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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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云旗愣住了——他是真没考虑过。
“咱们学校每年都有公费留学的名额,不过理工科那边占的名额多,咱们院这几年每次都是几个指标,比较珍贵。我们几个领导、教授还有你们的辅导员,开会讨论了好多天……你别多想,这个不是内定,这考语言啊写申请啊都得提前做好准备,我们就是想让有机会有资格申请这个名额的学生都知道这件事,早点和家里人商量,别到时候耽误事,毕竟这个名额放在这里,大家都希望能最好的利用它。”王教授翻了翻面前的一摞纸,柏云旗看见了自己的一寸证件照,“你大一大二的成绩都十分优秀,照这个势头,绩点没有问题。有双学位、还有这个法律服务中心的实践经历,申请学校包括奖学金很有优势。哦,孔教授挺欣赏你的,托我带话,说你要是不想出国想在本校读研,欢迎报考他的研究生,哈哈这老东西就喜欢你这种不读死书的学生……”
柏云旗似乎都听进去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听清,心一直在往下坠,看不见底。
“你寒假回去和家长好好商量,如果同意,你大三下学期就把语言关先过了。”王教授鼓励地拍拍他肩膀,“这个名额竞争还是很激烈的,这样的好机会一辈子难得,你好好争取。”
“谢谢您。”柏云旗依稀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我会仔细考虑,和家里人好好商量的。”
然而等他保持着礼貌轻声关上办公室的门,看见背对着自己站在窗边的人时,身形骤然垮了下去。他想说“我怎么可能出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又想说“我只出去两年就回来,你会同意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每一次见面时那样,轻声喊道:“闻哥。”
“嗯?”那人回过头,眼神陌生而疑惑,“你是柏桐安的弟弟吧?我叫闻海,你怎么在我家?你家里人呢?”
“……我没有家里人。”柏云旗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连皮带肉撕下来的,“我只有你啊。”
闻海莫名其妙地说:“我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旗,小旗……柏云旗!”闻海站在床边敲敲床头柜,准备下一步就直接掀被子,“你这一觉都睡到下午了,起来吃点东西。”
发现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又是眉头紧蹙,神色挣扎的模样,闻海只能上手把人拍醒,并且十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地做了个格挡动作。
柏云旗这次醒来的极慢,睁开眼后也目光涣散了好一段,终于醒过神,先叫了声:“闻海……”
“嗯……退烧了。”闻海坐在床边,手摸上去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轻轻拍了他脑门一下,“什么毛病睡醒盯着我看,不认识我了?”
“认识。”柏云旗握紧闻海的手,“当然认识。”
闻海盯着他,只是笑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
第70章 放晴
“出国啊……”孙淼往热气腾腾的米线里添了两勺辣椒油, “你和我的梦中情人分手了?”
柏云旗看着面前摆着的两个空碗,“到底是大刘不管你饭还是你已经和他变成一个级别的饭量了?”
孙淼一摆手:“别转移话题,说你的事呢。”
“还没分, 你有什么建设性意见?”
“哦,那就快分。”
“……”
两年多没见,孙淼女士全然是脱胎换骨,从偶尔被误认为初中生的丫头片子长成了宅男女神那个级别的小姐姐。林希月说得没错,这下手真得趁早,不然刘新宇那榆木疙瘩何德何能抱得美人归,也幸亏他虽然是个榆木疙瘩, 但也是块高大好看的榆木疙瘩, 不然早被孙淼身边围着的男生联手套麻袋拖小巷揍了。
孙女神今天出门前照着教程画了个橘色系暖冬妆, 零下五度的天光着大腿穿长靴,这么养眼的装扮,结果对面坐了个不仅不直还不解风情的基佬, 实在是暴殄天物。传菜的发福大叔围着桌子来来回回几次后, 被柏云旗用眼神逼走了, 正贼心不死地准备再拐回来过把“眼瘾”时, 因为堵车姗姗来迟的刘新宇终于进了店门。
“不冷啊?”刘新宇解下围巾盖到孙淼腿上, 打招呼道:“哎旗子, 更帅了嘿。”
“帅了还是要被甩了。”孙淼摇头叹气,“男人啊——”
那年被柯黎凯折腾怕了的刘新宇立刻高度戒备,紧张地问:“怎么回事?那男的也要结婚了?旗子你别冲动……”
柏云旗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昨天相信孙淼能给出什么好建议的自己就是个傻逼。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刘新宇松了口气, 说:“哦, 这事儿, 我还以为……不就出个国嘛,你又不是移民不回来了,怕什么。”
孙淼:“自古电视剧电影分手的套路之一就是一方说‘我要出国了’,然后观众就‘哦,这对儿要完了’,艺术来源于生活,旗子一出国不分也得分。”
“我谢谢您了。”柏云旗扶额,头发又愁白了几根。
看人愁成这鬼模样,孙淼念在朋友的情谊又“安慰”道:“但咱接着往下演,比如飞机起飞,镜头一转,若干年后两人又偶然地、无意地、受命运捉弄地再次相遇,我还爱你可你已经不爱我,你还爱我可我已经配不上你,几十集这么拖过去,你俩肯定还能再次相爱,happy ending!”
