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晨点点头,瞧了一眼四周,“冬日天冷怎么不到船舱内...”
“姐夫这是在担心我家姐姐,怕她受冻么?”少年们开始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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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仁坊——
西院的家奴踩着黄土进入东院,“七姑娘,六姑娘说今日中午不回来了,约了王家四公子泛舟游湖,特差小的来告知您。”
“知道了。”
萧婉吟跪坐在矮桌前侧头盯着一旁计时的水漏,“泛舟游湖...她又想做什么?”
“姑娘,我听说六姑娘一直不待见王家四公子,几次登门都没有好脸色,而这次回到长安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西院的厨房日日生火,小厮跑腿到王宅的次数每日都不减,不过四公子与六姑娘早定了婚约,节日往来也是应该的。”
“节日往来?”萧婉吟低下头,“她自幼便极厌恶我,又顾及着嫡庶之分在外人跟前不敢说什么,这般做,是要气我吧。”
“气?”婢女不解,“那王公子是有些才华,可是他非长房所出也非嫡出,六姑娘嫁去也都算是下嫁,何况姑娘您呢...”婢女端站着低头,突然一愣,“难道说姑娘您?”
萧婉吟揪着衣袖,“我放心不下,”撑着桌子起身吩咐道:“阿霖,备车去芙蓉池。”
“喏。”
芙蓉池南岸停泊的画舫在年轻公子上楼之后便放锁开船,阿霖随着萧婉吟下车走到西岸,指着湖中一艘画舫道:“姑娘您看。”
萧婉吟随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画舫开动之后,楼顶上隐约站着两个人,站在岸上的西侧看,船身晃荡下穿襦裙的女子没有站稳脚跟便倒在了披披风的年轻公子怀中。
萧婉吟微微拢起眉头,“倒是好雅兴。”
画舫上,王瑾晨见人差点栽倒便上前伸手将人拖住,扶稳之后连忙退出,拱手道:“失礼了。”
两个少年便打趣道,“这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姐夫怎的还如此放不开,这可不像大丈夫倒是有些小娘子之举了。”
王瑾晨将视线挪到少年身上,“这婚事...”
萧六娘不等她解释便拉着她一同坐下,“这两个是我仲父与季父之子,一直在长安读书。”
“六姑娘瑾晨这次来是...”
“说好的陪我泛舟游湖,其他的事就先放置一边吧。”说罢萧六娘便将风炉上温着的酒取下替其斟满了一杯。
王瑾晨跪坐在萧六娘对桌,抬手劝阻道:“瑾晨不会饮酒...”
两个少年见王瑾晨推辞,便将杯子夺过,“姐夫,我家姐姐可是难得出来一趟的,您难道这点面子都不给吗?”
王瑾晨为难道,“不是,是某真的不胜酒力。”
萧六娘倒满一杯后将酒壶放回风炉,换了另外一壶再次斟满,酒液为红色,“这是西域的葡萄酒,不醉人的,王郎大可放心。”
“姑娘,你瞧。”一座依山傍水的楼阁上,婢女指着画舫上的几个人,出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得叮当作响。
萧婉吟倚在朱漆栏杆上冷盯着湖面,画舫正向楼阁缓缓驶来,“那两个臭小子怎么也去了?”
“真是奇怪了,六姑娘平日最是不喜欢与这两个不学无术的小祖宗打交道,姑娘,他们还逼王公子喝酒呢。”
萧婉吟轻摇着头,“她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不知道拒绝。”
“姑娘,”婢女嘟着嘴,“咱们就这样守在这里么,依小奴看应不会发生什么吧,既然六姑娘是故意告诉您的,那您过来不是正中下怀么...况且王公子要是不想娶大可拒绝阿郎提亲,也不会送那么多名贵的熏香,况且几年前在姑苏还送了六姑娘香囊。”
“大人一向强势,就连阿兄的仕途也都是大人一手安排的,王哲虽为小宗里的嫡出,但幼时过得并不好,因此一直谨小慎微的过着,最孤苦时迫于生计他还为萧家写过碑文,大人若强行他又怎敢驳其颜面,至于香囊...”提到这个萧婉吟心中便来气,“她爱送谁送谁,我管不着。”
——扑通!——水花四溅。
“有人醉酒落水啦!”落水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落水的瞬间,恐慌使得二人在水中不停的挣扎。
今日的芙蓉池略为清冷,岸边只有一些过路的行人,阿霖拉住欲要跳水救人的女子,“姑娘不能去,您尚未出阁,且又与御史中丞的嫡公子有婚约,若是跳水救人,这日后就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船上的少年抓着栏杆俯身焦急道:“阿兄,姊夫,这可怎么办,我也不会水啊。”
画舫上的女子在一阵焦急的乱喊后抬起头与岸边楼阁上的萧婉吟对视一眼,勾起的嘴角似在扬笑。
婢女死死拉住萧婉吟,“也许这是六姑娘的设的圈套,目的就是想要毁姑娘清白,况且现在是深冬,这湖水刺骨的很,要救人可以让...”
