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砹是一种天然放射性元素,是自然界含量最稀少的元素,地壳中的砹总量不超过50g。”祁阔说,“砹的半衰期非常短,最稳定的砹210在八个小时左右就会裂变成其他元素。”
“穿梭机所使用的砹247,是一种人工合成放射性元素。”祁阔说,“合成过程非常复杂,只有我知道怎么合成它。”
严朗顺势夸赞:“真厉害。”
平实的语句听在祁阔耳朵里像涂了一层蜂蜜一样甜,他抿唇,压平唇角,指向白板上贴着的纸张:“这是穿梭机的图纸,后续我和魏昊把环轮改得更细一些,减小环轮和空气之间的摩擦面积,加快环轮转动的速度。”
严朗似懂非懂地问:“为什么要增大速度?”
“因为速度越快,分解越快,消耗的能量也就越小。”祁阔说,“当然实际运行中这几个变量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直接点说,是为了节能。”
“收束计划是人类自救的几个计划之一,上头的人不可能让这一个计划占据太多的资源。”祁阔说,“若使用的能源太多,万一计划失败,剩下的人没办法继续生活。”
“有资源什么都能解决,问题是没有资源。”祁阔说。
严朗长久地注视房间中央的土星状穿梭机,半米宽的环轮上闪过幽蓝的流光,环轮合并竖立,球状的舱体便像一只瞪圆的兽眼。
“祁哥。”严朗转头看向祁阔,迈步走到研究员身前,把对方拢进怀里。
狼犬只是想抱一会儿宇宙。
祁阔兀自红了耳朵,严朗安静地抱着他,歪头蹭蹭祁阔的侧脸,亲昵得不像话。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模型,用卡纸做的。”祁阔说,“一个土星模型,我把它装在玻璃盒里,送给我邻居当生日礼物。”
祁阔五六岁就读完了百科全书,五岁的小严朗到祁阔家玩,祁阔便打开百科全书读给严朗听。严朗乖巧地坐在祁阔身旁,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插画,手指戳戳火星:“这个球穿裙子,为什么?”吐字清晰,奶声奶气,求知欲旺盛。
祁阔说:“它是土星,裙子是它的环带。”
严朗歪头,祁阔继续说:“环带里有冰、石头和灰尘。”
“它好看。”小严朗说,“它有裙子。”
“有裙子就好看啊?”祁阔逗他,“我好看吗?”
幼犬纳闷地抖了抖耳朵,不明白邻家哥哥为什么要和一颗球比,他说:“你比它好看。”五官清秀的小男孩和穿裙子的球作比较,小严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邻居喜欢你的礼物吗?”严朗问。
“喜欢啊。”祁阔说。
收到礼物的小家伙踮起脚,小心翼翼把玻璃盒放进书架的一格,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私藏的巧克力递给祁阔,小严朗小声说:“我爸爸不让我多吃,他说吃太多会掉牙,牙掉完就没办法吃东西了。”
“你少吃一点。”祁阔掰一半巧克力给严朗,“咱俩一起吃,你掉一半牙我掉一半牙。”
小严朗接过巧克力,小声说:“就不能不掉牙吗?”
幼犬嘀嘀咕咕的小模样和现在的大狼狗差不多,虽然念叨着小牢骚,吃进嘴里的巧克力一点没少。
严朗松开抱着祁阔的手臂,意识到黏黏糊糊的撒娇有些丢面子,他问:“你不去办公室吗?”
“去。”快乐的撸狗时间结束,祁阔塌下肩膀离开放置穿梭机的房间。
就算是末日,也是要打工的。
锚点四号的建模完成时,严朗在通讯室刚结束一次地表旅行。没什么新奇的见闻,他单纯出去晒了个太阳。
太阳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仍旧圆滚滚热腾腾地挂在天边。
严朗围着地下城走了两圈,看见树林间的巨型松鼠扒在枝头跳来跳去,翼展两米的喜鹊划过碧蓝的苍穹。
看着生机盎然仿若野生动物园的场景,严朗突然觉得,没有人类也挺好的。这里原来是八车道的十字路口,一马平川,人群密集,车辆川流不息。如今柏油路面被庞大沉重的变异动物踩得破破烂烂,爬山虎缠绕路灯,五米长的马陆迈着波浪般的腿路过严朗身边。
奇幻的景象仿若侏罗纪再临。
“锚点四号和五号的记忆提取硬盘是一起拿回来的。”杨宜说,“五号在建模中,我过来帮你做个例行的身体检查。”
“杨老师下午好。”严朗说,“您需要我怎么做?”
