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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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练车,顺便去看画展。

  十几公里,不算远,即便有个红绿灯堵车,也半小时就到了。

  展馆不大,布置得很精致,弧形拱门,黛绿色的墙纸点缀着跳色装饰,轻易平复了心中的几许烦躁。

  时濛常看画展,抱的却不是欣赏或者学习的心思,顺眼的就多看两眼,而判断顺眼的标准,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

  烦躁散了大半,计划被打乱的丧气还在。时濛逛一圈就没了兴致,在展馆旁的咖啡馆点了杯冰美式。

  原以为傅宣燎临时爽约够意外了,没想在这充满艺术氛围的安静场所,还能发生一场更大的意外。

  那边傅宣燎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公司迅速处理完事情,召集几个部门主管开了场短会,便着急要走。

  财务部的要给他看季度报表也被他挡回去了,让发他邮箱,回头看。

  自傅宣燎接手公司后,工作氛围一天比一天轻松愉快,有不怕事的出声揶揄道:“傅总着急忙慌的,赶着去干吗呀?”

  傅宣燎转过脸,似笑非笑地说:“再不走活儿都被我干完了,要不干脆把你们都炒了?”

  众人心领神会地偷笑,互相打完哈哈便分头忙工作去了。

  回去驾校的路上,傅宣燎给时濛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给驾校教练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时濛练了两把就走了,没说要去哪里。

  果然还是生气了。

  可是时濛生气的时候会直接按挂断,或者拉黑拒接,从来没有过放任不管的情况。

  再打两遍电话,还是没接,傅宣燎眉心聚拢,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实际上时濛压根不知道手机响了,因为在混乱中他习惯性地找了张桌子钻底下,手机还落在咖啡馆的桌上。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一个规模不算大的画展,竟碰上了持枪打劫的。

  也有可能目的不在打劫,毕竟枪只鸣了一声,且是朝天打的,没伤到人。

  时濛悄悄掀开桌布一角往外看,只见在场的工作人员和顾客都抱头蹲在地上,那扛着一杆不知是猎枪还是自制抢的年轻男人站在一副画作前,似在端详。

  离得远瞧不清,时濛只看到那男人攥紧了拳头,愤怒的样子。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何生气,就见他扬手将那画从墙上摘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不够解气,还追加了几脚。

  这下时濛看明白了,不是嫉妒成疾,就是其中另有隐情。

  都说艺术家和精神病之间就隔着一张纸,薄薄一线贪嗔痴都有可能令其陷入癫狂。

  对此时濛深有体会。

  因此他多观察了会儿,试图弄明白这人是前者还是后者。

  就在他无意识探身到外面时,另一只手腕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别出去。”来人有着一把低沉嗓音,“外面危险。”

  足足三分钟,时濛都没想明白傅宣燎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并且精确到这张桌子底下的。

  傅宣燎也不欲多做解释,边攥了时濛的手往回拽,边告诉他:“警察已经在外面了,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儿。”

  时濛的脑袋勉强运转了两圈,问:“有警察,你怎么进来的?”

  按说这种情况一定会封锁现场,别说人,一只苍蝇也难飞进来。

  傅宣燎回答:“钻地道进来的。”

  待反应过来这家伙又在满嘴跑火车,时濛冷睨他一眼。

  傅宣燎只好如实交代:“我是警察赶到之前到的,看见有人往外跑就觉得不对劲。”

  时濛觉得他奇怪:“那你不跟着跑?”

  “我跑哪儿去?”傅宣燎理所当然地说,“你还在这儿呢。”

  时濛眨了下眼睛,似是没弄明白这两句之间的因果关系。

  他习惯一个人待着,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故,和傅宣燎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不过几个月时间,远远不够他转变观念。

  “我是大人了。”时濛说,“我可以保护自己。”

  说这句话的时候,时濛直直看着傅宣燎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之意,更没有讽刺揶揄。

  却让傅宣燎心口揪起,被藏在暗处的回忆猝不及防蛰了一下的疼。

  他想到小时候时濛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那时候的他也会不耐烦,转过去对时濛说:“你已经长大了,别总是跟着我。”

  可是除此之外,他也说过别的。

  傅宣燎收拢掌心,将时濛的手握得更紧。

  “我说过,以后没人可以欺负你。”傅宣燎也看着时濛,“就算是我,也不行。”

