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月开始,我的工作就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阶段,各种晚会和活动应接不暇。我和豪很少联系。倒是小洁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约我去KTV唱歌,我拒绝了。
十月初,在上海音乐厅举办《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四十周年晚会》,我做艺术总监。
主办方不知从什么途径邀请到著名的艺术家钱老师来做晚会的主持。我和这个老头子合作也不止一次了,感觉他有点婆婆妈妈的,还很自恋。
GAY圈的同志们都喊钱老师“国母”。传说有个著名的男演员曾经陪过他5年,后来翅膀硬了,就离他而去。
我和那个男演员同龄,有次吃饭的时候,我无意中谈起钱老师,这家伙闭口无言,装出根本不认识的样子。
倒是从钱老师的口中,我听他谈起这个男演员的时候,曾经恨恨的说:
“这个东西,忘恩负义,我绝不和他同台。”
我去钱老师房间送串台词的时候,钱老师正在字正腔圆地通着电话,多日不见,他还是那副母仪天下的造型。
看到我,他很热情:
“禾水,咱们好久不见了,最近挺好的吧。”
我赶紧向他问安,人家毕竟是文艺界的大老,我这样的晚辈,在他眼中抵不上一颗葱。很多局外人都以为我们这些导演和总监很有权力,可在这些大碗巨星面前,我们其实只有唯唯诺诺的份。我们必须象伺候活祖宗那样伺候着他们,稍不满意,他就敢给你摆脸。
这就叫客大欺店。
钱老师认真的看过节目单和串台词后,突然问我:
“禾水,晚会的节目都安排好了吗?”
“都好了,明天上午走场,请您提提意义。”
钱老师沉思一下,对我说:
“我有个老朋友的孩子,在上海做歌手,很不错的演员,你能安排他上个节目吗?”
这样的事情我经常碰到,只要节目说的过去,我历来一概答应。何况是钱老师推荐的人,我有不用的胆量吗?
“当然可以,您请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吧。”
“你等一下”。钱老师按住准备告辞的我,拿起电话,拨通:
“喂,小洁吗,我是钱老师,我和晚会的负责人说过了,你马上过来下。”
小洁?我一个激灵。
难道,是豪的小洁?
钱老师露出中国人民都熟悉的慈祥笑容对我说:
“禾水,晚上一起吃个饭好吗?我把那孩子喊来给你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六点,我按钱老师的电话通知,准时来到宾馆附近的酒店“粤家楼”。
果然,就是他。
小洁看到我,竟然没有什么惊讶,也许钱老师已经告诉他我是谁了。
“我们认识,”我很直接的对钱老师说。“他是我朋友的朋友”
这下,小洁不安了,他赶紧抢过我的话解释:
“是呀,禾水老师和我叔叔是好朋友,我们大家很熟悉。”
我笑笑,不置可否。
钱老师微微一笑:
“这样也好,大家都是自己人,禾水,你以后要多多关心小洁这些年轻人呀”我点上根烟,笑道:
“钱老师是我们的前辈,由您罩着,小洁他们今后还不是一马平川吗?”
小洁机灵的给钱老师倒酒端茶,也不时的给我夹菜。
饭桌上,小洁很活跃,不停的给钱老师说着笑话。老钱喝了小半瓶啤酒脸就绯红,他时不时的拿起纸巾搽搽笑出的眼水,一边开心地骂着小洁:
“小家伙,快吃菜呀,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小洁甜甜地笑起来,将身子腻在钱老师身上,用筷子尖夹了根青菜,慢慢地放进那红嘟嘟的小嘴里。
今天,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是怎么熬过那两个小时的晚饭时间的。我眼前一直晃动着豪那小小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和他两鬓的白发。
我心疼我的豪……
演出结束的当晚,我给豪拨了个电话。
“你在哪?”我问他:“有时间见见吗?”
豪好象刚到家,声音疲惫的很。
“我在家里,你过来还是我去找你?”
我想了一下:
“你那方便吗?如果方便我来。”
他有点奇怪:
“你来我这有什么不方便?快点,我等你,对了,给我带包方便面来,刚下班,我饿坏了。”
这家伙,真是个工作狂,永远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到肯德基买一个套餐,又到超市买了一大堆蛋糕、饼干和水果,就开车赶到豪住的那个公寓。
到豪家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11点10分。
看到我手上提的大包小包,豪夸张的瞪大眼睛。
“怎么,你准备般来住?”