“松开!”眼看着水中的人已经没了挣扎的往下沉,萧婉吟扭头怒吼道,旋即一掌将人打开。
——扑通——
呼唤的少年渐渐平稳了气息,涨红着一张适才轮轮番灌酒的脸,“那不是我家七姐姐么,没有想到平日娇生惯养的七姐姐倒是有着好水性呢,也不怕这寒冬的水冻伤了身子。”
萧六娘冷盯着波动的湖面,“舍了命的不在意么?”旋即抬起头望着岸边几座楼阁,临湖的雅间内坐着一些世家公子,其中还有不乏几个嫡出勋贵与有意与萧氏联姻的仕宦子弟。
“你们看哪儿。”黑巾裹头的男子指向水面。
“这是谁家姑娘这般了得,这深冬的曲江池水恐怕你我连脚都不敢下吧。”
几个年轻公子边喝茶便打笑,对那落水的陌生人视若无睹,“六姑娘喊咱们来喝酒却把咱们晾在这儿,李兄,你可要好好赔偿咱们哥儿几个,听闻李中丞向兰陵萧氏的七姑娘提亲了?”
陇西李氏御史中丞李昭德次子李元符摇头道:“只是提亲了,萧公还不一定会答应呢。”
“以李兄的家世与令尊正盛的仕途,萧家岂有拒绝之理?”
其中一个同龄男子摇头笑了笑,侧身拍着旁坐的肩道:“嗨,你们呀就别猜疑了,神都那边早有消息,由相公做媒,这亲事早给定下来了,咱们应该恭喜恭喜李兄。”
“李兄,”说话间,李元符被人拍了拍肩膀,“你瞧那拖人上岸的女子是不是你未过门的娘子啊?”
“什么未过门的娘子,八字才写了一撇,还没...”李元符楞的坐起握着栏杆探出脑袋。
几个裹幞头的男子惊疑道:“这好像还真的是萧家的七娘哎。”
“当真是佩服,这么冷的水也敢下么?”
“怎么说兰陵萧氏也是军戎出身,将门虎女嘛。”
李元符涨红着一张干净清秀的脸,“那个溺水的人是谁?”
“没见过。”
“年纪相当,又是一男一女...”
“舍命相救,这莫不是意中人吧?”
李元符涨着一张通红的脸紧紧握着栏杆镀金的半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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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不顾严冬之寒下水救人的女子,萧若兰一脸淡漠,“还说不在意。”
婢女从船舱内走出抵在萧若兰背后轻声道:“姑娘,那几个渔夫怎么办?”
“这里用不着他们了,给些铜板打发走。”
“喏。”
烈酒的后劲上头,让落水的人没有力气继续挣扎,湿透的袄子将人往水下拉扯,原本如火烧的胃也被这刺骨的湖水浇冷,一热一冷间,王瑾晨的脑袋似乎将要炸裂般疼痛,连恐惧都感知不到了。
“阿晨。”
【“阿晨。”
“七娘。”观中桃花盛开,满园春色。
“七娘,等我长大后一定要娶你做妻子。”扎着总角的幼童憨笑着走上前将一簇桃花送到女童手中。
“那要是我阿耶与阿娘不答应,将我嫁给了别的郎君怎么办?”
“啊?”幼童抬起肉肉的小手抓耳挠腮,旋即反应道:“那我就去抢亲,将你抢过来。”
女童捂着嘴发笑,“你就不怕我家的仆从打你么,他们都长得可高大了,你可是连我都打不过。”
“我...”幼童低下扎着总角的脑袋,“我当然怕,可是七娘嫁给了别人还会这样开心么?我阿娘说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我不想七娘以后会过得不开心。”
“那...阿晨也是这样么?”女童瞪着明亮的眸子问道。
“我当然不是。”幼童当即否定。
“可阿晨怎么能知道以后的事呢,我阿耶娶了阿娘后又娶了几个偏房,”女童低下头,“我都有好几个哥哥与姊姊了,六姊姊说我抢走了她的一切...”