“Not helping,thanks.”柏云旗揉揉太阳穴,“一般主角选择不出国的套路是什么?”
“少他妈在这儿犯浑。”刘新宇赶紧说,“柯黎凯为那孙子读两遍高三还不够,你这又作上了。”
孙淼点头:“大家都一百来斤的人了,成熟点。”
柏云旗一扬眉:“妹妹啊,你高三那会儿才八十七,现在可都一百来斤了,还吃呢?”
“……”孙淼一拍桌子,“大刘,揍他!”
刘新宇没反应,上下打量着孙淼,赞同道:“宝贝儿,你好像真胖了点。”
孙淼:“……”
柏云旗:“哈哈哈哈——哎,当心别把碗撞翻了!”
“胖点可爱!胖点可爱——!”刘新宇越说越被挠得抱头鼠窜,偷瞄见柏云旗的口型后,马上改口:“没有没有,姑奶奶你最苗条了,咱随便吃,吃了也不长肉!”
得到正确答案的孙淼心满意足地坐好,搅和着米线直接把话挑明了:“你现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其实不就是说明你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说到底有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一辈子天上都往下掉几次馅饼,电视剧里之所以大家都选出国,那是体现了编剧对观众智商最后的尊重。”
刘新宇说:“所以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了?”
“当然可以兼得。”孙淼说,“熊掌不吃就坏了,鱼你可以不杀先养起来啊。”
“万一养死了呢?”
孙淼:“万一吃完鱼你后悔了呢?万一鱼不好吃呢?万一你因为非法食用野生熊掌被拘留了呢?万一鱼和熊掌都是个傻逼呢?”
“……我错了。”
柏云旗又叹了声气,转头看向窗外,天却要放晴了。
天一放晴,就意味着积雪消融,就意味着气温骤降,就意味着道路打滑,就意味着更多的人要在这个冬天冻死,更多的车要在这个冬天相撞,也就意味着公安局又要不得安宁。
闻海从现场回来,眉毛上都还挂着一层冰霜,办公室的门轻轻响了,敲门声的节奏还颇为优雅,奏乐踩鼓点似的。不请自来的客人推门进来,浅驼色的大衣裹着修身的搞定西装,微笑道:“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闻警官了。”
“出去。”闻海脱下大衣,避开对方殷勤伸来的手,径直挂在衣帽架上,“报案下楼右拐,投诉上楼左拐。”
男人表情无奈:“闻警官,这不是您的待客之道吧?之前您对我可是很客气的。”
闻海:“之前你不是客人是我的线人,现在你什么也不是,出去。”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追求你。”男人笑道,“给我个机会,明天东城体育馆有个车展,一起去?”
“沈先生,我最后一次告知您,我有爱人了。”闻海认真道,“感谢您之前对缉毒事业的伟大贡献,现在请不要打扰我工作,找我喝酒玩车听摇滚都请提前半个月预约,届时我一定会给您最真诚的回绝。”
“闻警官……”
“沈既明。”
“您吩咐。”
闻海用笔敲了几下桌子,“死缠烂打这一招,一般仅对年龄二十以下或者智商八十以下的人有效果,你觉得我是哪种?”
沈既明坦诚地说:“我觉得你是对我胃口那种。”
“你的对胃口到底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还是吊桥效应?”闻海反问,“还单纯是因为我长得有点像你钱包里的那张照片?”
沈既明脸色瞬变,随后苦笑道:“闻警官,你真是个很没意思的人。”
“这点又不对你胃口了?”
