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幼清刷刷的连好了答案,满分预定。
再看题目下的做题指南,可以邀请家人,同去逛逛本地民生市场,购买以上食材,回来一起做几道丰盛的家常菜。
香料是奚金枝买的,菜是岑之豌烧的。
心中莫名涌上饱胀的幸福感,很少有过,也不需要有。
家人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就像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一定能称作“家人”。
岑之豌有点像妹妹……
但好像……
又不完全是家里妹妹的概念。
楚幼清是独生子女,姑且放过自己一马,不去思考这种令人心口有点轻跳的恼人问题。
她满意地合上作业本,认为这道家庭亲子互动题,老师应该给她再加二十分。
“岑警官什么时候回来?”她也认为出于礼貌和对客人的尊重,必须有此一问。
水彩笔已经如同放飞的跑马,在画纸的山坡上,肆意翱翔。
“我妈妈吗?不知道……”岑之豌努力作画,非常投入,“……无可奉告。他们一直这么说……”
楚幼清问:“他们是谁?”
岑之豌埋头说:“就是国内来的便衣,他们都没有名字……”
楚幼清想,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不该继续问下去,似乎涉及到警务工作的隐私,去向一个比较深的层面。
她如此考量着,只是气息间,轻然停顿不到半秒,岑之豌扬脸,安慰她似的笑了笑,“楚幼清,你要是不想听这些无聊的事情,我再也不说了。”
楚幼清没想到自己微小的情绪变化,能被岑之豌轻易捕捉,正了正身子,小屁孩还挺敏感,但我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这些事情,不可以随便告诉别人。”
岑之豌停住笔端连续不断的活跃线条,郑重点点头,“嗯,你放心,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和谁都不讲。”
“喝水吗?”楚幼清亭亭玉立,站起身,陌生的体验又一次升上心梢,这一次,是犹如心满意足般的窃喜,恐怕自己都没有察觉。
初次的,和另一个人,拥有了共同的小秘密。
当然,是在楚幼清的允许之下。
岑之豌一手握笔,一手食指指节上下拨动细巧的嘴唇,甚觉水润,“不喝。”
楚幼清的长发,在岑之豌脸面前卷动而过,极其飘柔,水杯“哆”的一声立在桌上,温暖的蒸汽缥缈,“喝掉。”
岑之豌一眨不眨看着楚幼清,伸出双手缓缓拢住清亮的玻璃杯壁,仿佛不握住,连手都会被砍掉,“喝完会变漂亮吗?”
“会。”
楚幼清的冷眸,斩钉截铁对视,随即转身,直径坐回自己的位置。
岑之豌捧住水杯,小口小口吮吸,时间正好是晚饭后一小时,踩点补充水份,调理肠胃,楚幼清可真养生。
她上边嘴皮,在杯沿处与水轻触,百无聊赖地,吐出一串串圆滚滚的气泡,厉害的小朋友都会。
忽而,岑之豌绕坐到楚幼清身边,继续吐泡,“……楚幼清,喝完就会变漂亮……是像你一样漂亮吗?”
楚幼清害羞在心里,哪有女的不喜欢这种逢迎拍马。
但她最讨厌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结婚之后还有离婚呢,见得太多,她以后不结婚也不离婚,就不会受伤,但是吧,还没有确定,只是稍稍这样想过。
“是给你喝的,我不用喝。大人不用喝。”楚幼清两句话回击过去,轻描淡写。
“哼。”岑之豌不高兴,嘟哝,“你才不算大人……明明还没有发育好……”
楚幼清在做课外阅读,手中的当地报纸,卷成一个修长雅致的纸筒,啪的一声,敲在岑之豌额庭上,“你在看哪里。”
“呀!”
“别跑。”
“我……我坐回去了!”
揉揉一块红印的额前,岑之豌将水杯里的剩余,一饮而尽,落杯问:“楚幼清,我们晚上怎么睡啊?”
