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不同形态,会影响性格,这在人类世界中也是常识吧?”
“哈……”名空不置可否,用筷子夹着肉粒逗蛇玩, “好像也的确是这样。”
他坐在高处, 透过楼梯的拐角,视线一路往下,望向蜿蜒而下的台阶螺旋。
“谢谢你, 灯果。”
“这些天的确没有再被魑魅魍魉缠上了,也没有被附身。”
“嗯嗯,所以要对本大爷再尊敬一点, 知道吗?”
“…还不够尊敬吗?”
“你怎么跟玲子一个德行。”
“欸?会吗……”名空歪了歪头,“经常有人说我和妈妈一点也不像呢, 除了样貌。”
接着,他话音一转,“头朝下地掉下去的话,会死掉吧。”
“…话题是怎么跳到这一步的?”
“小孩子的特点之一就是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
灯果缠绕上他的脖颈,虚圈着,像是一个颈饰。
“反正…在那之前我会拉着你飘起来的, ”熟红的眼里仿佛有甘美的汁液在流动,“你就不要想了。”
“……”
名空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延展下去,而是笑着闭口不谈了。但也不是因为尴尬或心虚,只是觉得继续下去没意义了。
“你是怎么和妈妈认识的呢?”
“嗯…?”
灯果晃着尾巴尖,细软的鳞片扫过名空的脖子,痒痒的。
“突然出现的,自说自话地扯上了关系,大概就是这样。”
“妈妈从以前起就是那样的吗…虽然我也只见过她作为‘母亲’这个角色的一面罢了。”
“你不好奇过去的事吗?”
“不好奇,”不久前刚说自己还是个小孩的小鬼完全没有孩童应有的刨根问底的好奇心,“那是与我无关的回忆,我本来就不需要知道。”
小蛇感到了不爽。
但祂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不爽,只是幼稚地生气了闷气。
“灯果会这样和我在一起多久呢?”
被称为“灯果”的介于神明与妖怪之间的存在眨了眨眼,头颅抬起,注视着打发时间照顾着的小孩的脸。
对方露出一个敷衍老师用的乖巧的笑容。
“本大爷……”
因为迟疑了一下,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打断了。
“名空,抱歉,之前被同学拖住了。”
长发及肩的小女孩小跑着到了名空旁边,一手压过裙摆,贴着他坐下。
“他们凑过来问我脖子怎么了,而且一个接一个的,好不容易才全部糊弄过去,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们也是在关心你啊,不然不会问。”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占比才是最大的吧,大家都还是以自我为中心生存的年纪。”
“明明和名空待在一起才比较有趣啊。”
名空噗嗤一声笑了,“也就只有你会说我有趣了。”
他看着妹妹鼓起腮帮,像是松鼠之类的小动物一样,嚼吧着嘴里的食物。
他们从出生之前开始,就一直在一起了,目前还从来没有分开过半天以上。
但是……
“但偶尔和朋友一起吃午餐也很好啊,聊一聊班上的事情,兴趣爱好什么的。”
人际关系在学校里是很重要的东西。
虽然名空自己在这方面一直是消极的态度,但妹妹不一样。
她是会在学生时代受欢迎的类型。
“因为……”她用食指指腹摩挲了一下缠绕在脖颈上遮掩掐痕的绷带,“名空重要多了啊。”
“比起任何人。”
名空听了这话,一瞬间感觉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视线从妹妹浅色的软发移到了与他面容相似的脸上,再到仍然缠绕着绷带的脖颈。
那天他的手指留下的伤痕,仍未消去。
对他这个“施暴者”而言,心脏虽然和以前相比,别无二致地跳动着,却已然被啃噬殆尽了一小部分。
一边唾弃着自己身为加害的那一方反而受了伤这一怪事,一边汩汩地流着黑色的血。
小心翼翼地把这一切都包裹起来,不想让本就已经受到伤害的人反过来为自己担心,维系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
但在这么做的同时,他很快就知道了,对方也抱着和自己同样的想法。
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恐惧和无措。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笑着回话。
“嗯。”
妹妹似有所觉,把手掌覆在了名空搭在腿旁台阶上的那只手上,手指指节轻轻地往里侧扣住。
“…是啊。”
她把吃光了的便当盒盖上盖子,把卡扣扣上。
“放学后,谁先到校门口就在那里等,我先回班上了。”
名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放松了嘴角。
“我笑得很假吗?”
