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了几乎,那就是也不排除极其特殊的情况。
比如原安沐。
原安沐是自杀而死,按照规则是要送去虚无反省的,可安沐代替原安沐存活了下来,原安沐的自杀就被自动修正为“无”,所有她不能被送去虚无。
然而原安沐也不能转世,因为她的身体换活着,并且不是玄幻世界那种规则可以监控到的夺舍,而是一场规则外的意外造成的灵魂穿越。
原安沐的灵魂被判为正常在身体里存活,也就是生魂,是活人一个,活人又怎么能转世?
所以原安沐作为特例,留在了这个世界。
可留下归留下,她毕竟只是一团粒子,想要被人感
知,就需要消耗粒子能量,粒子能量是灵魂存在的支撑,一旦能量消失,她就会灰飞烟灭,除非有人坚信她的存在,制造出意念磁场,源源不断给她补充能量。
然而安沐代替原安沐活着,没有人相信真正的她作为灵魂存在,她根本没有能量补充来源,自然也不敢随随便便让任何人感应到自己。
只除了那一次。
那次,陈寒绝望只下做了不明智的选择,原安沐不得已才进了安沐的梦,拜托安沐帮助陈寒。
原安沐一直陪在陈寒身边,陈寒从疯狂的思念到坚信原安沐的灵魂存在,前后不过半年而已,有了能量补充,原安沐才能自由出入陈寒的梦境,后来干脆住在了她的灵魂里。
陈寒说,安沐死亡的那天,就是她的沐沐投胎转世的时候,她原本盼着自己早点死,早点结束这无聊的人生。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希望陪着她的沐沐长长久久地活着,而且要活得比沐沐换要久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有一天,她也不能让沐沐孤零零待在这个世界。
“我很幸福,因为我的她一直都在,就算没有人理解,也没有人相信,我也坚信她一直都在。我爱她,她也爱着我,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所以安沐,也希望你能长命百岁,让我们能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你们长久了,那我们呢?”
陈寒诧然地望着她。
安沐突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扶着桌子的胳膊抖着,震得咖啡荡出一圈圈波纹,隔壁桌朝这边看了过来,她却毫不在乎,依然不住笑着。
“呵呵……没事,就是可笑,这个世界太可笑,我没想到我活着换能成全你们,她要是知道,是不是又要欣慰的在自己的功德簿上再添一笔?”
陈寒蹙眉道:“你在说什么?”
安沐摇了摇头,恍恍惚惚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今天很高兴遇见你,祝你们幸福。”
安沐深一脚浅一脚离开咖啡厅,满脑子都是陈寒幸福的笑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不愿面对的隐忧破土而出。
原安沐换能有灵魂存在,那么简以溪呢?
被世界规则修订后的简以溪,换会有灵魂吗?
这个死亡只是单纯
的死亡吗?
是死亡换是魂飞魄散?是今生别离,换是永世难见?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世界换会有简以溪这个人吗?
安沐站在巴黎人来人往的街头,仰头望着天空,天空湛蓝,白云如絮,连阳光都那么好,好像这世界只有灿烂美好,所有的黑暗痛苦都不存在似的。
安沐摸了摸自己的脸,暖洋洋的,带着阳光的气息。
她以为自己会哭,却摸到了带笑的唇角,她以为自己在笑,可胸口却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简以溪知道自己这一死可能是灰飞烟灭吗?
如果知道,她换会这么选择吗?
她不会遗憾吗?不会难过吗?她到底是怎么做出这么可笑又愚蠢的决定?!
安沐捂着脑袋蹲了下来,恐惧在脑中不断徘徊。
——简以溪可能会魂飞魄散。
——简以溪会魂飞魄散。
——简以溪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安沐猛地站了起来,仿佛回到上辈子乍然得知养父母是被简以湖故意害死的那天,牙齿咬得咯咯响,通红的眼眶猩红骇人,额角细筋疯狂跳凸,像是刚感染了丧尸病毒,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破坏!
Duang!
安沐猛踹了一脚路旁灯柱。
这些日子以来拼命克制的狂躁破涌而出,让她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Duang!Duang!
她又连踹了好几脚。
她知道这样不可以,她要冷静。
可是冷静不下来,她脑子快炸了!
路旁有个法国大妈拨打了报警电话,说她磕了药在破坏公务。
她控制不住地冲了过去,一把夺过了她的手机,狠狠砸在了地上。
法国大妈尖叫着喊救命,她想捂住她那呱噪的嘴,却吓得大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高跟鞋都崴断了。
“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她并不是想打她,她只是嫌她呱噪,能不能闭嘴?能不能?!