楚幼清感到,这个孩子有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打算,但可能是自己多想,活该,谁让岑之豌这么可疑。
直截了当,进行了分配,“我睡我妈妈的屋子,你睡我房间。”
岑之豌去望两处幽深,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同意,“……嗯。”
洗漱的时候,还能听见风声雨声敲打窗棱。
时间不早,楚幼清拨明晨六点的闹钟,起来早读。
岑之豌吓坏了,以后作息时间差距太大,楚幼清应该和老妈岑晓秋一起过,一个比一个起的早。
但世事难料,后来岑之豌上警校,凌晨四点就起床了,太惨。
“晚安……”岑之豌一点一点关上卧房门,十分乖巧。
“晚安。”楚幼清在不知道哪里的外间,送上回应。
最后一线光从门缝消失,岑之豌急急忙忙钻进被窝里,以免被黑暗吃掉了。
是崭新的被褥。
岑之豌蜷起脊背,抱住膝盖。
她摸了摸身侧,因为住在别人家,不好让枇杷跑到床上来,不过枇杷被安顿在沙发底下,和绿色的大狗在一起,应该已经将岑之豌这个不是同一种族的生物,暂时遗忘得一干二净。
“妈妈……”
岑之豌想了想岑晓秋,呼吸不畅,便翻了个身,试着换一个人的名字。
“楚幼清……”
有点安心。
岑之豌裹紧被毯,还没挣扎,一下就被梦神捉走。
楚幼清焦急地等待在母亲的房间门后。
岑之豌怎么还没来敲门。
偷偷溜进来也好。
门上根本就没有锁的嘛。
奚金枝真是心大,边境地区,卧房哪能不上锁。
明天替她买把锁安上好了。
现在不是考虑锁的问题,也不知道岑之豌怎么样,她要是心情不好,或者害怕一个人睡,为什么不过来呢,分明脸皮这么厚,难道要我请她?劳驾你快上我的床?
做不到。
冰冷的楚幼清,只能冰冷地路过岑之豌门前,顺道而已。
“……”楚幼清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无端闯入别人的睡房,人与人之间基本的界限呢。
皓白指尖,微微泛亮出路灯的薄光和雨影,轻然转动老旧,但富有光泽的金属门把。
可以的。
上锁了。
她居然上锁了。
岑之豌竟然把门给反锁了!
楚幼清凝立,比刚才的蹑手轻脚,显得更为默然,或者说,趋于寂静。
这感觉……
说不上来……
好像……
被甩了。
对,岑之豌把我给甩了。
她们的开始,终于结束。
楚幼清长发垂落,抬手将同样滑落的披肩,向一侧猛搭上去。
太可恨了,小屁孩一个人睡觉,怎么能反锁门呢,多危险!
客厅内一阵轻小的摸索声,楚幼清握紧作案工具,再次站在岑之豌封闭的山洞前。
门却嗒的一声打开,岑之豌举着台灯冲出来,迎面惊了一下,哑声说:“楚幼清?……你家好像有贼……我的狗怎么没叫……”
看见楚幼清手中雪亮的螺丝刀,一把货真价实的大起子,一瞬间,有想报警的错觉,“贼在哪儿?”
楚幼清冷静如常,裹挟着丝丝冷气,“有贼,你还开门。锁上不是正好。”
岑之豌感到被诘问,轻声辩解,“……我……我出来救你。”
“你打得过谁。”楚幼清面上冷漠。
岑之豌失落地垂了垂眼睫,可楚幼清的声线,伴着雨音,在夜色中分外好听,低婉挠人,使得她不得不将每一个字,都拿进心里。
目光再次转回螺丝刀上,岑之豌百思不得其解,“楚幼清,你为什么不去厨房拿菜刀,我记得你家的工具箱在柜子上面,很难拿。”
楚幼清轻呵一声,观察力真好,手段也强硬,贼进了你们家,必定是有来无回,好可靠。
岑之豌再猜,“你不会想撬锁……把贼引到我屋里来吧!”
真聪明,楚幼清居高临下,点头,“有这个打算。”
岑之豌畏惧地后退两步,“……好……好吧,反正都是我掩护你。”
楚幼清气得阵阵头晕,“到底为什么要锁门?!十二岁以前,都不可以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特别是高层建筑!”
岑之豌颤巍巍,指住沙发底下熟睡的废物点心狗,“……我怕枇杷跳到床上来,把被子弄脏了!”
