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痛道:“不知者无罪,还请施主切记,日后不可莽撞行事。”
徐蛰:“莽、莽撞?”
陈翻译用契丹重复。
徐蛰乖乖点头,“我记住了。”
和尚们第一次见不懂汉话的人。徐蛰身材高大,一张脸却生的稚嫩,完全符合他的年纪,慢半拍的反应更是有种反差萌感,再加上他如孩童学语般别扭的声调,说出的话也很礼貌,令人不自觉地用欣慰期待地目光看他。
——这或许就是养成的乐趣。
这时玄悲问他:“萧伽蓝乃是施主的契丹名,不知施主可有汉名?”
徐蛰摇了摇头,“我爹,姓赵,我该叫,赵伽蓝?”
萧峰他爹姓萧,算是半个契丹国姓。萧远山和皇后一族也是亲戚,翻译到宋国,徐蛰当然也要选个国姓。
赵佶宠爱的妃子太多了,哪个姓都不具备代表性,还是赵姓符合。
和尚们没往皇室那边想,点头认下了这个名字。
一场危机被徐蛰轻易化解,陈翻译回到住处都觉得不可置信,他以为要打一架。他只是个翻译,没有萧大人的武力值,比一般的契丹人体能也差了一些,都做好逃跑再被抓住的准备了。
“太悬了。”陈翻译感叹,“要是和尚觉得您是异类,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脱身。”
徐蛰摘下头巾,摸了摸脑袋顶上长出来的短毛。他分了一些能量刺激头发生长,用不了多久就能绑住了。
“睡觉吧。”
陈翻译不再说话,熄了灯,在通铺上进入梦乡。
第二天徐蛰起了个大早,和陈翻译一起告辞离去。
经过一夜沉淀,和尚们的情绪不再高昂,只是知道了对方的过往,了解地更深刻之后,再审视他,得出的结论也不一样了。
玄痛亲自过来相送,同行者还有昨日接待徐蛰的慧真。
寺庙前,玄痛询问:“施主今后有何打算?”
陈翻译:“他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徐蛰挠挠头巾:“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等我学会汉话和大宋的礼仪就好了。多谢方丈关心,等我安稳下来,一定前来拜会。”
“阿弥陀佛。”玄痛,“施主身怀佛心,定然前路顺遂。贫僧在此等候施主。”
告别了方丈,徐蛰和陈翻译下山。
走到半路上,徐蛰忽然对陈翻译说:“你先回去吧,我去见个人。他也会契丹话,不用担心。回到客栈后,记得告诉萧峰昨日之事。”
“是,大人。”
陈翻译走后,萧远山从山林中出来,“聊聊?”
徐蛰朝他抬了抬下巴。
少年态度傲慢,萧远山也不恼,与他慢慢行至林深处。
“我本是萧皇后属下珊军亲军总教头,萧皇后对我有知遇之恩。你是萧皇后的侄儿,也该是我的恩人。”
“我不认识你。”
萧远山叹息,少见地露出怀念,“我已经离开辽国三十余年了,看你的年纪,应该不到二十岁。”
“不过我认识你儿子。”徐蛰说,“他莫名其妙地跑到辽国去,正巧遇上耶律重元叛乱,反叛平息之后就被陛下封为南院大王。”
萧远山一脸欣慰,“是吗?”
“你高兴个屁!”徐蛰大骂,“要不是因为他突然出现,老子现在就是南院大王!萧峰也不乐意做南院大王,他就想当个宋人,要不是因为你强行帮他回国,我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还说我是你的恩人,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萧远山被骂懵了,“峰儿害你受罚了?”
没当上南院大王,被皇帝发配到了宋国?
徐蛰像只困兽,不停地转圈圈,“这难道还不算罚吗?所有人都得了赏,只有我一个人平级变动,难道还不算罚吗?”
他越说越气,生理泪水布满了眼眶,努力睁大眼睛避免它们流出来。
萧远山可以对儿子狠,那是看到他“认贼作父”后的气愤,而且他杀的人,都与当年妻子的死有关。面对萧皇后的侄子,还是一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他怎么都狠不起来,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
“算,算。你别哭,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哪里哭了?”徐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抬起袖子擦掉眼泪,“要不是因为萧峰,我还在辽国好好的做我的南院大王,哪里会跑到这里来,一句话都听不懂不说,还要留这种不人不鬼的发型。”
说起来,萧远山刚来宋国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发型吧?