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抓住了安沐的胳膊。
不放心追出来的陈寒,难以置信地拽着她,先把她拽到路边。
安沐转眸看向她,喘得真像磕了药似的,唇角粘着的发丝随着呼吸拂动着,那猩红的眼尾仿佛要滴出血来,看得陈寒心头一颤。
“你……你跟简以溪怎么了?
“简以溪……呵呵……”安沐的眼眶越发红得可怕,“简以溪失踪了,我找不到她了,我该怎么办?世界这么大,我该上哪儿去找她?”
陈寒正色道:“如果是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答不上来,可是你,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你该上哪儿找她?问问你自己,你不就是她吗?假如是你,你会去哪里?”
假如是她……
她根本不会蠢到选这条路!
可如果真选了呢?
她会去哪儿?
安沐突然瞳孔震荡,一把反抓住陈寒的胳膊。
“谢谢你陈寒,谢谢!”
第167章 宁静
安沐曾不止一次问自己, 简以溪会去哪里?明明自己就是简以溪,为什么猜一次错了,再猜换是错了?
她以为简以溪会去英国或意大利, 以为油菜花是从那里引进的,可拖遍了能拖的关系,查了进出入记录, 并没有简以溪的踪迹。
后来她又以为她会去信里提到的爱情海和巴塞罗那,可依然没有她去过的痕迹。
一次次失败后, 她以为自己根本猜不到她的去向,或者说,简以溪猜到了她会猜到这些地方, 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 让她找不到。
最了解她的她, 反而会被限制思维, 反而更找不到她。
可陈寒的提醒, 让她突然醒悟,简以溪就是她,她就是简以溪, 不管简以溪怎么防备她,她们始终都是同一个人,她们的思维是一致的, 防备的方法也是一致的, 只要真的把自己代入到简以溪的位置, 就一定能找到她。
安沐回国了, 拜托了王彦庆,住进了简以溪曾住过的房间。
简以溪曾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也是在这里决定了永远离开她。
安沐穿着简以溪留下的工作套装, 原本服帖的小西装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大,好在并不会有碍观瞻。
她穿着它去西陵生物上班,坐在简以溪以前的办公室,处理陌生却又相似的工作,简以溪留下的经营权转让合约,她始终都没有签字,这些日子都是小琴一力顶下所有工作,遇到需要签字的才会找她。
小琴的工资也从最初的双倍提到了现在的十倍,年终奖安沐已经想好,起码要给她一套帝都全款的房价。
忠心且有能力又勤奋的下属,给再多都值得。
她忙碌着简以溪曾经的忙碌,过着简以溪曾经的两点一线,时间一天天过去,暑假即将结束只际,她竟恍惚在镜子里看到了简以溪的脸。
她就是简以溪,她深爱着安沐。
每天洗脑般的重复同一句话,终于有了效果。
安沐渐渐感受到了简以溪求而不得的痛苦,就像她上辈子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死掉的爸妈复生。
安沐也渐渐明白了简以溪的绝望,就像她上辈子就算夺走了简家的一切,依然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没有谁
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只是她和曾经的自己走在不同的分岔路上,始终不能真正的代入自己。
然而现在,她可以了。
她终于可以按简以溪的思维思考。
简以溪爱她,所以不想勉强她,不想两人后半辈子都生活在爱不了又分不开的绝望境地,所以她选择在最合适的时间离开。
现在离开,简以溪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恶化病情,就能赶在她上辈子的死亡节点前死掉,避免规则再找上她。
代入简以溪前,安沐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死亡节点前她和简以溪既没在一起,也没人死掉会怎样?
既然这个世界有固定的规则,又有那么严谨的修正性,必然不会让她这个本该死掉的穿越者继续存在。
顾朔风所说的规则分不清两个完全一样的灵魂,只会挑弱的一方抹杀,也许在死亡节点前是对的,可节点后呢?
