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炼争又问:“你想知道的,我已经说了。现在轮到我问了。”
我只说:“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我的师父名为‘天劫老人’,我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但不是唯一的弟子,他老人家云游四海,飘摇不定,晚年又收了一些新弟子。”
这背景就是我瞎编的了,但仇炼争听得无比认真,一个字一句个停顿都不敢错过,他听完只问:“那叶小颜就是这新弟子之一?”
我叹道:“他才练了这功夫不到两年,但成效已算不错……他的天赋,还是可以的……”
仇炼争道:“那除了叶小颜,还有谁?”
我目光一冷:“你是想问那个和你有仇的人吧?我们之间不常见面,我也不知道他在外的身份是谁,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去告诉你。”
仇炼争深吸一口气:“我可以不问他,但我必须要问——叶小颜如今在哪儿?他……他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如刀:“一年前,他被送到我这儿疗伤,那时他的样子,可以说是非常,非常不好……”
仇炼争面上一痛,仿佛被这话凭空砍了一刀。
然后他才收拾起伤口,尽力平静道:“当初是我伤了他……”
我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仇炼争又道:“但那是误伤,我绝非有意……我现在只想知道,他过得好是不好?”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我要你把当初的事,一五一十地和我说清楚,如有半句谎言,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仇炼争果然把话说了一通。
说得详详细细、从初见到最后,女装到男装,一个字都没漏下。
他的想法和我猜的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说到寒潭那边,有了些不同。
“我在那寒潭里搜了三天三夜,都没搜到他的尸体。”仇炼争道,“我便知道,是他又骗了我。”
“你生气了?”
仇炼争摇摇头,语气中竟然透露了点轻松:“我很高兴,他还想着算计我,那至少证明他那时神智还算清醒……他还活着,伤势应该不至于太重……”
这家伙居然高兴被骗?
你这是真要变成毛毛虫了吗?
我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他一眼:“还有呢?”
仇炼争道:“这一年来我不太敢去找他,我知道他那时很害怕,我不愿他躲起来。我只想听到他平安的消息……”
听到这来,我的手指已是有些用力地揉搓着茶杯,而他接着说:“因为我听说叶小颜每年的六月、九月,都会出来杀人,我就等到了六月、等到了九月……可已经是十月了,他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我放下茶杯,淡淡道:“所以,你急了?”
仇炼争目光一震:“唐大侠,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绝不敢再报复他,伤害他。我只是想见他一面,确定他平安……”
他表面坚强,语句淡漠。
可这话,几乎是在求我。
他之前能把情绪包裹得牢牢的,装起深不可测的架势,可越说到叶小颜,越是忍不住悲哀,耐不住忧急。
以至于在最后一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脆弱。
我叹了口气:“你看上去确实很愧疚、也很难受……这件事里,叶小颜也确有咎由自取的地方,就连我,也有失察的罪过。”
“他当初说要我帮忙,我人在别处,抽不开身,便荐了几个认识的朋友去帮他收集情报,这些人就是‘空空掌’丁鸣空等人。”
“也是他们,把受伤的叶小颜连夜送到了我这里,让我治伤。”
“你说的话,和他们说的也差不多,但是,我还是不敢信你。”
仇炼争目光一沉。
我最后这句话是真的。
我实在不敢再去喜欢他。
我不敢再信一个在我毫无防备去救他时,一转身要杀我的人。
既然他对付亮明哥是为了公事。
那我也不会再把叶小颜牵扯出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只有唐约与他公事公办。
我收起情绪,以拒人千里的淡漠口吻对他说:“你若要说什么,我带话给他便是,但是,我不会再让你见他。”
仇炼争忽的没有了脆弱。
五官如刀剑展现,似被冷漠所武装。
“你虽与他是同门,可你们见面并不多,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我还未发言,仇炼争冷冷道:“唐大侠,我敬你三分,一是因为你杀恶除贼,义气深重,二是因为你昨日没对我出手,三是因为你救过叶小颜。可是除了这三分,你与我,仍旧是敌对关系。”
“我带着两个内奸前来,冒了天大的风险,就是为了展现诚意,我既与你说了这么多,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叶小颜!”
他语气像刀子一般犀利:“我一定要见他一面,确定他平安!”
我微微笑了一笑。
“可是,他已经发誓,不会让你再碰到他。”
仇炼争呼吸一滞,气势跟着一松。
他好像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惨痛回忆,似被人当头倒下了灰与雪,连人都跟着惨白了一层。
我又补充道:“他还说,无论生的,死的,他都不会再让你碰他了。”
仇炼争目光沉痛,道:“是,他是说过的。”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水袋,那上面几乎被他攥出了薄薄一层冰。
“我可以不去碰他的……”仇炼争悲哀一笑道,“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这可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唐大侠,我远远看着他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纠缠不休呢?
我本来都想就这么过去算了,怎么非得要见人一面呢?
我是不可能再用叶小颜这个身份去见他了。
我淡淡道:“你只能把话留下来,我会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烧给他……”
仇炼争忽的一愣。
“烧,烧给他?”
他好像忽然听不懂人话了似的。
我叹了口气:“是,他被送到我这儿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寒劲已全侵入了他的心肺,而我那时只把‘劫焰掌’练到了第六层……已经来不及救他了……”
我以平静声音道:“在一年前,叶小颜就死了。”
“他和我说,你那时只是太害怕了。”
“你怕被人背叛,你怕会死在他掌下。”
“这种害怕,让你变得不像是平时的自己。”
“——你撒谎!”仇炼争双目通红,如野兽一般敲打着桌面,轻轻一抖,桌面竟结出一层晶莹透明的薄霜!