“跟我去办公室一趟。”杨宜说,“占用你十五分钟时间,明天给你检查报告。”
做完全面的身体检查,严朗马不停蹄地身穿防护服钻进模拟舱。
锚点四号有着属于平常人的普通生活,是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且幸福。锚点四号是机场的运营人员,负责对接政府单位,根据审批对特殊通道的占用时间进行排期,特殊通道这一摊活,都归四号管。朝九晚五八小时工作制,偶尔需要加班,四号吃住和父母一起,有个相貌一般性格体贴的男朋友。
严朗从四号的视角看到她和父母打招呼,小跑下楼坐地铁去机场,到机场后热情地和同事说早安,眉眼含笑,办公桌上摆放了一束男朋友送的风铃花。
她的生活没有阴霾,按部就班,知足常乐。
四号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一杯热水,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哼着歌开启一天的工作。手边的座机电话响起,她拿起听筒:“喂,您好,这里是延宁机场特殊通道客服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听筒里传来严朗的声音:“你好,我是太原迎泽五支队队长严朗,两周前向您提交了B0635的特殊通道申请,现在我们需要用特殊通道。”
“稍等,我查一下。”四号打开邮箱,浏览一遍两天前做好的排期表,确定没有问题,便答复严朗,“这边查到了您的申请,但抱歉您不能使用特殊通道,您的任务等级为B,当下有优先级为S的任务占用了特殊通道。”
她点开邮箱里的S级任务申请,内容是官方话术,大概含义是占用特殊通道追捕一位S级的跨国通缉犯,该通缉犯高度危险,近期于特殊渠道发声炸掉今明两天某个架次的航班,落款是国安局联合太原武警支队。
电话里的严朗问:“他们要占用多久?”
四号回答:“这边登记的占用时间是【7:3012:00】。”
严朗回退时间线,暂停在邮件页面。邮件的内容措辞很官方,落款和公章也没有问题,确实是官方发来的邮件。
为什么这样巧合?如果特殊通道没有被占用,严朗能够直接将车开进机场,等等……严朗整理思路,假设特殊通道没有被占用,严朗开车进入机场,亲自把Carlos送上飞机,飞机在天空中爆炸,药液将像下雨一样坠落城市上空,覆盖更多的人。
覆盖更多的人……
邮件里没有写明航班号,严朗让画面继续播放。四号建议电话里的严朗走正常通道,手指敲击键盘,调度人员去机场大厅接应他们。
四号放下电话,过了约五分钟,支在桌面上的对讲机一阵嘈杂,接应的人说:“出事了,有人捅人,在T3出发层门口。”
四号愣了下,坐在她身旁的同事反应迅速,一把抄起对讲机问:“现场有保安吗?”
“保安已经过去了,正好有个警察帮忙。”对讲机里说,“幸好有警察,那个畜生要杀孕妇。”
“警察?”四号说,“哦对,刚刚有个警察打电话要走特殊通道,应该是他帮忙了吧。”
第25章 基因病
“谁这么丧心病狂,杀孕妇?是人吗。”四号愤怒地说。
“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同事站在落地窗旁,“喔,他们在楼下!”
四号跑过去,和同事并肩站,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四个护士将陌生男人和孕妇扶上救护车,四号问:“怎么还有个男人?”
“他好像受伤了。”同事说。
“是为了保护那个孕妇吧。”四号猜测,“真是个好人。”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另一个同事感叹。
“别看了,走走搬砖。”同事拍拍四号的肩膀,“你喝奶茶吗?”
“喝!”四号快乐地说。
剧情戛然而止,严朗脱离模拟,情绪有些奇妙,有种被四号的情绪感染的感觉。
祁阔弯腰探头,还未说话,严朗说:“我想喝奶茶。”
“?”祁阔愣了下,“你渴了吗?”
“不是,我就想喝奶茶。”严朗走出模拟舱,手臂一伸,懒散地挂在祁阔肩头,“食堂有吗?”
“没有。”祁阔说。
“唔。”严朗失落地垂下眼睛。
“我可以问食堂借个奶锅。”祁阔说,“咱们自己煮。”
严朗坐在桌旁惯例写笔记,边写边说:“占用机场特殊通道的S级任务是国安局,他们要抓捕跨国通缉犯。”
“我觉得他们抓捕的通缉犯,和我们要找的是一伙人。”严朗晃晃笔杆,说,“假设我护送Carlos带着药箱顺利上飞机,通缉犯把飞机炸了,后果照样是人类完蛋。”
“国安局占据特殊通道监控飞机,他们不得不提前搞破坏。”严朗说,“也许他们觉得炸个药箱也算完成任务了,并不知道会造成这么大的破坏。”
“有趣的想法。”祁阔说。
“我想知道,那个药是怎么消灭60亿人口的。”严朗问。
祁阔沉默半晌,虽然他很想和狼犬挤在一起腻腻歪歪,但这种过分专业的医学问题他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我找杨工过来给你解释。”
杨宜接到祁阔的通讯时正在健身房跑步,她问:“祁工,怎么啦?”
