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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哲辉归心似箭。
他跳上了一辆从北方驶来的过路车。脏乱、拥挤、没有坐位。他只有一个信念。快回去,回到上海。回家。
这是黎明前发生的故事。黎明前,大地仍然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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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儿子出现在病房门前时,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母亲消瘦苍老,只几个月过去,头发开始花白。
哲辉刚叫了声“妈”,文秀挥手扇了儿子一巴掌。哭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母子相对,泪已四行。
葛蓝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面如土灰,长发散落下去,沉沉地睡着,像是一生都没有睡过。
哲辉轻轻挽起葛蓝的长发,几滴清泪落入妻子的发丛。
“蒋医生说,不能再等。天一亮就给蓝儿动手术,把孩子取出来。否则,大人孩子命都难保。”
文秀递给哲辉一条毛巾。
“保住大人。保住大人。孩子以后还可以再生。”哲辉喃喃着,声音轻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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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现出鱼肚白。不知几时,风停雨停。
病房里静的骇人。
哲辉用手梳理着葛蓝的长发。这是她为他蓄起的长发。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样的夫妻独处,哲辉感觉像是第一次。
天亮起来了。
葛蓝的脸色更灰更暗了。
哲辉的面前闪过那座和葛蓝第一次见面的街心花园。想起她奋不顾身保护母亲用扫把责打“流氓院长”一伙的场景。鼻前似有“鸡丝香菇粥”的诱人香味飘过。那粥本来是亚雄的最爱。葛蓝做的次数多了,哲辉也就真的爱上了。
“蓝儿,你总是做那玩艺给我喝。天真地以为那就是我的最爱。你总是那么天真。以至于天要塌下来了竟还幻想着要尝试把天再顶上去。全然不顾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全然无视天是无法改变的这一事实。这是你的可爱?还是你的悲哀?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要发自肺腑地给你一句‘对不起’!因为你是无辜的!你懵懵懂懂地被拖进了一个危险又悲惨的旋涡。竟还怀着一腔的希望和憧憬。可我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尾。对你、对我。即便我们彼此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我们的路走的还是多么的艰难、疲惫和不和谐。你在我这里得不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丈夫。我在你那找不到一个真正的人的生活。这原本就不是你我的错!不是!把你拖下水,我感到亏欠了你一辈子。倘若人真的还能转世,来生你千万别再遇到我,我也千万不再找上你。我愿你是我的小妹、我的朋友,就是不要你做我的妻子。”
葛蓝躺在亮色渐渐涨起来的屋里,如灰的脸色却在继续暗沈下去。
“在你面前、在那个时刻,我感到惭愧。因为我不该冒充另一个不属于我的角色。让你和我一起品尝失败和寂寞的苦果。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活生生地推上了这个位置,无论我愿不愿演,无论我能否胜任,我非得硬着头皮去演。没有人征询过我的意见。不但要我演的合格,还要演的出色。这样的难度实在太高。我很累!我感觉我已然非常努力,可还是达不到你的要求、达不到太多人的要求。在你的面前我要穿这件衣服、在妈和奶奶面前我要穿那件衣服、在同事朋友们面前我又要换一件衣服,就是不能穿自己喜欢的本属于我的衣服。我感到空前的压抑,几欲窒息。蓝儿,能让出一片你们的天空给我吗?让我和你并肩的飞,在同一片蓝天白云间畅游,在同一片大地森林里呼吸”
哲辉的喃喃突然停止。有串清泪如断线珍珠般从葛蓝的眼角滚落下来。滚入哲辉的手心。
哲辉的手心一阵灼热。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和自己对话。
“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能有多大的气力?给不了你要的蓝天白云大地森林。不过,我真的好想试试!也许,有了孩子你的心就会沉入我的海里。我不相信改变不了!我决心夺回自己的丈夫!从南京回来,我带着这样的希望入梦。一夜夜,梦去梦回。一天天,花开花落。我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再续梦的余力。我眼前的天色愈来愈暗,我身上的负担愈来愈重。我的面前,有扇黑咕隆咚的大门已经洞开,我看到了奶奶在向我召唤。我的心仿佛随时就要跳出来,滚落进那黑漆漆的门内”
“不要胡说!”哲辉手抚着葛蓝惨白的脸,“我会要求奶奶,把你留下!”
“谢谢你,哲辉。你的手好暖。”
哲辉轻轻地揽住葛蓝的肩。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动作自然而然。
“我看到了奶奶打开的那扇门。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我的努力是徒劳的!就像人的死亡源于自然、人的生命不可逆转,你……也是不可改变的!这真的不是你的错!这原本就不是什么错!”
“谢谢你!蓝儿。你让我惭愧!”
“哲辉,你活的够累了。不要再难为自己。本想好歹再陪你一程,现在看来,我没有这个能力了”
“蓝儿,你是我的妻子,我已经是你的丈夫,好歹都是!”
“别再难为自己。好好找你的蓝天白云大地森林去吧!白云属于蓝天,鸟儿离不开森林,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吧!我和妈谈过。你那么孝顺妈和奶奶,牺牲了很多,孝顺的孩子怎么会是坏孩子?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即将出世的宝宝不要步你的后尘。可以像他父亲的善良、像他父亲的正直,千万不要像他父亲那样的痛苦!那条路走起来太累,我不想在九泉之下看到我们的孩子和你一样去演不该他演的角色。绝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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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蓝被推入手术室的那一刻,手还紧紧地被哲辉握着。
在白色包围之中,葛蓝的脸色如死灰般难看。她连举举手向送行的人们告别的力气都没有。发出来的声音游丝若断。
“如果是个男孩,就叫他‘盼盼’。我想,‘盼’是我的愿望、也是你们的心愿要是我出不来,你能做个好的父亲。我有这个直觉。”
哲辉视线模糊,大颗大颗的泪涌出眼眶。他对着手术室大叫:“保住大人!先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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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一分钟就像是一月、一年、一个世纪。
哲辉在门外不停地走动。嘴里念念有词。
谢枫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眼不断地看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不知什么时候,凌末然带着凌飞出现在哲辉的身边。还有汪涛。
手术室外静的可怕!像是没有了生命的存在。众人目光齐聚,直直地投向指示灯。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眼。彼此感觉的出心的跳动。
哲辉和文秀的腿在颤抖。他们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又惧怕那一刻的来到。
就在门被打开的刹那,一声婴儿的啼哭像呼唤春天的惊雷轰然炸响。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大门洞开的手术室。
一个高大的中年医生迎上来,摘下眼睛,疲倦地说了句:“我们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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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辉的房门死一样的紧闭、屋内死一样的沉寂。
阳光射来,照亮了门上仍然贴着的“喜”字。夜幕笼罩,隐去了“喜”字的鲜艳。
反反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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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葛蓝的那天,哲辉从长长通道的这端跟到了火化房的门前。几乎要跟了进去。
葛蓝被葬在奶奶的墓边,和奶奶作伴。
葬礼那天,哲辉的亲人朋友都来参加。甚至咪咪也悄悄地来了。
葬礼结束。哲辉把自己关在他和葛蓝的新房内,像是不再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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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谢枫匆匆地出了机场,甩掉了跟踪的记者和围堵的歌迷,直奔哲辉家。
“成天坐在墓前,拉也拉不回来。”文秀无奈地摇头,“盼盼有医生照顾,没问题。我最担心哲辉。”
“亚雄还没来过?”谢枫问。
文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