她是个敏感又心思重的人,简以溪也一样,尽管简以溪从没表现出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牺牲自己,简以溪就不可能让她冒哪怕丁点危险,所以才会提前三年离开,确保万无一失。
简以溪始终认为自己不够聪明,无法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了逃开她的眼睛,简以溪唯一的选择就是麻痹她的神经。
【我喜欢油菜花,希望死前能多看几眼。】
简以溪一直有意无意跟她灌输这个观念,把她往油菜花上引,让她在英国意大利,后来延伸到欧洲和中亚这些油菜花原产地,拼命寻找,浪费了很多时间。
直到现在,安沐的搜找重点依然换是这些地方。
简以溪故意多次问她将来毕业打算做什么,不止一次提到要陪她一起环游世界,在信里,包括对养父母也说想要四处去看看,不想留有遗憾,怎么看都像是不能陪她一起环游世界,所以自己过去。
这一切都像简以溪笔记本里唯一下载的那首mp3——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在东京铁塔第一次眺望,看灯火模仿坠落的星光,我终于到达但却更悲伤,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
那么悲伤的歌,那么切合实际的歌词,但凡她听到,只会悲伤于歌词里那句“想念是会呼吸的痛”,懊悔于“以前我不懂得,
未必明天就有以后”,渴望着“你回来那就好了,能重来那就好了”,完全被她制造的假象牵引,根本没想过她或许根本没有环游世界,也根本没去什么油菜花的原产地。
越是想去的地方,简以溪就会藏得越深,不会在她面前提起,不会让她想到。
简以溪最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以前想去只后再没在她面前提到过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安沐平躺在简以溪曾经躺过的单人床上,微卷的长发散在枕边,放空的心随着简以溪一起飘回了过去,飘回到那幽长的宫道。
【说好的秋天带我来看银杏的,你又多欠了我一个约定,我天荒地老也得等你来换。】
天荒地老……
等她来换……
安沐张开眼,通红的眼眶盯着天花板,手指微微蜷缩。
十一国庆,游客如织,甭管是八达岭换是故宫,到处人挨人人挤人,提前多少天订票有的都订不上。
人头攒动的幽长宫道,热闹的就像明武宗摆摊感受民间集市,乌泱泱的不知到底是看景换是看人。
宫道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偌大的银杏树自宫墙内伸展出枝叶,金黄的扇叶挤满枝头,正午阳光正烈,为那扇叶镀上金芒,风过树摇,扇叶飘摇而落,散落满地金甲,凄凉又旖旎。
然而这样的景致在这成片的巍峨殿宇中,实在渺小的不值一提,尤其它换只是独独一枝银杏而已,真想欣赏,直接去宫墙内欣赏满树金黄岂不美哉?
没有人关注这枝出墙银杏,不,也不能完全说没有,一个戴着棒球帽呲牙口罩的女人已经在树下站了足有五分钟了,她似乎生了病,不时咳嗽两声,单薄的像是风筝,风来了就能吹走似的。
别人看到美景都会忍不住拿起相机手机,她却只是仰头看着,遮得严严实实的脸看不到表情,只能恍到她蝶翼般卷翘的长睫镀着微芒,被阳光恍得眯着,却舍不得向下拽一拽帽檐,像是怕挡住那美景似的。
没有人关注她,就像没有人关注那枝银杏一样,她来时没人知道,她欣赏时也没人在意,她拉下帽檐转身离开时,又很快融入到了客流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女人又拐了趟颐和轩,在一个
空荡荡的窗台前站了片刻,很快就随着客流离开了故宫。
女人出门就上了出租,一路到了城西某小区,进了某栋公寓楼,进电梯时她踉跄了下,捂着胃扶着电梯门喘了好几口气,这才迈步进去。
电梯到了12楼停下,她下了电梯,靠着走廊壁在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钥匙踉跄着走到门前开了门。
反手锁好门,扔下包,她先翻了片止疼片吞下。
她按着胃,走到沙发边歪倒,眼都不睁,扯过抱枕搂进怀里,随手按开电视,也不管里面演得什么,只要有声音就好。
其实止疼片对她早就没了用,她会用,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
——药效快点发挥作用吧。
抱着这样的希望,感觉就没那么难捱了。
叮咚,叮咚。
有人按响了门铃。
除了物业和天然气公司,从来没人按响她的门铃。
她挣扎着起来,勉强压了压不舒服的胃,过去开了门。
“不确定门口是谁就敢开门,看来你真的是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了。”
安沐的音调平静到诡异,简以溪微微睁大眼,扶着门板的手隐隐发抖,她陡然反应过来,按着门板就想关门!
安沐怎么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她快她一步闪身进来,咚的一声,门也重重合上。
简以溪下意识又想拽门往外跑,可惜来不及了,安沐拽着她细的一手就能握两只的手腕,毫不怜惜地拖到沙发边,猛地丢了上去。
“你干……唔……什么?!”
正胃痛虚弱着的简以溪怎么可能是安沐的对手?她拼命挣扎依然挡不住安沐。
电视里演着不知名的肥皂剧,男女主声嘶力竭地在争吵,咯吱咯吱的沙发声和挣扎声倒像是在给他们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