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败絮-第100章
高弹白袜
3 年前

  可怜柴石州为他尽心尽力,这回当真是要把爹得卖掉,最终落得与沈家一样的下场。

  看似残忍无情,然对于乐渊,却是无可厚非。

  从长远看来,哪怕有一人权倾朝野,都是一国之君的隐患,更别说分派党羽。之前有昭国公沈恪与柴廷,如今只剩后者。

  说不定这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还隔岸观火,喜闻乐见。

  无论太子犯了什么事,有人担罪便是,如同当初的沈翎。

  延续想到这些,沈翎不寒而栗,感叹朝野风云变色,全无预兆可言。若有可能,真想让父兄一道退出朝廷,去乡野间享自在。但,有的事,注定很难放下。

  既然放不下,就暂且丢在一边。沈翎去看越行锋,发觉他正愣着:“想什么?”

  越行锋回过神:“我在想,我把牢里的影魅给放了,还打伤了不少人,为何到了现在,府衙内还风平浪静……难道他是故意给我放人的机会?”

  沈翎细想道:“让你放人,也就是故意让你知道山谷里的事。他不怕你直接去杀他?”

  越行锋摇摇头:“他很聪明。若我去杀他,定会被影卫围攻,到时候你我都跑不掉。”

  想来也是,凭乐渊的心性,绝无可能做亏本生意,但有意放人,难不成是自负?

  沈翎试探问他:“不会是炫耀吧?那么幼稚。”

  越行锋盯着沈翎,看了许久:“你说的,可能是对的。他想赢我一次,很正常。”

  这一刻,沈翎终于明白当初两人为何会结为挚友,因为两个都是自大狂。

  放下自大的事不说,沈翎真心感觉现时火烧眉毛的状况:“你就什么也不做?”

  越行锋摸着鼻尖,若有所思:“明面上,当然什么也不做,反正他也希望我什么都不敢坐,我就顺他的意思,让他高兴高兴。至于暗地里……”言语迟滞时,越行锋的表情变得肃然,“可能真的要动用你的人。”

  这正是沈翎跟随左右的目的,他点点头:“你说,我做。”

  看他一脸认真笃定,越行锋忍不住迫到他眼前亲两口,待他脸红才说:“让你的人去都庞岭,把我先祖的宝藏运下山。”

  沈翎不想问原因,只是想问:“这个容易,让羽知会出去便是。但,你要送去哪里?”

  越行锋抬起一指,勾起沈翎的下巴,微笑道:“说过是补给你的聘礼,当然是送去画岭,难不成你想送回去孝敬你爹?”

  沈翎撇开他的手,皱眉道:“你不是认真的吧?那可是南越的军费!眼下这情势,九成是要打起来,你再把家底搬走,常目他们岂不是很惨?”

  越行锋支颐看他:“你倒是很为我着想。既然如此,那就留个十分之一好了,够他们挥霍一阵子了。只不过,哪怕是十分之一,他们也未必守得住。”

  “难道还有人去偷?”沈翎揶揄一句,发觉越行锋正笑着,“莫非真的……”

  “嗯哼,他杀人杀得那么利索,很有可能已经知道那堆钱的事,只是无地图指引,一时之间寻不得地方。”越行锋的眼神忽然黯了黯,“翎儿,还有一件事。”

  “你说。”做一件是做,做两件也是做,沈翎感觉没差,可他没想到越行锋要说的事。

  虽说沈翎猜得到乐渊的最终目的,但他还是漏过一个重点。越行锋想到了。

  此事非同小可,越行锋沉吟道:“如果柴石州因虐杀战俘之事获罪,那么朝廷必将改换统帅,而位列柴石州之后的人选,只有一个。”

  “我哥。”沈翎脱口而出,语气平静自然。

  “不怕吗?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有可能使得你与沈翌对立,说不定兵戎相见。”在事情发生之前,越行锋必须挑明,给沈翎选择的机会。

  “那有什么办法?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已不属于昭国公府。”沈翎笑着看他,从襟口取出那枚指环,动作小心翼翼,“不是嫁给你了吗?刚才还收了一大笔聘礼来着。”

  胸口似有火苗窜动,越行锋深深拥住眼前的爱人,他彻底明白沈翎爱他爱到什么地步。

  承认自己是越家的人,且无惧与兄长对立,无疑是一种背叛。然沈翎却甘愿担下此后的骂名,对此仅是一笑而过。

  其实,沈翎的想法很简单。不陪着越行锋,难道又要回京城么?那种地方。

  *

  一夜枝头冰花落,暖室皆是春。

  被某人从被窝里拖起的时候,沈翎还是半昏的状态,反正某人会替他穿衣洗脸,他昏着也没什么大碍。

  只不过,当沈翎清醒过来,已经被越行锋拖上大街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逛街?沈翎瞥眼瞅瞅,果不其然,又是一堆做作的眼线。

