅越弱,则逃兵越多, 而在这

  朝不保夕的乱世, 主帅也命如草芥, 自无人会费神去将他们挨个找寻回来。

  偶有人一觉醒来,才发现身边的铺位上的

  战友没了踪影, 一去不返。

  自楚军巨鹿扬威, 名震天下,后又西入函谷关,驻扎咸阳后,逃兵数目则与日俱减。

  毕竟因为楚国为诸侯国中势最盛者, 除对项羽忠心耿耿的那八千江东子弟兵外, 其余兵卒为其冲锋陷阵、搏上性命,既为

  争得一时活路,也为长远名利而来。

  随着项羽自封霸王, 令天下拜服,他于楚军中的声望也达到了巅峰。

  而在众

  将看来,最艰难的巨鹿一战业已打完了,强秦业已灰飞烟灭,但凡能从东征西讨里熬出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功绩。

  都安心等着项羽在分封诸侯过后,再对他们进行论功行赏,逐一进行安置。

  即便难免出现觉赏赐不均、生出不满

  者,要走也不至于赶现在这会儿。

  ——韩信却不在乎。

  于是去是留上, 他已踯躅半年有余。

  直到近几个月来

  ,他才真正下定决心。

  于是昨天夜里,他陪着相识虽不足月、却觉一见如故的吕贤弟饮了几口久违的酒,只可惜未来

  得及聊上几句,对方便被项王召去了。

  也罢,吕布已注定锦绣前程,不必他多去操心。

  与吕布分别后,韩信将剩

  下的酒尽饮下,呛咳着也学着吕布方才的举动、试着直接翻下屋檐。

  奈何他不似吕布那身手来得矫健灵巧,虽未摔伤

  ,却也落得灰头土面,有些狼狈。

  他怀里所抱的那只空酒坛,更是因他的一不小心,而在地上摔得粉碎。

  韩信怔

  怔地望着一地碎瓦,露出个似哭似笑的奇怪神色来。

  摔碎了纵然可惜,然区区瓦坛,任谁都可取代,根本无甚稀罕的

  。

  而在破了之后,残瓦不仅落得一文不值,还成了叫人嫌碍事硌脚的废物了……

  思及此处,韩信不自觉生出几分

  物伤其类来。

  想他记事之龄前便失了爹爹,娘亲亦早逝,除了一柄长剑、与一句虚无缥缈的‘韩国王孙’外,再未给

  他留下什么。

  衣衫褴楼却不事生产,只腰佩长剑,行走于市,不仅为游侠儿所不容,也为寻常百姓所斥。

  他于淮

  阴时孤寒无落,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为一口亭长家的饭食,他每日造访,直到某次他兀自忍着饥饿也等不来饭食,

  直到整整三日皆空腹而归,他方知亭长夫人早已不容于他。

  他提剑投楚时,自报韩国王孙,也不为卫兵所信。若非钟

  离眛以礼相待,及他那日饥肠辘辘,抵御不得那顿饭食的诱惑,怕是也难忍难堪,就此离开了。

  仕于楚军后,他终于

  不再日日受饥之困,得以填饱肚子。

  他之后于刀山火海中见识了项梁的骄兵落败,也亲身奔赴了不可思议的巨鹿战场

  。

  他受项羽提携,任其随侍其身侧的执戟郎中,为这份提携之恩,他感激涕零,屡屡献策,披肝沥胆,为楚军输送忠

  诚。

  ——然项羽策不听,画不用。

  最叫他绝望的,是项羽不听不用的理由,并非是他所言有岔,而不过是因他…

  …不姓项罢了。

  人生不过百,他已虚度了二十余载,至今仍迷茫不知前路。

  他还有几个二十余载能荒废呢?

  韩信一边想得出神,一边走回了营房,在同帐另两人漠不关心的注视中,神色淡然地收拾着自己的铺席。

  他将不知读

  了多少次、已摩挲得无比光滑的那套兵书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仿佛那不只是一套已烂熟于心的兵法,而是他屡受挫折、

  未得曙光的志向。

  除此之外,他只带了不多的俸银,几日的干粮,和一身已洗的发白、补了多次的衣裳。

  他未去

  碰触楚军的良骏,只凭双足,靠天上星辰辨清方向,便毫不犹豫地朝北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