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丞(GL)-第328章
修色
3 年前

  呴冬之主可吓坏了,这苍人是要怂恿他造反!

  即便已经不是臣国,呴冬之主依旧心向大苍,将自己当做大苍的一份子,随即将这口无遮拦之辈绑了,打算将他送回去,当做投诚的礼物。

  可是,要向哪一方表忠心呢?渝州还是齐州?

  呴冬之主召集上下议策,一帐篷十几个人讨论了一整晚,最后决定还是将此人送给齐州军。毕竟渝州军先前便有要一统西南自立为王的野心,不踏实。若是于其交好,万一大苍天子讨伐起来,必会牵连呴冬。

  呴冬好不容易安稳了这些年,可不想再卷入战争。

  押庄家!

  呴冬之主便将那莫名其妙跑来怂恿之人送去了齐州军大营。

  沈约听闻呴冬之主送了个人过来,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让对方将送来的人放在帐篷里就行,回赠了一些布料和瓷器。

  这人之后就一直被丢在帐篷里,沈约都没想起来去看一看是个什么人。

  十多日之后此人想要逃跑,被守卫军拎了回来,打断了一条腿后便过来问沈约如何处置。

  “这人在帐篷里呆着毫无作用,还浪费粮食,不若直接杀了。”谋士道。

  沈约经过提醒才想起这是呴冬之主大老远送来的“礼物”。

  “带上来看看。”

  于是杨克便被提到了沈约面前。

  这从澜仲禹的大军之中逃走想要投奔呴冬,却被绑到齐州军手里的倒霉鬼,居然是沈约从丰州一路追到西南,那个狡猾成性的杨克。

  沈约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巧合的方式得到杨克。

  原来这杨克从丰州投奔澜仲禹,想要当澜仲禹的别驾。

  澜仲禹对此人有些了解,知道他曾经在博陵掀起了一些风雨,可到底做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澜仲禹看不上他,便一直没有重用杨克。

  杨克偏偏还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在澜仲禹这边不得重用,他便开始继续给自己谋划出路。

  思来想去,便选中了呴冬国。

  在杨克看来,胡人一向不知道什么谋略兵法,只知道凭借一身蛮力打仗。

  他这等聪明的脑子过去随便忽悠两句,呴冬之主便会将他敬之若神。

  可惜,他凭借这个聪明的脑子和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混到今日,到底是栽了。

  居然被那该死的胡子送到了齐州军手里。

  杨克逃也没逃成,还被打断了一条腿,已经萎靡了。

  当他看见眼前这齐州军的将领,当着他的面卸掉脸上的易容伪装之后,露出一张让他胆战心惊的脸,杨克差点被吓破胆。

  沈约!是沈约!

  这已经死的人如何会出现在此?!

  莫非是冤魂索命?!

  杨克被吓得魂不守舍,可随后冷静下来,发现沈约有影子之时,杨克意识到沈约并没有死。

  她居然躲过了孙允和佘志业的联手夹击,从绥川活着回来了!

  难怪,杨克从丰州离开之时便察觉到自己中了计,迅速逃向西南,这一路都有人在后追他。

  杨克仇人太多了,根本来不及想要抓他的人是谁,本能地夺路而逃。

  “所……所以,这一路追着我的人,莫非也是你?”杨克双手被反绑,惊惧地缩在角落。

  沈约蹲在他面前,问他:“你跑去当胡人的谋士,是因为在澜仲禹身边不得重用。”

  这句话沈约并不是在问杨克,而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的。

  她在得知杨克被呴冬之主送来之后,提审杨克前,已经和呴冬之主通过气儿,呴冬之主将杨克投奔他的前因后果全都说了,沈约略为推测便能猜透杨克突然转奔胡人的原因。

  而这件事杨克也没什么好隐藏,沈约说出来之后,杨克的眉峰轻轻往上挑了一挑,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当初给杨氏出谋划策,让杨氏和唐二趁着唐士瞻之死,夺他爵位之人,也是你。”

  杨克并不打算否认这件事,眉毛自在地落下。

  沈约打量了杨克片刻,突然上前,一脚重重踩在他的断腿上。

  杨克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剧痛让他惨叫不止。

  “给我妻子按上通奸恶名的也是你。”沈约的气场全然变了,方才的从容一扫而光,提起妻子被辱之事,狠戾的杀气席卷她整个面容,仿佛下一息便会将杨克生吞活剥。

  “不是,不是我!”杨克瞪起了眼睛为自己争辩,“沈家之事是陆责所为!和我无关!”