  众所周知,傅宣燎最大的优点就是言出必行。

  后来听到警铃声,持枪者慌乱之下扣动扳机至枪械走火,来不及观察流弹往哪个方向蹿,傅宣燎先把时濛抱在怀中,身体一转用后背挡住外口,毫不犹豫地当了时濛的人肉盾牌。

  幸而没被打穿。不过撤退时兵荒马乱,傅宣燎护着时濛的那只手被不明尖锐物剐蹭了下。

  没当回事,坐到车上一摸方向盘湿漉漉的全是血,摊开一看,掌心正中划开五六公分的一道口子。

  时濛抽了几张纸巾给傅宣燎捂伤口,垮着嘴角皱着眉,几分嫌弃。

  傅宣燎要叫司机来,时濛坚持自己开车。他把傅宣燎赶去副驾,自己坐驾驶座,发动前还不忘提醒:“按住伤口,别把新车弄脏。”

  傅宣燎:……

  人不如车。

  等到车开起来,时濛罕见地话多,东拉西扯不断挑起话题,傅宣燎才确认他是真的在担心。

  “画展不错。”

  “是吗,那我们下回一起去看。”

  “出事了,不会再办。”

  “休整一段时间会重新开放的。”

  “那个人……”提到刚才,时濛放慢语速,“不是存心要伤人。”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的枪是自保的道具,不是对付他人的武器。”

  “……哦。”

  对话停顿少顷,又是时濛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傅宣燎本想开个玩笑,“心有灵犀”都到嘴边了,看见时濛凝重的表情,还是改说实话:“你车上有定位。”

  “你装的?”

  “……嗯。”

  “哦。”时濛说,“你监控我。”

  “这不叫监控。”傅宣燎解释,“我只是不放心。”

  之后良久,时濛都没说话。

  再开口换了个话题:“手疼吗?”

  傅宣燎有些受宠若惊,握拳又张开动了几下,说:“不怎么疼。”

  时濛一脸不相信。

  很快傅宣燎就后悔了。难得的示弱机会,他怎么能说不疼呢?应该喊疼,疼死了,疼得睁不开眼喘不上气,要濛濛亲亲才能好。

  许是心里想得太大声,等红灯的时候时濛忽然说:“手,伸过来。”

  傅宣燎以为他又要看伤口,就伸过去给他瞧,没想时濛握着他的手臂一颔首,柔软的唇贴在了他的掌心。

  亲得虔诚又小心,亲完还要装无事发生,找借口道:“上回,你也是这样。”

  说的是在浔城的公交车上傅宣燎的那次偷袭。

  奇怪的是当时没有多余的感觉,反正他敢作敢当,现在回想,倒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傅宣燎没什么底气道,“效果还不错吧?”

  以为时濛又会给他个白眼,或者对他的“大言不惭”嗤之以鼻,结果时濛思考一会儿,又低头亲了一下。这回停留更久,久到傅宣燎能感受到隔着薄薄两层纸传来的温度。

  原来时濛的唇也是热的,只要停留的时间足够长。

  不知过去多久,时濛抬起头,不甚熟练地有样学样:“效果,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傅宣燎简直要飞起来了,直到两周后以生日为名攒的聚会上,提到这事还有点飘。

  高乐成说:“老傅厉害啊,那么危险的情况都敢往里闯。”

  在傅宣燎看来这个不算什么,他抬手展示给众人看:“最厉害的是这个,老长一条口子,没去医院,自己好了。”

  “哟。”高乐成拉长了调,配合道,“这是哪路神仙下凡吹了口仙气,给医好的啊?”

  时濛听不下去,起身去角落里找了个僻静处,没像平常那样坐下就掏出纸笔画画,而是单手托腮撑脑袋,另一只手戳着桌上的小摆件玩。

  傅宣燎炫耀够了跟过来,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在想什么?”

  时濛没搭理他,手指一钩,让夹在铁架中间的玻璃瓶翻转,纯白晶莹的沙汇成一股细流从中间窄小的缝里簌簌下落。

  见时濛看得目不转睛,傅宣燎说:“我们家也买一个。”

  时濛摇头。

  看起来很贵,而且追逐流逝的时间这件事很孤独,并不好玩。

  似是听到他内心所想,傅宣燎探身更近,声音也刻意压低:“那我们把这个拿回去?”

  肩膀一抖,时濛有被吓到:“这是偷。”

  “光明正大的事,怎么能叫偷?”