“在她看来很假。”
小蛇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
“之前那个问题……”
在灯果说着的同时,午休时间结束、下午第一节 课开始的预备铃回响了起来,混在一起。
“一开始就只是因为玲子才照顾你的,所以,直到那个女人死掉为止,这个约定一直有效。”
名空歪了歪头。
“我知道了。”
他收拾好餐具,坐了起来。
“第一节 是国文吗……”
嘴里嘟囔着什么意义都没有的话语。
灯果见状,把头缩了回去,闭目养神。
啧,不会撒娇的小鬼。
*
3年后,和往常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一个上午,不幸降临了。
夏目玲子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名空他们还在教室里上课。
是两人的班主任分别接到医院的电话后,直接把他们叫出去告知的。
是卡车司机因为疲劳驾驶引发的交通事故,当今很常见。
是的,很常见,但也没有常见到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足为奇的地步。
更是从未想过会发生在夏目玲子的身上。
并没有当场死亡,而是送去了医院抢救。
但等兄妹二人赶到急救室的时候,却还是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名空抱住妹妹,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那具被白布遮盖的肉块。
倒也没有悲痛到反应迟钝之类的。
只是因为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完全没有实感罢了。
虽然无论是从残留的气息、还是确认身份的逻辑上来说,那的确是曾经名为“夏目玲子”的人没错。
“如果你不是跟着我、而是在妈妈身边的话……”
她是不是就会依然活着,仍然会一边伸着懒腰,抱怨着真是累死了,一边笑着推开家门呢?
小蛇不置可否,只是说,“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确认遗体后的各项事宜,由母亲那边的远亲代理。
他们暂时仍在原本东京偏远地区的那个家里住了两天。
感想就是,完全不觉得那个人已经死了。
毕竟她本来就很忙,晚饭时间才会回家,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也实属正常。
葬礼那天,他们一起抱着遗像,坐在一群大人的包围中,被各种嫌恶、推脱的窃窃私语包围。
没办法,父亲不明,母亲那边又没有什么亲人的情况也就是这样了。
他捂住了妹妹的眼睛和耳朵。
“名空……?”
名空。
这个世界上,现在会这样称呼他的人,只有妹妹了。
所以……
一定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来,拉钩。”
他放下手,右手小拇指勾起了妹妹的。
“我来守护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 拉钩,拉钩,说谎的人要吞千根针。”
妹妹抿着唇,用发颤的声音开口道:“呐,名空。”
“嗯?”
她抱住了哥哥,声音闷住了,带着压抑的哭腔。
“对不起……我其实一直、一直很害怕你……!”
