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家-第十一章 约瑟夫(19)
YUN
1 年前

我用力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怎么样?”

“我在测葡萄的糖度,差不多的话,下星期就可以采收了。”约瑟夫面无表情,说完了重新低下头,把我凉在那里。

我盯着他的头顶,他栗色的头发在强烈的灯光下变成了银灰色。我晃了晃脑袋,想从困境中挣脱出来。我来干什么?“约瑟夫,我知道你很生气,请原谅。”

他没回答,继续摇晃着手里的烧瓶,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话似的。烧瓶里,葡萄汁黄绿色的悬浊夜在圆形的烧瓶壁上留下一圈圈淡淡的印迹。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句,双手撑在桌上,我的勇气快耗尽了。

约瑟夫停下动作,还是没有抬头。我看见他胸膛起伏,搁在桌上的手有点发抖,知道他有很多话要说。可你为什么不说呢!

“见鬼!约瑟夫,你就不能说句话?还是你不愿意原谅我?”

“我没有资格!”约瑟夫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轻不可闻。

“什么?”

约瑟夫突然跳起来,一拳擂在桌上,砰的一声,吼道:“我说我没有资格!”

我被震离了桌子,惊呆了。

约瑟夫脸色惨白,满眼的悲愤。“我一直在想,你当时说的一句话……”

那支万宝龙金笔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约瑟夫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他唯一送给我的东西。当时我说什么了?我使劲搜索记忆。

“你还记得吗?”

约瑟夫瞪着我,逼视着我,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没必要’,非常轻蔑地、冷冷地说‘没必要’。”

我说了吗?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自己很激动。我一直珍藏着这支金笔,天天随身带着,直到……

“‘没必要’,我当时以为你的意思是对于我来说,它太贵了。是的,对于一个马夫来说,它真的很贵,几乎花去了我所有的积蓄。购买时,笔店老板怀疑的目光也让我着实难受了好几天。可一想到你会很高兴,会欣喜若狂,我就觉得很安慰,很值,然而你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声‘没必要’。”

想起来了,我想开口辩解,却被约瑟夫的眼神打断。

“今天我又想起这句‘没必要’,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理解错了,‘没必要’的意思应该是‘你没必要送我礼物,因为我根本不会在乎。’”

“不!不是这样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爱如生命。”

“可你把它弄坏了,还送了人!”约瑟夫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

我一个劲地摇头,嘴巴动了再动,想向他解释,可我怎么也没有勇气去揭开心底那最深最痛的伤疤,我颓然坐下,埋下头,不管怎样,约瑟夫的指责没有错。“对不起……”我低声道。

长时间的沉默,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会有怎样的结果。现在所有事都不是我能掌控的,我越来越无力,越来越被动,对约瑟夫竟然也是如此。我低着头,苦笑着,还是默默地站起来离开吧,可我一下子又动不了。

“你爱他吗?”语气是淡淡的,我却听出其中蕴含着的深情。

我抬起头,约瑟夫往一只烧瓶里倒上葡萄酒,递给我。

我接过烧瓶,看着约瑟夫,默默地点点头。

“那昨天算什么?”

我无言以对。

“怜悯?责任?还是发泄?”

“我爱过你!”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我难受得要命,约瑟夫的眼睛里正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在聚集。“他也爱你吗?”

我有点恐惧地点点头。

“他知道?……你们彼此相爱?……夫人知道?……庄园里的人都知道?……惟独瞒着我!”他并不需要答案,一切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事实是如此残酷、无情。“我真傻,简直笑话。一个梦,做了十三年,以为终于梦想成真了,却原来是结束。结束就结束吧,为什么还要这样奚落我!侮辱我!”约瑟夫举起手里的酒瓶,一仰脖就往肚子里灌。

“不!别这样!”我冲过去,想要夺下酒瓶。

约瑟夫把我推开。他力气很大,我被推得撞到了酒桶上。

“约瑟夫,你听我说,我爱昭不假,我们彼此相爱,但是你也看见了,我们不可能的。他有未婚妻,他要回国的,他病一好就会走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哀求吗?安慰吗?有用吗?这些既是事实,又含着相反的意思。

“那么我呢?”

我痛苦地意识到这些话适得其反。我完全混乱了。

“那么我呢!你爱的人走了,你把我放在哪儿!”约瑟夫拿酒瓶拍拍自己的心。“我是什么!夫人叫我回来干什么!所有人怎么看我!多么可笑!可怜!可悲!我就是一个大傻瓜!一个可怜虫!”约瑟夫仰天大笑,再次举起酒瓶。

清醇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的喉结不停地颤动,酒瓶很快就见底了。约瑟夫把空酒瓶顿到桌上,摇晃着去开另一瓶酒。他的眼睛已经红了,脸色也由苍白变成了红褐色,脖子也开始发红。

我冲上去夺下酒瓶。“别这样!约瑟夫,别喝了。”

“你走开!”约瑟夫大吼一声。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约瑟夫,我傻了,没防备他挥来的胳臂肘。胸口上挨了很重的一下,很猛,很闷,我连退几步仰面摔倒在地。我几乎透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马蒂!马蒂!”约瑟夫抱起我,使劲摇晃。

一会儿,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他泪流满面,心里难过极了。

“马蒂,对不起,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答应我不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