“我和他们不一样,”幼童靠前一步拉着她的小手认真道:“七娘要是不信,那我就跟你说一个只有我阿耶与阿娘知道的秘密吧。”】
第10章 通岐黄
几日后
——越州山阴县——
平日严肃与教育惯了儿子的王哲,几月未见到人后突然起了挂念之心,还把火迁到了正妻身上,“你怎么能让他独自去长安呢?”
“他自己要去,难道奴要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不准他去吗?再说了,他姨不是陪同去了么。”
王哲从座上起身,“王柒。”
崔氏看着站起的王哲,“你干嘛去?”
家僮走入中堂,叉手道:“阿郎。”
王哲回过头,“王家在长安没有产业,老宅也只是一座空宅子,他们母子在长安...”
“哟哟哟,二娘三娘的事就没见你这么上心过,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人难道在长安还能饿死不成,你别忘了你昔日被君舅赶出家门的时候也是身无分文,你也别小瞧你这个儿子,萧安介父子仕途正盛,被他们家看了,说不定你们王家也要出一位公卿。”
王哲瞪着老眼长叹了一口气,“去账上取千钱送去长安...”
看门的家僮迈着大步跑入内禀报道:“阿郎,萧家来人了,郎君在长安...出事了。”
王哲转过身,差点栽倒在椅子上,“快请客人进来,煮茶。”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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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门的不是萧安介,而是家中掌管仆从的下人,王哲心中忐忑的坐在主位上,“萧管事登门?”
管事朝随同着一起来的家僮招手,“小人这次来是代替家主向王公退婚的,王公与阿郎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有些话小人就直说了,妇人生而从父,嫁而从夫,夫死从子,六姑娘是我家阿郎的爱女,我家阿郎只希望姑娘将来能够安稳妥善过得平安顺遂,但是令郎...”
原本所提的退婚令王哲大喜,但管家后面的这番话又让王哲担忧,“犬子如何了?”
管事楞道:“令郎之事,王公不知道么?”
王哲瞪大眼睛,满脸疑云,“我...”
“前几日令郎在长安芙蓉池落水,事后被...救起,”相救这一段管事似有些难以启齿,“坐堂医说令郎受了水寒,伤及了根本,恐今后...无嗣。”知道是王家独子,管事便合起双手躬身,“还请王公莫要太担忧了。”
王哲再次目瞪,呆滞了许久后眼里表露些许悲伤,又斥问一侧的王柒,“此事怎么没人告知我?”
王柒低下头委屈道:“小人也不知...”
王哲扶着额头唉声叹气道:“老天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王公?”管事提醒道。
王哲将手放下,“女子之命系于父夫子之上,老朽不能让犬子耽误了姑娘的大好年华,既然如此,老朽便让人将赠礼清点出如数奉还...”
“我家阿郎说赠礼就不必归还了,令郎落水,说到底还与我家六姑娘有关,要不是六姑娘邀请令郎泛舟,又不知郎君不胜酒力...权当是萧家的一点点补偿。”
听到一番解释,王哲对兰陵萧氏渐渐心生厌恶,“这怎么可以,萧公归还了聘礼,这赠礼老朽没有理由收下,还请管事莫要为难,老朽不喜欠人之情。”
“这...”管事犹豫了一番,“那好吧。”
“王柒。”王哲唤道。
“萧管事,请随我来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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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落水的二人其中一人被女子救起,而另外一个看似不会水的却在挣扎一番之后飘浮了起来,最后被船上的人用竹竿拉上了岸。
萧婉吟将人扶进芙蓉池旁侧的一家酒舍中,特意挑了顶楼的甲字号房,阿霖遵照吩咐请来的长安坐堂医,但医者并没有入到内房替病人诊治,而是与婢女一同干等在外房听消息。
“七姑娘既然懂岐黄之术,还叫我这个老头子来作何?”坐堂医皱着白眉,“我那药店里只剩两个学徒,万一有病人...”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且放宽心吧,只要你按着吩咐,我家姑娘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坐堂医便不再褶皱着眉毛,“霖姑娘说七姑娘医术精湛,若是抓药之事,可写张方子交由下人去做,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吱~
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萧婉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里头走出。
“姑娘,他...”
“他没事了,”萧婉吟看着一侧的老翁,“你是哪个坊的坐堂医?”
“启夏门内的通济坊。”坐堂医回道。
“姑娘,这个老先生是名医。”
萧婉吟便问道:“里面那人是琅琊王氏王哲的独子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