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才刚刚躺下,我听见电话的声音。
铃--铃--
一声接着一声,非要把我吵醒那样地叫着。
不想接。把头蒙起来,准备长期抗战。
不久,电话输了,突然间就没了声音。
我得意着,正想继续睡,电铃响起来了。
叮咚--叮咚----叮-咚---不屈不挠,不间断地叮咚作响。
我猛跳下床,抓起对讲机,很凶地吼了一声“喂”。结果……
“吼什么啊!干嘛不接电话!”话筒那端的声音比我更凶。
一听是杰,我本能地懦弱起来:“没啦,在睡觉。”
“我在楼下,快下来。”杰没好气地说。
我呵着正打到一半的哈欠,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你下来就是了。”杰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就变得好声好气的。这其中显然有诈。
我想了一下,想起杰昨天告诉过我,集合结束之后他要直接去赴浅野的约,不回家睡觉了。这也就是说--
“你又骗那个马鹿野郎帮你乱买东西!”
“诶,怎么可以这样叫浅野先生呢,也不想想你穿的用的……”杰话没说完,就在线的那端吃吃笑了起来。
果然!我就知道!杰这个变态购物狂,一定又趁浅野这次来看他的时候狂买一气,自己拿不上来,就想要剥削我。
“浅野真讨厌,自己犯贱就算了,还连累我……”我不敢得罪杰,又不情愿拖着极累的身体当工蚁,只好喃喃抱怨泄愤。
“别念了,快点下来!”杰说完,不耐烦地又按了两声门铃。
虽然一百二十万个不情愿,我还是随便套了件T恤,咚咚咚地冲下楼去了。
老旧的四楼公寓没有电梯。
当初如果知道杰会三不五时上演这一套,我说什么也不会答应搬来这间公寓的。环境再清静也不。离学校再近也不。
一开了门,迎面就看见杰胜利的笑容,我孬归孬,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过,当然,我并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所以杰只把头一撇说:“搬吧。”没有骂我也没有安抚我。
搬……这……要从何搬起啊!
琳琅满目的购物袋满满地堵在门口,这真的是一趟计程车载回来的吗?
两个人来来回回搬了三次,总算把东西移得差不多了。最后一趟上楼时,我除了两只手臂上满满挂着纸袋,手里还捧着一个很重的袋子,结果才刚爬上二楼就很吃力,不免又发起牢骚来:“这什么狗屎啦?这么重!”
我说着还用力摇了摇手里的“狗屎”,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就踩空楼梯。
“小心!”杰急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过可不是看我。“那是整套的水晶沙拉碗喔,摔破了我就槌你。”
沙拉碗?水晶做的?
真无聊。
这种无聊东西竟然会有人要买?还买“整套”?真是无聊加变态。
而且更变态的是--
“为什么又买沙拉碗?!”
杰不吭声,继续往上走。
他心虚。我知道。
杰对于烹饪有着仅次于购物的狂热,对于餐具的使用更是讲究,所以,在他坚持“餐具和食材都要讲究”的原则下,我们已经有五套昂贵的沙拉碗了!而这些当然都是为了要搭配另外五套昂贵的餐具而买的。
但是,既然每套餐具都已经有搭配的沙拉碗了,他为什么还要买这组水晶做的呢?
…………天哪!
他该不会为了这套新的沙拉碗,又去买搭配的餐具吧?!
他会的!
他一定会的!
“杰我跟你说,你不能再买餐具罗!厨房已经放不下了!”我半哀求半恐吓地晓以大义。
“还有储藏室啊。”终于到了四楼,杰边回答边用脚踢开虚掩的家门。
“不行!”储藏室是我的模型重地,千万要死守住。“你别再买了啦!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住,又从来不请客!”
分别放下手里的重物,杰掩上门,瞟了我一眼,这才不温不火地说:“吵什么啊?你这不煮饭又不打扫的废物。”
什么!废物?我张开嘴才想反驳,马上又被他用话堵住。
“你少罗唆。不然从今天开始你煮饭?你煮饭我就不买,以后厨房都让你管?”