“你在健身房?”祁阔面露惊讶,“怎么突然想起来健身?”
“最近胖了四斤。”杨宜喘着粗气说,“今天减肥第一天。”
“你每次都是减肥第一天。”祁阔说,“严朗想找你问点事,我让他去健身房找你?”
“不用,我去找你们。”杨宜说,“你们在模拟室?”
“对。”祁阔点头,把镜头转向趴在桌子上专注写写画画,表情严肃像个考试的小学生的严朗,“他想知道抗癌药怎么杀死60亿人口的。”
“我洗个澡过去,十分钟。”杨宜挂断通讯。
严朗眼巴巴地看向祁阔,祁阔坐到狼犬身边,手肘习惯性地搭在对方脖子上:“杨工一会儿过来。”
“你要去上班吗?”严朗问。
“这边没我什么事了。”祁阔说,“晚饭时候我来找你。”
严朗想和祁阔多待一会儿,他发觉自己愈发黏人,不知道祁阔喜不喜欢被他黏着。
“你也可以写完来找我。”祁阔说完,期待地看着严朗。
严朗说:“好。”
祁阔走出模拟室,先去食堂借了一口奶锅、两瓶牛奶、一包茶叶和一个电磁炉。贤惠的研究员在办公室尝试煮奶茶,搅拌奶茶的间隙抬头瞟一眼白板上的公式,神情严肃,仿佛煮奶茶比写公式更难。
密密麻麻的公式再次布满两块白板,研究员尝了一口奶茶,满意地点头,味道不错,狼犬应该会喜欢。
“严警官。”杨宜敲敲门,踏进模拟室,“祁工呢?”
“他回去工作了。”严朗说。
“你想知道60亿人怎么死的。”杨宜捞个椅子坐下,“长话短说,基因病。”
“……?”严朗说,“倒也不用这样短说。”
杨宜笑了下,说:“劳斯特实验室研究出的是抗癌药雏形,你知道疫苗是如何作用于人体的吗?”
严朗摇头。
“唉。”杨宜叹气,“祁工真是给我整了个大活儿。”
“疫苗是灭活的病毒,长得和病毒一模一样,但没有毒性。我们把疫苗注射入体内,目的是让我们的免疫系统记住病毒的长相,等到真正的病毒进入人体,免疫系统能及时认出来并把它干掉。”杨宜说,“这个抗癌药雏形,是综合大多数癌症的共同点,制造的一个超级诱发剂。”
“它之所以叫做雏形,因为没有灭活。”杨宜说,“劳斯特实验室为什么着急回收这个药品,一个关键原因是,这批药品是按照一个相当恐怖的想法制造出的东西,全球就这么一件。”
“他们用蝙蝠做为培养基,把各种致命病毒注射入蝙蝠体内,经过五代蝙蝠的繁殖,病毒和病毒变异吞噬,搞出了一个具有大多数人类绝症的共同点的病毒。”杨宜说,“然后就是传统的疫苗思路,把这个病毒灭活,做临床试验,逐步推广全人类。”
“谁都没想到,这个病毒强大到空气传播、潜伏期68个月、诱发基因病,发病即暴毙。”杨宜说,“人类只顶住了两个月,便全线溃散。”
“这是病毒69号的故事。”杨宜说,“你在地表见到的那些变异动物,那是病毒56号的杰作。”
严朗说:“等等,你的意思是,死亡的都是基因残缺的人类?”
“基因这个玩意儿比较复杂,有些人出生即携带基因病,这不代表病症一定会发作。”杨宜说,“有的人是显性的,有的人是隐性的,诱发剂把无论显性还是隐性的绝症通通激发出来,还有一部分人是免疫系统崩溃死亡。”
“就像一次筛选。”严朗说。
“其实是屠杀。”杨宜说,“谁都不想基因残缺,况且就算有基因病又如何,不杀人放火谁管你携带的什么致病因子。”
“活下来的人是没有基因病的?”严朗问。
“可以这么说。”杨宜说,“但人类确实快完蛋了,出生的孩子但凡有基因病,出生不到半个月就会死亡。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接触过69号,婴儿没有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