“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他若死了……你,你怎会不找我报仇?”
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他还活着,我为什么不请他出来,劝你不去对付许亮明呢?”
仇炼争忽的一怔。
我再说:“我这一年来不找你报仇,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他后来想明白以后,已不再恨你了,只是希望你能放过他人,也放过你自己吧……”
这后面几句算是真心的。
但仇炼争没有听进去。
他眼里已没有光。
意气里再没有气。
他似已听不进任何话。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身上,好像只照出来了一个从星霄山的寒潭里浮出来的白色冰雕。
他只是淡淡的,轻轻的,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然后他起身。
像一条单薄的纸,被一条厚重的影子拖得疲惫不堪、四分五裂。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轰轰烈烈、却又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
过去的一百个、一千个伤口,好像活灵活现地蹿了出来。
咬得他浑身疼痛。
腹部的伤口在流。
而他毫无所觉。
他已不在乎了。
他仰起头,在阳光下睁着无神的眼。
他忽然笑了。
干瘪的笑意在他嘴边裂开,像恨与悲哀撕裂了他的整张脸。
“原来在一年前……他就已经死了啊……”
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我正想说什么,却忽然怔住。
仇炼争在流泪。
泪越流越凶。
笑越来越响。
他一边笑。
一边流泪。
一边颤抖。
一边摇晃。
似所有的尊严、理智,一年来所有的期盼、不安,都在这一刻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他在热泪中笑。
在绝望中大笑。
“原来我早就……亲手杀了……”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完毕啦
到这一刻,情节发展和文案有所不同,小唐不会是为了自保而讲故事,那为了什么而讲故事,就是下章的故事了
第029章 围观
仇炼争的泪并未流的太久。
因为我毕竟是他明面上的敌人。
他又怎会在一个敌人面前把自己的脆弱显露得长长久久?
他止泪。
抹脸。
像一个雕像抹去自己身上的软弱,擦亮四周的棱角与锋锐。
他重新以冷漠看我。
只是眼眶依旧赤红,残留着崩溃后的绝望与极其深重的痛楚。
“我得多谢你。”
他这样说,我便问:“谢什么?”
仇炼争道:“谢你方才没有趁机偷袭我。”
我道:“你的情绪收的很快。”
仇炼争道:“这样不好吗?”
我道:“不是不好,是你有意放纵情绪,状若崩溃,实则是在试探我是否会出手偷袭。”
仇炼争讥诮一笑:“是,我确实悲伤至极,但我也想看看你是否会偷袭。因为如果你能偷袭的话,就证明你刚刚那番话或许是骗我,是为了使我心神震荡而编出来的谎言……”
他笑容一收,赤红眼中星火涌动,似痛似恨似怒意在层层翻滚不休。
“可是你偏偏是个正人君子,不肯趁人之危……这就更证实了你说的话……是真的……”
我平声正气道:“其实你也该心里有数,你那十成掌力拍下去,旁人不过一两日就得死了。而他能撑过那几天,撑到见我一面,已是极为不易的了……”
仇炼争道:“我知道……”
他轻声地念,含恨地仰头。
“我当然知道……可我没办法去想……没办法去接受……”
“中了那一掌的人,心肺慢慢冻结……胸口以上全部失温……呼吸都是冷的……到最后呼的气会带着霜雪……就像一个正常体温的人,被投入冰水里……清醒地,慢慢地看着自己死去……却没有任何力气浮出水面……”
“他刚中那掌时……已是痛苦难当……我至今还能听到他那时的惨叫……像一个受刑濒死的犯人……”
“那么在他死前……得有多难受?多害怕?”
他低下头,阴影遮盖住他脸庞,使那俊美面孔都显得模糊不清,似有什么难以抹去的污秽彻底糊住了他的五官,连声音都变得低沉、喑哑,似一名被血污盖住的野兽,过去的伤口在他身上一点点地腐烂。
我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那种极其深沉的恐惧与痛苦似乎又把我给裹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尽力以平静口吻道:“他死前,我一直以赤热掌力输入他心脉,所以临死前的那一瞬,他已平静下来,也不再怨怪你了。”
仇炼争眉间一动,似一朵冰雕的花儿被锋利的锐器剃了一角。
他再度看向我,正声道:“多谢你。”
多谢你在最后时刻陪在他身边。
我想这是他想说的,只是他现在实在说不完整。
我道:“你似乎还有什么想问的?”
仇炼争冷冷道:“我可以不问另外一个人是谁,但我必须问……他这药,是为谁而取的?”
他赤红的目光中透出沉积的怒,与幽冷的恨。
像刀子一样搁在我的头顶,使我头皮有些发麻。
我只道:“我不知道。”
仇炼争冷笑一声:“你不知道?”
我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仇炼争沉默了一瞬,忽道:“我听说……叶小颜上星霄山那段时间……许亮明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我平静看他,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是不太好,他那时遭人背叛,我一直以掌力护他,直到最后才能请出别人来替我接续掌力。”
仇炼争道:“唐大侠,他真的不是那个人么?”
他一字一句如刀,而我只看他,如静水深流裹住一滩冰锥。
“如果亮明哥真的性命攸关到需要拿什么解药,我会亲自去……我绝不可能……把这么大的事儿交给一个外人!”
仇炼争目光一震。
而我仰头看他,目光如陨星落地、绝无回返。
“我唐约做事,从不假手于人……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