不等杰说完,我立刻识相地闭上嘴,躺回床上装乖。
杰穿上Sisley的紧身黑衬衫,站在穿衣镜前欣赏了一阵之后,脱掉。换上Louis Vuitton的低腰窄管长裤,继续左顾右盼。
裸着上身只穿一件长裤的他,看起来性感极了,也难怪浅野会乐意被他敲诈。
杰的身体不但漂亮匀称、肤色健康,而且该长肌肉的地方也都长了。
不像我。
我实在羡慕他,人长得好看,脑袋聪明,个性又坚强。
不像我。
虽然我们年纪相仿,杰却一直照顾着我,刚逃家出来的时候,我们过得很苦,但我却从没看他哭过或是抱怨过。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看过杰哭呢。
被初恋情人抛弃的那一次不知道算不算?
那天,杰找我去他家吃饭。我像平常一样在厨房里陪他作菜。他剁剁剁地切着洋葱,非常用力地切。
切了好多好多洋葱,其实根本就用不了那么多,但他还是不停地切,一边切一边用手背擦着眼睛骂脏话。
洋葱真的很辣,薰得连站在旁边的我都留眼泪了。我忍不住问他干嘛要切那么多洋葱。
于是他就咬牙切齿地告诉我,他被甩了。
唉哟,突然想起来,今天都还没有吃东西耶。
上午一醒来就急急忙忙套了衣服逃回来,一回到家洗过澡之后就倒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累了,就睡。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肚子好饿喔。”我掀开毯子,伸出脖子对杰说。
没有反应。
我爬下床,挨到他身边,拉着他刚换上的白线杉说:“你穿这件真好看耶……”
杰瞄了我一眼:“嗯?”
“我肚子饿。”我用乞求的眼神看他。
结果他把线衫脱下来递给我。“你也穿穿看。”
我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塞了件白色水兵裤给我。
“配这件裤子。”
“我不要穿,肚子饿……”我摇头。
“急什么?”说他着又拆开两个纸袋,翻出一件羊毛高领背心、一件薄夹克、一件蓝衬衫、一件白衬衫……两三下全塞给我。
“快点,穿上让我瞧瞧。”还双手插着腰像妈妈一样地指挥我。
“哎呀不想穿啦!”
要不到食物,我不耐地把衣服随手一摔,跳回床上。
“你什么态度啊?!”杰拾起衣服向我走来,一件一件地往我身上扔。
“这可是用,钱,买的,很,贵,耶!”
我翻身用毯子蒙住头。
杰走过来,在我屁股上踢两下。
“不要踢啦!我屁股痛--”啊,一时不察,说溜嘴了。
“?”
果然,杰像是闻到鱼味的猫,马上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对喔,都忘了问你,那个指定你的新客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赶快装睡。
杰不死心,挨着我的背后坐下,继续追问:“你很卖力喔?是不是太敬业了,高潮一整晚哪?”
我的心脏跳到喉咙又跳回去,来回好几下。
“你还装死!”杰趁我不备,突然掀开毯子,对着我哇哇乱叫。
“快告诉我,是谁?”
我见无处可藏,只好老实告诉他那个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顺便抱怨他嘲笑我小题大作那件事。
“那也不错啊,电梯里都能钓到客人。”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取笑我。“诶,他长得怎样?”
“忘了。”我抓回毯子,口是心非地答。
杰停了半晌,突然冲着我冒出一句:“你肚子饿?”
我楞了一下,点头。
“中午没吃?”
我摇头。
“早上呢?”
我猛摇头。
杰站起身,走到一个纸袋旁,弯身拿出一个大大的,包得密实的保温纸包,慢条斯理地说:“……哎呀,我都忘了……这里有熏肉三明治嘛。”说着又拿出两个透明盒子。“……还有烤茄子、海鲜沙拉。”
我翻身坐起,紧盯着他。
杰把食物全都移到一只手里抱着,又从那个纸袋里变魔术似地拿出一个褐色小纸袋。
我一看之下,立即两眼发光:“‘三只小羊’的草莓蛋糕!”
“你看,我连逛街都想着你呢。”杰笑咪咪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跳下床,帮着把东西一一接过放到餐桌上。
“知道就好。”杰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剥开熏肉三明治的纸包,咬了一口。现烤的法国面包发出脆脆的一声。“唔,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客人到底什么长相啊?”