“但也很喜欢你……可是,即便如此、还是很害怕……”
“明明根本不是名空的问题,是用你的身体做坏事的家伙不好,本就触碰不到的妖怪,也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可是……”
“就是很害怕,所以,骗自己不要害怕,骗自己是纯粹地爱着你的……明明你是这样关切我,我却是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
“对不起……因为、很想见妈妈,还想再和她说话,太难过了,所以,说了本来不该说的话……”
“不用定下这种约定,”她的双臂环绕得紧了些,“是我一直在依赖着你活着啊。”
名空犹豫了一下,回抱了上去,“那就当作,是我的自作主张吧。”
“不找个理由的话,我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
丧服口袋里的小蛇眨了眨眼睛,换了个姿势盘者。
啊啊,又来了。
小鬼的坏习惯。
这就是那个体质的根源。
如果不是靠自己察觉到的话,就无法“痊愈”。
*
远房亲戚们商讨出的结果是,由他们轮流负责照顾。
本来有对没有自己孩子的夫妻,是想要直接领养妹妹的,但因为她坚持要和名空在一起,不愿意分开,就不了了之了。
葬礼之后,无奈转学,前往亲戚家附近的学校的那一天晚上,名空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穿着蓝色水手服的长发少女,和巨大的白蛇。
第二天,因为这个梦,名空破天荒地和灯果大吵了一架。
第四十章
这里是梦境。
有点类似当初在被那个溺水而亡的怨灵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时所看、所听、所感的朦胧的记忆片段, 但却要更加清晰。
就连春季的细雨过后,草芽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和潮湿的空气都真实可感。
但名空知道自己实际上并不处于这个情景之中,而是以一种“第三方”的视角在睡梦中窥伺到了某人记忆的一角。
大概是高中生年纪的少女, 穿着蓝白水手服样式的学生制服, 裙摆和浅色的长发随风向身后飘飞, 脸侧的发丝交织着半遮着眉眼, 看不太清样貌。
突然, 瞳孔近似兽类的眼眸往“他所在的位置”一瞥。
……?
这个人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在感到了诡异的同时, 记忆在“继续”。
“我是夏目玲子。”
少女的面容从她张口说话时开始变得视觉意义上地模糊不清,像是老旧的天线电视信号不好时屏幕上闪回出现的雪花噪点一样,连声线都一卡一卡地逐渐失真。
“要不要和我比赛,蛇神大人?”
古旧的祭坛上爬满了青苔和草木扎根冒芽而生的裂痕, 人造之物如不加以修补, 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会被自然生灵破坏取代。
神灵似乎也是如此。
那里的确有什么存在,但却没有回应。
但那个似乎是少女时期的夏目玲子的人类笑容不变,也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转身摆了摆手, 就这样回去了。
从那以后,隔三岔五地,脚踩着季节的回环往复, 从青色的草芽、星星点点的野花、赤色的落叶和缀着枯枝的松软雪地,夏目玲子已经不再穿着那身学生制服的时候, 那位一直不曾露面的蛇神大人,坐在沉甸甸地盛着一捧落雪的枝头,往树下探出头。
白到有些透明的长发垂下来,如同熟透的浆果一般的深红双眸流动着白雪反射而上的亮光,就这样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视线和树下的那个人在似有所觉般缓缓抬头、搭在肩上的软发滑落而下时对上了。
玲子抬起手, 摸了一把那缕发丝,试了试手感,然后,猝不及防地狠狠一拽。
……
“…吾曾听闻过友人帐一事,”即便遭受如此对待,面上也没什么表情的蛇神大人拍了拍头顶上没有融化的雪花,“而亦知晓,汝近年来收敛不少,为何仍然前来此地?”
而且每次还都恰好是在,自己觉得她大概已经放弃了的时候,又那样自说自话地出现。
周而复始,形成了一种危险的习惯。
祂逐渐开始有一点理解,在山林中生长本不应该知晓的孤独了。
所以,在好奇的同时,产生了回避欲。
“啊?不是啦不是啦,”夏目玲子笑了起来,无奈道,“好早之前就放弃了,几年前开始定居在了这附近,偶尔想起来了就会过来而已。”
“因为,想要看看你的样子。”
她后退几步,背着手,抬头向上望,口中呼出一口白雾。
“还真是,非常漂亮的颜色啊。”
整座山都被半透明的无色巨蛇之躯缠绕着,圈在了一个安全地带。
繁华城市滋生膨胀的时化无法污染山里清澈的“气”。
“那么,留于此处如何?”
祂可以养得起。
人类的住所也好,生活用品也好,娱乐产品也好,都有渠道获得。
祂可以一直照顾这个人直到寿终正寝。
玲子一愣,还真的考虑了一下。
“无论是妖怪的世界,还是人类社会,汝都无所适从,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