徐蛰问他,“你留头发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太丑了,真的太丑了。”
萧远山还真没什么印象。
妻子死了,他也差点死去,唯一的孩子被带头大哥抱走。当时他的心里只有仇恨,什么都不顾得,想让这些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偿命。
等他从悲伤中走出来,头发已经跟宋人差不多了。
萧远山怕他再哭,迟疑着说:“我一直躲在暗处,不曾出现在汉人面前,连饥饱都是问题,没有留意过头发。”
徐蛰叹气。
他忽然发现萧远山武功很高,人还挺好说话,一点都不像萧峰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试探地开口,“你愿不愿意帮我?”
“怎么帮?”
“帮我当上南院大王。”徐蛰说,“等我在宋国玩够了,一起回大辽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的时候忽然发现,徐蛰编的这个剧本莫名熟悉,再一想,卧槽这不就是金国小王爷阿康吗!
写这章之前我又脑洞大开,想开预收,是个经营模拟游戏……不是,是个经营模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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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带衣蹀躞(8)
悲痛持续的时间是短暂的,对人生留下的影响却十分深远。萧远山的余生只剩下仇恨,筹谋了三十多年,至今未能解开心结。
萧远山早已死在了雁门关,连同他的妻儿一起,如今活着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就连萧峰也无法唤起他对生活的热情。
徐蛰突然邀请他一起回大辽,萧远山空洞的心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他有些无措,“您……可世人皆知萧远山已经身死……”
“这又如何?你儿子都可以回辽国,你为什么不行?”徐蛰满不在乎说完,忽然眯了下眼睛,“该不会你在宋国呆的时日太久,已经不把自己当做契丹人了?”
“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就好。就这么说定了,等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回大辽。”徐蛰说,“你躲在藏经阁里做什么?”
萧远山道:“我意欲学习少林寺武功。昨日遇到的另一人名为慕容博,乃是姑苏慕容复的父亲。他诈死多年,一样躲在暗处偷学易筋经。”
慕容博的武功和萧远山不相上下,徐蛰已经见识了他两个人的厉害,想来萧远山留在这里,也有被慕容博制约的意思。
徐蛰点了点头,“寺里那个特别丑的小和尚是什么来历?”
徐蛰问萧远山算是问对人了,因为虚竹就是被他抱到少林寺的。害死妻子的带头大哥,竟然是江湖中声名远扬的玄慈大师。那时的萧远山武功没这么好,身为契丹人也无法为自己讨回公道,只能暂且蛰伏。他一直盯着玄慈,想找到他的弱点,没想到还真被他抓到了。
玄慈和尚与叶二娘有私情,还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虚竹。萧远山为了报复玄慈,将孩子抱走送到了少林寺,叶二娘因此精神错乱,喜欢拐带别人的孩子,虚竹养在亲身父亲眼前,却没有被父亲认出,还因为丑陋的样貌受到欺凌。
徐蛰听萧远山讲完,没有评价他的作为,只是问:“你认为虚竹性情如何?如果把他送到赵佶身边,能否受我掌控?”
“恐怕不行。”萧远山闲的无聊时,就喜欢观察少林寺的僧人,虚竹是玄慈的儿子,一样备受关注,多少了解虚竹的脾气,“他木讷老实,也很固执。送他入宫容易,在阴谋诡计中胜出却难。”
徐蛰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要回去了,你是否与我一起?”
萧远山摇了摇头,“我现在不宜在人前出现。”
徐蛰没有强求,潇洒与他道别踏上下山的路。
忽然他听到萧远山说了句汉话:“……多谢你。”
徐蛰回头,装作没听清,“你说什么?”
“请保重。”萧远山十分自然地切换成契丹话,“等你做完事情,无论我的答案如何,都会见你一面。”
徐蛰摆摆手,“不必,要是不想回去,你最好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伽蓝此举实在危险。他可有说过要去见谁?何时才能回来?”
听陈翻译讲完,萧峰自然知道徐蛰是为自己好,才拿出了这样的说辞。他的身份刚暴露时,承受了太多排挤和鄙视,感激之余难免担心。
萧伽蓝是个冲动少年,万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怕是要被人联合对付。即便一时可以逃脱,日后的麻烦也会源源不断。
陈翻译说,“大人不曾说过。”
阿紫道:“要我看啊,萧伽蓝这次做的还不错,可惜我不在,没能看到臭和尚们被骗的团团转。要是以后他们知道萧伽蓝就是契丹人,那反应可真精彩。”
只要萧伽蓝帮她姐夫,他们就是好朋友!
“姐夫你也不用担心,他心机这么深,肯定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的。”
“你说的有道理。”徐蛰夜探藏经阁还被和尚们当场抓住,已经是险之又险,后来还用契丹和宋这样敏感的话题,更是惊险。但阿紫好心宽解他,怎能不识好意?