“有空我真想见见你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朋友。”沈既明很快就平复了表情,变回了纨绔子弟的模样,“不说能把你追到手,光是能喜欢上你,他就应该是个很有勇气的人。”
闻海:“我替你转达你的敬意,现在能出去了吗,我还要写案件报告。”
“但我目前还不打算放弃追求你。”沈既明第五次把自己的名片放在了闻海的办公桌上,“分手了或者受伤了随时来找我,毕竟我从来都不看好异地恋。”
闻海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到嘴边的刀子还没来及扔到沈既明脸上,对面就赶紧举手投降:“行行行,不打扰您工作,我这就滚出去……”他往门口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说道:“我真出去了啊,您不再挽留我一下给泡杯茶什么的?”
“……”
来找闻海的齐军和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沈既明擦肩而过,他疑惑地看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推门走进了办公室,“闻……”
“你他妈还没完了——”闻海不耐烦地从电脑前抬起头,瞬间怂了,“齐……齐……干爸,好久不见。”
齐军不吃他那套,指了指门外,“刚刚从你办公室出来,想睡了你的男的是谁?”
闻海说:“公子哥精神空虚当线人找刺激,之前帮忙破过几个案子,现在去折腾别的事收手不干了。”
“哦——”齐军点头,等了几秒,又问:“所以你不准备否认他想睡你?”
“……”闻海明智地避开了紧随而来的下一个坑,问道:“您来找我什么事?”
齐军坐到办公桌对面,闻海的桌子上除了成堆的文件卷宗和一个笔筒外什么都没放,他寻摸了一圈找不到能把玩的东西,只好从自己兜里掏了个钥匙挂件,“没什么正事,刚去开了个不知道讲什么的会,顺路来你这儿转转。”
闻海看他这要长谈的模样就知道今天这报告是写不完了,合上笔记本的盖子,默不作声地等对方先开腔。
果然,齐军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前几天和泽峰还有你二叔三叔一起吃饭,你二叔提起你的时候你爸脸色不太好,你又惹他了?”
“哦。”闻海耸肩,“应该吧。”
“正经问你话呢,老实点。”
闻海:“太难听的话我不想当您面说,您问我具体哪件事我真不知道,反正我活着死了他都不顺心。”
“小海,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父母的,你们这代人明白,不代表当时我们和我们的父母明白,这是一个时代的问题,你不能把它全怪罪到泽峰身上。”齐军摊手,“其实我也不会干这种教育孩子的活,要是我哥……”
“您到底有事没事了?”闻海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好好好。”齐军无奈地笑笑,“说点别的,你二叔当时问你爸,说你都三十了怎么还没个着落,你和住你家那小孩怎么样了?”
“托福。”
“小孩还上着大学吧,你原来喜欢比你年龄小的?”
“难不成我该恋父?”
齐军被噎了个跟头,“啧啧”几声,“你别说我乌鸦嘴,你和小孩的岁数都在这儿摆着,以后他毕业了,是考研找工作还是出国都是个变数,你被工作拴着肯定是不能走的,想过怎么办吗?”
闻海抬眼,不动声色地看着齐军。
“呵呵。”齐军拿起沈既明放在桌上的名片,夹在指间转了圈,“现在打电话还来得及,我看那公子哥还挺合胃口的。”
“……”闻海往后仰了仰身子,仔细打量着齐军,“您最近是不是精神上受了什么刺激?快六十了就别开启人生第二春了。”
“我五十出头。”
“快六十了。”
“你打小数学不好,我不和你计较。”齐军把名片一推,“说正经的,好好想想这事,你一把年纪了是死是活无所谓,别把那小孩前途耽误了。”见闻海不吭声,他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感慨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啊。儿子,没想到你也是个痴情种。”
闻海浑身的鸡皮疙瘩全炸开了,连忙搭在肩膀上的爪子抖掉,毛骨悚然地看着渐渐逼近的齐军,“您有话离远点说。”
“最后一个事。”齐军压低声音,抓起闻海藏在身后的一张报纸,“我知道你在查前天桥洞下面冻死的那几个人,去查查上个月的财经版,没准儿有发现。”
闻海倏地笑了,“您都快六十调到闲职去养老了,还这么关心新闻时事?”
齐军默不作声地摇摇手指,又指了指闻海。
“……谢了。”闻海揉揉眉心,“这么把您干儿子往火坑里推,您这干爸也真不怕被闻泽峰一枪毙了。”
“这才乖啊。”齐军趁机顺顺闻海的头发,“唉,要不说谁养大的像谁,你这一转眼就三十了,看着还真有点像我哥当年。”
闻海彻底悚了,瞪大眼睛看着齐军:“你是真不怕我爸手撕了你?”
齐军不在意地笑笑,“闻海,我这次其实是把你害了,你跳不跳我这个坑,那就得看你到底和我哥有多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