“诶,我的三明治……”
“快说嘛。”哇!他又咬了一口!
鸟为食亡,我什么都招了。
“这么帅啊,那你不是爽死了?”杰中途打断我的现场转播,大声插话。
“还好啦。”快速吃完熏肉三明治,我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
“他身材真的很棒喔?”他继续问。
“嗯……”我满嘴都是东西,只点了点头。
“技巧也很好。”
“……比我好一点。”其实不只一点,所以讨厌死了。
“唉,难怪,害你浑然忘我,搞到屁股痛喔。”杰露骨地骤下评断,说完后贼笑着,暧昧兮兮地点起一支烟。
“哼!我根本就不喜欢跟他做!”我吞下一只虾,急忙辩解。
“为什么?你没爽到?射不出来吗?”杰怪声怪气地问。
“………”
“我看你有问题,被老头子抱上瘾啦?”
“才没有咧!我只是--”
“只是什么?”杰不怀好意地侧着头问。
“…...”真是的,这要怎么说嘛。“……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有钱就好了,你管他什么感觉!”杰靠再椅背上,睥睨地吐出一口烟。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哼,嘴巴说说当然容易了,如果你也经历过昨晚那种身不由己的情形就不会这样说了。
见我不说话,杰又问:“你到底有没有爽到嘛?”
“………”竟,竟然问这种问题。
“快说啊。”杰真坏。
“有啦。”
“几次?”连这个也问!杰真的很坏。
“………”
“怎么不说话?装清纯哪?”
“我在算啦!”我没好气地答。
他听了哈哈大笑,还伸过手来推了我一把。
“不会吧!那你不是亏大了?套子够用吗?”
还说什么套子……呜…….我沮丧地低下头。
“喂!”杰突然警觉地大喊:“你该不会跟我说他没戴吧?”
我不敢讲,一定会挨骂的。
“我不是说过,绝对,绝对要戴套子吗?!”杰大吼。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沉默几十秒,杰叹口气,把烟熄了。
“算了,我也知道有些人就是不肯……喂,你干嘛?吃蛋糕啊。”
我闷闷地拿起一块草莓蛋糕。
杰也拿起一块,想了想,说:“算了,老板的客源其实蛮安全的,只要别让他射在里面就好了,那样很--”
我心头一震,草莓蛋糕掉到桌上。
“不会吧你!”杰真的生气了,手里的蛋糕往盘子里扔。“你怎么越做越回去啦?想气死我?!。”。
“……我也不想啊……所以说很讨厌嘛……”
眼见事态严重,我顾不得丢脸,终于把又被强吻又被摸得吱吱乱叫的事和盘托出。
结果还没说几句,杰就笑了。
笑得没完没了。
“你干嘛?”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卖了这么久你才……第一次爽到……天哪,我肚子好痛……”
我很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
“……后来呢?”哈哈笑了一阵之后,他擦了擦眼角又问。
“不讲了!”
“再讲一下嘛,好好玩喔。”
“好玩个屁!你知道他多过分吗?骄傲得不得了,一副吃定我的样子,而且还--”话没说完,我警觉地住口。
“还怎样?”杰拿开嘴边的烟,像法官那样刺探地盯着我。
“没……”
“别骗我!”
“真的…没……”
“我不信!快说!”
好委屈……被叫成小兔子的事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嘛?
我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挣扎了好几秒,最后终于还是说了,因为不说后果严重,我承受不起。
噗嗤。
杰听了又笑。
用手支着头,前后摇晃身体一直不停地笑。
“你这是干嘛啊!”真恶劣,这下总该换我生气了吧。
“好敏锐喔……”杰揉揉发酸的嘴角,艰难地止住笑:“你先别气,听我说……”
“我不想听!”
“听一下嘛……噗……我说真的,你皮肤白,眼睛又大,现在头发留长了,可爱得不得了哪!”
是吗?
“那就说我可爱嘛,干嘛说我像兔子!”
“啊,那是因为啊……”杰瞄了我一眼,像是唱歌那样轻快地说:“你可爱得跟只兔子没两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