就在阿紫激动,萧峰担忧的时候,徐蛰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二人的表情,就知道陈翻译已经讲完了昨晚的经历,“不必谢我,你的确很讨人厌,但是再讨人烦,也是我大辽的子民,哪里轮得到他人欺负?”
陈翻译赶紧复述。
萧峰哭笑不得,还有些受宠若惊。
“我姐夫怎么就讨人厌了?”阿紫却是对他的话不满,“我姐夫忠肝义胆,侠义无双,我看你就是仗着他脾气好才屡次挑衅,若是换做他人,早就拔下了你的舌头!”
不等陈翻译说话,徐蛰就用契丹话骂她,“萧峰已经够讨人厌,你这个小丫头比他还讨厌,要不是我不欺负女人,早就叫人捆了你丢到马厩里,饿上几日看你还有没有力气骂。”
唯一听得懂二人话的陈翻译觉得,这两个人虽然语言不通,骂人的话竟然差不多能对上,也是稀奇。
阿紫和徐蛰又骂了起来,萧峰无奈摇头,默默离开房间,去下面要了壶茶水和一些吃食,等他们骂完就可以直接吃饭了。
陈翻译也觉得自己很碍事,跟着萧峰一起到楼下大堂里做了会儿。
“有句话我本不该说,只是与萧大侠相处了这些时日,陈某敬佩您的为人,实在想说一句。”
“陈先生请讲。”
“我跟了公子两年多,时日不太久,也不常与公子接触,却听其他人说过公子的事情。”他接着茶杯遮掩,放轻声音,“公子看似鲁莽冲动,实则心思缜密,所作所为皆有深意,也请萧大侠不要小看了公子。”
萧峰琢磨了一下,参不透他的话,“萧峰愚钝,不明白陈先生的意思,能否请陈先生仔细讲一讲?”
“譬如这次公子借着你的身世博得少林寺僧人好感,脱身的方法千千万万,为何公子偏偏选这一种?”
徐蛰从来没有掩饰过,他想把宋国朝堂搅乱的意思。他的目标明确,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而且在陈翻译面前不曾遮掩,去藏经阁的理由说的明明白白,就是为了查看少林寺与朝廷是否有私交。
现在他拿出萧峰的身世,大约也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宋人接受契丹人,他日辽军南下,宋人的抵抗应该也不会很强烈。
“原来如此,萧峰明白了。”萧峰恍然大悟。
那天见到“打草谷”,徐蛰就很讨厌这种行为,想来也对民族偏见抱有不满。萧峰注意到徐蛰自从来到宋国,就没有再剃过头发,衣食住行也都入乡随俗,想来是要改变发型,学汉话也很认真,对宋国不曾抱有偏见。
若是自己的经历真的能帮到他,让他改变一部分人的想法,或许辽宋可以更加平和,彼此都能把对方当做平等的人尊重,像打草谷这样没有必要的侵略也可以减少。
陈先生欣慰地看着他。
萧峰道:“多谢先生提醒,萧某敬你一杯。”
这时阿紫从楼上下来,“我为了姐夫才跟讨厌鬼吵架,你也不帮帮我,反倒在这里偷闲。”
萧峰微微一笑:“我口舌不利,比不得你们。吵赢了吗?”
“那是自然。”阿紫说,“我们在大堂吃饭吧,这里多好,宽敞亮堂,人多又热闹,不要陪着讨厌鬼在房里吃,”
陈翻译道,“看来公子不想下来,我去给他送些饭菜。”
陈翻译拿着饭盒上楼,敲门进入后,就见徐蛰在窗边沉思。
“大人。”
徐蛰回头,“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陈翻译道:“我的祖父祖母都是汉人,父亲也是汉人,却从小生活在契丹,母亲是契丹人。”
“你的父亲肯定骁勇善战。”
汉人在契丹的地位不怎么好,除非才能或者武力特别高。辽国亟待学习宋国那一套,有才华的汉人都是人才,不可能没有名气。他没有听说过陈翻译的父亲,想来这个人要么低调,要么空有一身武力,才能从一众契丹人里抢到媳妇。
“家父如果能听到大人的夸奖,一定很高兴。”陈翻译笑笑,把饭菜摆到桌上。
徐蛰没再多说,沉默地吃完饭,陈翻译收拾好把餐盒带了下去。
他总觉得顶头上司心机深沉,不说话的时候肯定是在憋着什么主意,不敢多加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