  “哦?”沈约见他眉毛高耸,据理力争的模样,的确不像是在撒谎。

  “唐士瞻是怎么死的,说说。”沈约的语调又变得平缓,踱步到铁炉子边上,将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烙拿了起来。

  杨克心上咚咚狂跳,眉眼紧绷,就像被凝固了一般:“他、他他是朝廷命官,他是如何死的,我这样的小喽啰怎么可能知道?沈将军,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姑姑一心想要唐士瞻的爵位,我仗着点小聪明就给她出了点儿主意。除此之外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约上前,毫不手软地将铁烙烫在杨克的脸上,离开时带下一层皮。

  杨克叫得都快没魂儿了,沈约拿着铁烙,再次蹲下,将铁烙在他鼻子前掠过,滚烫的气息惊得杨克一抖。

  沈约再问他:“唐士瞻是怎么死的?”

  杨克生得英俊,自小有点儿小聪明得了不少夸赞,便养成了他自恋的毛病。

  沈约洞若观火,瞧着杨克的长相便知他的秉性,且被俘虏十多日,脸上还有傅粉的残留,可想而知此人尤其爱美。

  方才前两个问题沈约是故意试探杨克,抛出知晓答案的问题,便是要观察杨克在说真话时的小细节。

  而在提及唐士瞻时,杨克的反应和先前说真话时全然不同。

  杨克知道唐士瞻之死的内情,但不愿说。

  既然爱美,就从这张脸上下手。

  沈约的铁烙在杨克的鼻尖之上来回移动,杨克痛得头昏脑涨,也退无可退。

  沈约的审问之法可是对付过无数铁骨铮铮的硬汉,即便铁浇筑出来的脊梁她也能当场给打断。

  何况杨克这种软骨头。

  杨克没办法继续再守口如瓶,他知道如今落入了沈约的手里,沈、唐两家的仇估计都得算在他的头上,沈约必定不会客气。

  没想到,沈约比他想的还要凶残。

  这儿可不是博陵,而是沈约的军营,没有什么王法可言,有的只是以沈将军为准的军法。

  杨克战战兢兢:“唐士瞻之死……我,我的确不知晓内情。”

  沈约扬手就要将铁烙再次贴到杨克的脸上。

  杨克大叫:“但是!但是——我,我从陆责那边听说,在唐士瞻死的前一日,他去找了可以模仿笔迹之人,将户部所有画签的文书全部改成了唐士瞻的名字!”

  户部?

  沈约:“王弘阔的名字,全都改成了唐士瞻?”

  “可不……当时王弘阔可是户部的一把手,改掉的正是他的名字。”

  前几日童少悬传信给沈约,提及了唐士瞻的笔迹被仿,以及王弘阔的嫌疑,没想到转头就被杨克验证了。

  沈约将铁烙随意一撇,贴在杨克的脖子上,杨克没想到自己提供了消息依旧被虐待,大叫一声几乎跳起来。

  沈约就像是全然不在意杨克有多痛苦,继续问他:“唐士瞻之死是王弘阔所为?你倒是会撇清关系。”

  杨克浑身都是汗,意识也模糊了,但嘴上还是为了自己狗命张张合合:“真的,真的是那姓王的干的……而且我姑姑一早就惦记上了唐士瞻的爵位,唐士瞻出事的时候她来找我,让我出谋划策。我也没办法,她是我姑姑,在博陵我处处仰仗着她,她要让我做个什么事,我哪有说‘不’的资格……可苏茂贞之死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出了馊主意,让她想办法将唐见微和、和唐观秋嫁出博陵去,是她和唐序明鬼迷心窍,一不做二不休要了苏茂贞的命。其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要紧的事儿也不可能让我知道了去。沈将军,我这么个蝼蚁,挣扎在你们这些英豪之间已经很不易了,还请沈将军手下留……”

  杨克未说完,沈约又是铁烙伺候,这回烫在他的肋骨上。

  杨克已经叫不动了,闷哼着倒在地上。

  沈约知道他话说一半藏一半,真话假话混合着说,听上去便容易让人相信。若是说尽了真话,澜家也留不得他。

  沈约自有自己的分辨。

  关于苏茂贞之死,他肯定是在撇清关系,杨氏和唐序明肯定是受他教唆才下了毒手。

  而唐士瞻之死中,王弘阔的嫌疑的确和童少悬所说一致。这件事上杨克应该没有说谎。

  至于军资大案的始末,杨克这等小人物应该不会被澜氏允许参与其中。

  “最后一件事。”沈约拎着杨克的头发,将意识涣散的杨克脑袋拎起来。

  “孙允和佘志业,在渝州吗?”

  孙允和佘志业这二人,在绥川戕害沈约,引发了军资大案,连带着唐士瞻一块儿殒命,之后二人人间蒸发再也不见踪迹,此事澜家在中间有不少斡旋。

  若只是这二人,想必没有狗胆犯下泼天之罪,肯定是澜氏在背后为虎作伥。

  若要销声匿迹,潜入到澜家势力之中得澜家的保护,便是最安全的。

  丰州已经被沈约在暗地里查了个底朝天,没有这二人的踪迹。

  他们更不可能去博陵。

  那么,远离中枢的西南,亦是澜家地盘的渝州,便是最有可能的藏匿点。

  杨克快要睁不开眼睛,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若,若我说了……沈将军能放我一马吗……”

  沈约对他温和一笑。

  这个笑容让杨克心肝发颤。

  杨克算是明白了,沈约可从来没给他谈条件的机会。

  .