  时濛这才抬头,看见傅宣燎脸上明晃晃的笑意,心底很难不升起一种被戏弄的恼。

  他拿起桌上的沙漏,猛地塞到傅宣燎怀里:“那你拿吧。”



  言罢站起来往人群走,刚迈两步又转回身,撇清关系般地说:“我不认识你。”

  围坐回桌边,因他们之间的幼稚对话笑到停不下来的江雪说:“你们俩都不认识,那我和这姓高的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

  高乐成顿时坐直了,警惕道:“没有他们俩,我们俩也能走到一块儿。”

  傅宣燎“嘁”了一声。

  茶余饭后图省事,玩的又是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傅宣燎这儿,因为刚才有些傲慢的语气词,江雪给他一道送命题。

  “初吻是和谁?”

  傅宣燎无语:“明知故问。”

  江雪眨眨眼睛:“谁明知?我不知道啊。”

  “所以是谁?”高乐成煽风点火,“那个谁,还是这个谁呢?”

  “还能是谁?”眼看局面把控不住,傅宣燎连忙抢话,“就我身边这位。”

  闻言时濛颇显惊讶地“啊”了一声。

  高乐成来劲:“看看看看,当事人都不知情。”

  等到酒瓶口对准时濛,被问到异曲同工的“初恋是谁”,时濛刚想故技重施借大冒险躲过一劫,傅宣燎就闪老远,放弃被献吻的机会逼他回答。

  时濛轻易不脸红,连害羞的点都比旁人稀奇。

  磨蹭半天,实在没招,只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拿来主义,还删繁就简:“……身边。”

  坐在时濛左手边的江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拍腿:“原来濛濛的初恋是我啊!”

  傅宣燎的郁闷一直持续到散场后,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库里南,车头彰显身价的金属小天使溢彩流光。

  时濛抬手轻飘一指,说是给他的生日礼物。

  心跳都快了几分,被吓的。回过神来又心疼得紧,傅宣燎恍然大悟:“难怪你前阵子拼命接稿。”

  言谈间,时濛已经拉开副驾车门坐了上去,一个淡定的眼神递给傅宣燎,声音也很平静:“稿费不多,我本来就有钱。”

  傅宣燎:……

  这就是被富豪包养的感觉吗?

  开门上车,简单的抬脚动作,做出了新皇登基的效果。傅宣燎一面盘算这车的配置和价格,一面后悔当初想着时濛低调,没给他送辆等价值的车。

  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准他送了辆五六百万的车,时濛送他就奔着千万去了。

  这是时濛固执的好胜心,也是对人好的方式。

  男人间的浪漫,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傅宣燎欣然收下了,并下定决心在下个月时濛生日之前多跑几个新楼盘。

  能比这车贵的也只有房子了。

  新车上路,迎着枫城秋夜的清风一路开到了近郊的山上。

  一处僻静地,夜间的薄雾将远山树林融化成斑驳的浓绿,如同铺洒在画纸上随意流动的色块。

  忘了是谁主动,两人在车上接了个绵长的吻,和上回一样。

  吻毕傅宣燎低低笑了一声,说:“这是什么新车开光仪式吗?”

  时濛凑上去,咬了一口他乱说话的嘴。

  凶得很,让傅宣燎想起上回的事,忍不住发问:“要是这会儿我又被一个电话叫回公司,你打算怎么办?”

  只是个假设,就让时濛眼神发冷,甚至有点寒光毕露的意思。

  “我跟你父亲说过。”时濛说,“下次不会了。”

  傅宣燎全然不知此事:“跟我爸说过?说什么了?”

  时濛一派理所当然:“让他不要总在节假日叫你加班。”

  傅宣燎语塞半天:“他怎么说?”

  “他说是为你好。”

  “……”

  “我说我会对你好。”

  说这话的时候,时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傅宣燎。

  良久,傅宣燎才找回声音:“那他信了吗?”

  时濛没摇头也没点头:“这不关他的事。”

  “我对你好,就行了。”

  总有人说时濛这种人疯狂得可怕,他们沉浸在自己个人的小世界里,背对外部世界,背离现实,任性偏执,占有欲爆表,以及不达目的不罢休。

  傅宣燎曾经也这么觉得,现在却无比庆幸时濛选中的人是他,好的坏的都冲他。

  并且来势汹汹,不管不顾地也拽他也堕入那个小世界。从此他听不到外界纷杂吵闹的声音,时濛就是他向下坠落的唯一引力。

  让他享受掌控的快感,被掌控也同样心甘情愿、酣畅淋漓。

  傅宣燎一刻也等不及,双手握住方向盘,就要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