  越行锋贴耳道:“昨日去拢翠阁,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乐渊本是被他爹派去西临逛逛,可眼下他却在衡州,听花家的姐妹说,眼下在西临的,是一个与他眉眼相像的替身。”

  沈翎听得愣神,话说乐渊有这个本事欺上瞒下,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哪知越行锋笑得诡异:“今天出来,可不是逛街,与上回一样,有事做。”见沈翎想到什么,即刻摇头否认,“不是熘去拢翠阁,而是……耍阴招。”

  沈翎用宽大博爱的眼神看他:“你平时就挺阴的,根本不用耍。”

  “是吗?”越行锋清咳两声,搂在沈翎腰际的手,突然弹出一记内劲。

  “干什么?”沈翎刚问,便听闻街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越行锋假装关切地跑去,将小孩从地上扶起,心疼地替他拍打衣上的灰。

  沈翎第一次被晾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好追着跑去,刚蹲下,就见越行锋从怀里摸出一颗金锞子,塞入孩子手心。

  越行锋对沈翎笑笑,而后温和地对孩子说话:“孩子别哭,哥哥给你金锞子。”

  那孩子抹抹眼睛:“不行,娘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越行锋拍拍他的手:“不是随便,是哥哥想请你帮忙,这个当是赏钱。”

  孩子的表情变得认真,重重点头:“好,只要不是坏事,我一定帮。”

  沈翎漠然旁观,心说越行锋要做的不是坏事,那就怪了。

  只听越行锋摸摸孩子的脑袋,从后边那几人看来,像是安慰孩子,实际上,他在教孩子唱一首童谣:

  “西边龙子不为龙,南岳山下窝成虫。关使节,暗搓搓,长归殿中耳朵聋。”

  听着唱词……沈翎险些砸了下巴。

  这首童谣要是传了出去,只怕全天下都知道太子欺上瞒下的事!

  凭着那位帝君的脾气,指不定会尽出精锐,搜遍全天下捉人。越行锋这是找死么?

  那孩子很是聪明,听越行锋唱了两回便记下了,之后揣着金锞子,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沈翎有些担忧:“你不怕牵连到这个孩子和他的家人?”

  越行锋笑道:“不会。天下之大,谁能堵得了悠悠众口?难不成还大开杀戒?”

 

 

第200章 临行一击

  “西边龙子不为龙,南岳山下窝成虫。关使节,暗搓搓,长归殿中耳朵聋。”

  朗朗上口的唱词调子,使得这首童谣,在两日之间,街知巷闻。

  然而,这不是结束。引诱好事之徒深挖唱词中的意味,才是越行锋的真正目的。

  众所周知,太子乐渊去了西临,事实上只去了一个替身,而他的真身在衡山脚下蛰伏,然这一切的一切,久居深宫长归殿的帝君,则被蒙在鼓里……

  待童谣传散去了京城,传到帝君的耳朵里,此时再遏制谣言,已然太晚。

  当外头已是风声鹤唳,有传言太子之位难保之时,越行锋与沈翎正悠哉地落子成局。

  甘愿被禁足的例子鲜有人见,眼下却是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清净的屋子,恍若隔世,只余下棋子落盘的轻响。

  羽静立在边上看着,强撑着几欲闭合的眼皮,盯着自家主人的拙劣棋艺,无言叹息。

  其实,沈翎的棋艺不算很差,往昔在国子监里,这还算是勉强拿得出手的技艺,奈何今日遇上对手,越行锋的棋路实在变态又刁钻,有一搭没一搭,让对方摸不着方向。

  如同往日的对战,越行锋放水了。然此并非他所愿,除了沈翎,府衙之中再无第二人愿意与他下棋。若连沈翎也给气跑了,那可真得无聊了。

  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在某人屡次放子的前提下,沈翎以一胜七负的战绩稳住颜面。

  羽也是懂棋之人,怎奈观棋不语,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家主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不觉又到了饭点,沈翎揉揉脖颈,眼眶微微发暗,打了个哈欠:“羽,什么时辰。”

  羽懒得去看棋盘,往窗外一瞟:“午时。”

  沈翎盯着棋盘,只觉两眼昏花,遂歪了身子躺下:“不下了,不下了,好累。”

  越行锋的半颗心记挂着外头状况,要是不下棋分神,只怕整颗心都得悬着,毕竟是一步险棋,怎么也得悠着点。看沈翎是真累,也得说:“下完这一盘,好吗?”

  沈翎连连摆手:“不不不,你最好一个月别跟我提”棋”这个字,否则我休了你!”

  把话说到这份上,越行锋只得作罢,百无聊赖地朝外头看:“今天怎么没人送饭?”