楚幼清火大地说:“被子、被单、枕头套,全都是新的,我费了那么大的劲,都替你换好了,不就是让狗上床睡觉的吗!……”
岑之豌张了张嘴,“……就是因为全是崭新的,我才不敢让狗到床上来啊……”
雨声转为淅淅沥沥,放轻喧闹,仿佛在偷听她们激烈的对话。
“噗。”
楚幼清先笑了,“你好烦……”
岑之豌挠挠小娇臀,“来都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楚幼清放下螺丝刀,又从岑之豌手里扯下台灯,统统归置好,“……我睡别的床不太习惯。”
岑之豌笑了笑,“我也是,我已经认你的床了。那你更要睡回来呀。”
别担心,楚幼清总有一天会全部睡回来的。
她们躺下,先是背对背,然后一同去望天花板,最后彼此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楚幼清,你刚才说什么,十二岁以前我都不能一个人锁门睡觉吗?”
“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那你能陪我一直睡到十二岁吗?”
“不能。”
“可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你还是锁门吧。”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害羞。”
“没有。”
“等我十二岁的时候,你就超过十八周岁了。”
“所以呢。”
“适婚年龄。”
“那又怎么样。”
“这样你就可以和我结婚啦。”
“那你呢?”
“我……哦……"
我不够格……
"那你等等我呀!”
第110章
“楚幼清, 十二岁好远。”
雨夜,她们关灯, 说着微不足道的小事,貌似打发时间,其实互相之间都不觉得乏味。
“好像一晃就过去了……”楚幼清有自己的十二岁,黑暗中,指尖牵住枕头的一角,轻轻摩挲。
岑之豌抱着枕头靠过来,低细的语调充满兴奋和遐想, 仿佛被鼓励,美滋滋地说:“哦,是吗, 太好了……我们很快就能结婚了……”
这不是遐想,是瞎想。
楚幼清肩线轻动, 浮出一层白皙的光痕, 转瞬即逝, 乌黑柔美的长发对住岑之豌的正脸,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岑之豌光洁细娇的脸蛋,如同黑夜一轮美丽月盘, 在楚幼清耳畔升起,眨起羽睫提醒完婚对象, “楚幼清,我们一定要在夏天结婚……”
楚幼清无法理解岑之豌对季节的执著, 动也不动地问:“为什么?”
岑之豌诧异,“你想穿棉袄结婚吗?”
小屁孩。
楚幼清保持沉默, 然而,夏天结婚, 是多么浪漫的事情。
……洁白的栀子花瓣,叫午后阳光碾碎,印落一地斑驳清影,洒在蛋糕边。
风儿吹起节日的短笛,轻巧抚摸过几丝零星凉意。
有人穿一袭白色衣裙,静然伫立于紧张而期待的蝉鸣深处……
只有树荫百无聊赖,举起枝叉,漫数晴天淡淡消散的云朵……
岑之豌满心欢喜,一翻身,躺平,双眸闪亮,伸出纤细的手臂向上,不知道在拥抱谁,“我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
她再次抱住枕头滚过来,“楚幼清,你也是。”
楚幼清脑海中,蓝天白云的盛大庆典,美好画面突然被娇小的音波震裂。
是不是最美丽不知道,反正是最惹人恼火的!
楚幼清教育小学生,“‘最’这个字,是唯一,只能有一个人。”
岑之豌便成了最为难,嘟嘟哝哝,让出女王的宝座,“那就是你吧……”
“这还差不多。”楚幼清垂眸满足。
等等,谁要和你结婚呀!……
“楚幼清。”岑之豌将婚礼日期安排妥当,松快地打了一个哈欠,揉眼睛,“我有点困了。你亲我一下吧,我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亲我一下的。”
楚幼清背对她,决绝地单手盖紧被衾,一直掩到肩头,颈窝,严严实实,“晚安。夜里别过来。”
岑之豌点点头,“好……你夜里可以过来。晚安。”
雨水丰盛,滋润了缅甸的梦境。
岑之豌睡相甜美乖巧,不时轻蹙眉心,极小幅度地蹬几下被子。
楚幼清听着动静,也渐渐随对方平稳的气息入眠,许久后,有风从一边过来。
肩膀上凉飕飕的,很通透,她欲起身,将窗隙彻底关死。
头皮轻轻一扯,腰间发软,又倒回枕头里。
才发现,岑之豌蜷着身子,躺在她的长头发间,仿佛被海藻捕捉的小鱼,或是贪恋海藻的柔顺,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