  杨克用孙允和佘志业的下落换回了半条命。

  孙佘二人的确一直躲在西南,而当初他俩在设计谋害沈约之后,将所获军资全都秘密运送到了西南,彼时澜仲禹虽盘踞渝州,可军力也称不上是西南之最。

  正是因为孙佘二人带来海量的军资,让澜仲禹迅速崛起。

  所以澜仲禹对待这二人如恩人一般。

  不将澜仲禹彻底铲除,是不可能将孙佘二人挖出来的。

  得知仇人就在不远的地方,沈约直接一封快信寄回博陵。

  她要打,她要直接将渝州拿下。

  既然已经披着讨贼这层皮打了这么久的仗,何须再磨蹭?若孙允和佘志业得了消息,再逃走的话,只怕此生都无法再追查到这二贼的消息。

  沈约非常强硬地请战。

  卫袭收到她的快信之后,没有立即动作。

  她召集了卫承先、陶意挈以及信任的谏官、丞相,听取诸君之见。

  卫承先支持攻下西南,捉拿孙允和佘志业归案。若是能瓦解西南之患,丢失西南的澜家势必大伤元气,届时便是铲除这颗毒瘤千载难逢的最佳时机。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再拖下去只会被澜氏继续拖着鼻子走。

  而陶意挈却不主张打。且不说撕破这层脸举兵讨伐澜仲禹是否真的能够真的将他击溃,就是真的将西南握入手里,澜氏在丰州还有雄厚的实力。澜戡老矣,却依旧足智多谋不可小觑。加之吴、沈两家,亦是麻烦的对手。

  群臣各有各的道理,似乎都说得通。最后还得天子拿主意。

  卫袭一直在省疏殿待到深夜才出来。

  疲倦的她没有立即上马车,被漫天璀璨的宙室吸引了。

  漫缈的星河让卫袭注目许久,冷风吹红了她的鼻尖。

  她想到了儿时阅读大苍史卷里一场场关乎生死,影响千秋的大战。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先祖们该是有何等的气魄,才敢孤注一掷,挥军万里。

  而如今这一切落在了卫袭的肩头,她站在大苍的转折点上,她所有的决策必将影响万世,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流芳千古,亦或者,被辱骂万年。

  敢吗?

  群臣立于卫袭身后,恭送天子回宫。

  礼毕,卫袭依旧矗立在这百年大殿之前,未动。

  “打。”卫袭没有回眸,留下这一个字之后,矫健地上了马车。

  “喏!”群臣应呼之声,惊晃夜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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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唐.王维《老将行》

 

 

第308章 

  卫执出生的那年, 天子卫袭特意为她改元佑康。

  佑康二年之春,齐州热得比往年都快,才是孟春时节晨起动弹了一会儿, 唐见微后背就出了一层的汗。

  童少悬倒是没她这么怕热。

  童少悬原本就是东南人士, 自小在酷热的环境中长大, 耐热能力必然比唐见微这北方人强。加之身子骨没那么健壮, 略微畏寒, 到了博陵之后, 刚刚入秋童少悬已经开始翻出袄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

  即便如童少悬这样的体质,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热度给蒙了一身的粘腻。

  刺史府上下都被炎热包裹着,走几步便要擦擦汗水, 一有空闲便会躲到阴凉处喝点儿水,歇息歇息。

  只有一个人,无论暑雨祁寒,永远活力充沛。

  紫檀抱着一盆子刚刚洗好的衣裳, 就要拿去后院晾晒的时候, 感觉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震动。

  紫檀心下一惊, 都没来得及逃走,就被身后冲开的门给拍了个正着。

  “阿难!”紫檀额头上被拍出一块红印子, 衣裳和水盆分别散落在她的左脚和右脚, 她怒不可遏对着阿花的屁股大叫,“你再跑!回头被你唐娘逮着,不将你屁股打出花来!”

  阿花背上的小娘子回眸嘻嘻一笑:“唐娘可追不上我。”

  来到西南时一岁多的阿难, 在此度过了三年半, 如今已经五岁了。

  刚学会走路就已经会满地钻的阿难, 如今更是不负全家的期望, 能站着绝不坐着, 能蹦跶绝不躺着。

  上房揭瓦她都不稀罕,屋顶就是她的家,阿花就是她的床,成日骑着阿花带领县里的孩子们去山上探险。

  她才五岁,身后跟着一票八九岁的小孩儿,分明就是个土匪头子。

  唐见微揪了她好几次,她还理直气壮:“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去活动活动筋骨,以后像童娘那般瘦弱,被人欺负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