  说到饭,沈翎来了精神:“羽,你去看看,今天怎么晚了。”

  羽刚要俯首应下,一人脚步已近在门外。

  当然,越行锋也听见了,示意羽噤声退去里屋,顺手拉起沈翎,塞了一颗棋子去他手心。

  能近在门外才显现脚步,可见是个高手,而柴石州从来不掩饰,所以,来人只会是他。

  乐渊直接推门进屋,一脸阴沉,比中了剧毒还要难看。他见越行锋二人正在下棋,好一副闲情逸致,不禁怒由心生,把之前的镇定打算全给碎了干净:“是你做的?”

  越行锋明知故问:“我做过的事可不少,不知太子殿下问的是哪一出?”

  看他一副欠揍样,语气居然轻佻成这般,乐渊怒意更甚:“西边龙子不为龙……”

  “南岳山下窝成虫。关使节,暗搓搓,长归殿中耳朵聋。”没等乐渊把唱词念完,越行锋倒是自发自觉地替他念完了,还念得抑扬顿挫,“是,我写的。”

  “你是找死!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乐渊双拳紧攥,青筋凸起。

  “你不是见光死么?太子殿下,今时今日,还是低调一些为好。你说对吧,媳妇?”越行锋悠悠说着,顺道扯去沈翎那头。看他偷笑的模样,越行锋颇为满意。

  乐渊唇角抽搐:“低调?此事已传到我父君耳中,现在低调有个何用!越行锋,我对你以礼相待,你为何这般对我!”

  越行锋轻笑一抹,两指把棋子丢了,侧目看他:“以礼相待?以礼相待就是把山谷里的人全给杀了?那是战俘,身为太子……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是我的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他们不是!南越疆土早已归我大崇所有,你们起兵就是谋反,我身为太子斩杀反贼,何错之有!”乐渊说得愈发震怒。他想一剑刺死越行锋,但是……不可以。

  “是,你没错。你弄个替身去西临,一点也没错。”越行锋握了沈翎的手,小心裹着,随即说道,“你来找我,是说这些,没别的?比如,送饭。”

  “你走吧。”乐渊背过身,不愿多看一眼。

  “走?我?”越行锋没有下坐榻的意思,他笑道,“我倒是不愿意走。说句实话,留在衡州也挺好的。若我回了那边,指不定还得被要挟一遭。划不来。”

  乐渊回过身,咧开一个笑,略微嘲讽:“你对南越,不是没有感情,无论是否血统作祟。你愿意涉险去救那个影魅,便是证据。”

  低沉的笑声,从越行锋咽喉深处缓缓溢出:“与其说是感情,不如说是不值得。影魅如同你的影卫,为君王而存世,君王死则散。他们应该回家娶妻生子,而不是在这里拼命。”

  乐渊冷笑道:“你还活着。”

  是啊,南越王族血脉未尽,那又怎样?越行锋道:“有何区别?”

  越行锋终是起身,顺道牵了沈翎去收拾东西:“走了。”

  “你真的要跟他?”乐渊问的人,是沈翎,“纵使与沈翌敌对,你也无悔?”

  “说不上什么敌对,我只是陪着越行锋,仅此而已。”沈翎抬起双眸,与乐渊目色相接。这一次,没有恐惧。

  “到时候,我不会留情。”乐渊转身合目,“柴石州会送你们出城。”

  “他?”越行锋忽然松了沈翎的手,缓步到乐渊身侧,搭上他的肩,附耳道,“说句实话,你本该在西临的事,我原来是不知道。只不过,后来有人说了。你猜猜,是谁?”

  乐渊勐然一怔,待清醒过来,越行锋已与沈翎、羽一道出了房门。

  这时,柴石州走到门前禀报:“太子殿下,马车已准备就绪。”

  乐渊眉梢微敛,浮出一抹亮色:“好,你送他们出城。”

  *

  衡州城喧哗依旧,车水马龙之间,无人在意那车驾从府衙后门驶出。

  行至城门,柴石州亮出令牌,城守士兵放行。

  然越行锋探出车帘,将缰绳拉了,马车停驻不前。

  柴石州翻身下马,走到车驾旁,讪笑道:“是不是觉得衡州城太平,舍不得走?”

  越行锋皱眉深思,转瞬舒展,抽出尾指,抵着前端的指甲缝:“你说对了那么一丢丢。”

  “还有呢?”柴石州往缝隙看去,沈翎睡了。

  “还有,就是为你可惜。”越行锋作出怜惜模样,眼神闪烁。

  “我?呵呵,我本来是有点可惜,不过多亏了越少主你。那支童谣我听过了,我肩上担的事,已经没了。”柴石州没想过越行锋会救他,哪怕是为了沈翎,或是他兄长,但那几句唱词的确替他卸了黑锅。如果两人不是对立,柴石州还真想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