“别废话,快吃吧”,我把东西放在桌上:“我怕你饿死,就给你多买了点。以后你一吃这些东西就想到我,省得再玩一次失踪。”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来还是你对我好呀,起码还怕我饿死。”
“小洁哪?”我名知故问。
豪皱皱眉头:“他去外地演出两天了,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明天可能回来。”
外地?这小子真敢胡编。
豪为我泡好咖啡,然后坐下来吃着我带来的鸡腿。看着他吃的这样香甜,我隐隐作痛。
我躺床上,抽着烟,在想:该不该告诉他小洁的事情。
“对了,你找我有事吗?”豪问。
我瞪他一眼:“没事就不能找你?你多大官呀?我想你了,来看看你,行不?”
“行,行,行”。豪一边吃一边点头:“但恐怕你不会有这份孝心吧。”
“你算说对了”,我笑起来:“我是来找你借钱的。”
豪一楞,随即笑道:“没问题,我刚发的薪水,你要借多少?”
我摇摇头,走到他的身边:
“豪,你怎么这样傻,你这辈子就不能说个‘不’字吗?”
豪看看我,叹了口气:“我天天在和别人说‘不’,但对你,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我看着他。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豪忽然激动起来:“因为我爱过你!你个混蛋!”
我不敢去看他,我知道他那小小的眼睛里,此刻一定充满了辛酸。
我低下头,无力地问道:“豪,你……后悔过吗?”
豪很坚定:“当然后悔,我很后悔,我把自己所有的爱给了一个从来没有爱过我的人。”
我惊讶极了,脱口而出:“你知道?”
豪站起来,用纸檫了檫手,苦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知道,搂着你的第一次,我就知道,我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可能爱我的人在谈着爱情,我是不是很傻?”
我熄灭烟头,抱住豪。
“哥哥,我真的喜欢你,这末多年来,你是我最牵挂的人,我一直再找你,就想亲口告诉你,对不起。哥哥,真对不起……
我趴在豪的肩膀上,无所顾及地抽泣着。
豪把手插在我的长发中,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
“算了,禾水,我刚才说的气话。其实能和你有过那一段故事,我也很知足了。我们相处的那些日子,我起码不寂寞。禾水,你知道吗?离开你的这些年,我有多孤独?我只有拼命的工作,才能不去想你……”
“可你为什么不找我?你不知道我会想你吗?”
豪把脸贴在我的头上,唇吻住我的耳朵。
“找你干吗?强迫你去接受一个不爱的人?禾水啊,这些年我也想明白,很多事情都是上帝的爱排,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我不知道,我们就这样彼此拥抱着倾诉有多久,两个加起来快九十岁的男人,在那个秋风弥散的夜晚,似乎第一次走进彼此隐藏最深最深的心底世界。
离开时候,豪送我到楼下。
我问他:“你认识小洁多久了。”
“九个月吧。”他想了一下。
“你……真的……爱他?”
他苦笑:“我还敢爱吗?能好好在一起,过一天是一天吧。”
我无言。
上了车,我给小洁打了个电话,半天,才有人接。
“谁呀?”小洁的声音很庸懒,似乎还在梦中。
“是我,禾水。”
他的态度立刻亲热起来。
“啊,禾水老师啊,您在那?”
“我在林均豪这”。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回,小洁柔声细气的说:
“禾水老师,我没有告诉阿豪我在上海演出的事情,求你为我保密,可以吗?求求你了,我不想让阿豪误会。”
我没有理他的话,只是提高嗓子问他:
“小洁,你老实告诉我,你爱林均豪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呀?”小洁装着糊涂,压低声音。凭着声音的变化,我知道他在走动,一会,似乎到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应该是卫生间吧。
“别废话,回答我。”我嗓门拉的更大,几乎在吼:“你到底爱不爱豪?”
小洁有点紧张了,他吞吞吐吐的说:
“我……是喜欢他,真的,我很喜欢他。他对我很好,非常好。可我们两人年龄差距还是太大了点。我无法完全接受他。禾水老师,希望你理解。”
我有点愤怒,操他妈的,难道这真是豪的命吗?!
我叹了口起。
“好吧,小洁,我对你有个要求”,我放低语气说:“不管你爱不爱他,但你和豪在一起的时候,起码不许在骗他?知道吗?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好的好的”。小洁连连答应,如释重负:“禾水老师,您放心,我会好好对他的。”……
放下电话,我长出一口气,踩动油门,向黑夜驰去……
最后的补充
这是我去年写的一段回忆,我告诉自己,只要豪和小洁还生活在一起,我就不会把这个文章发出去。
一个星期前,我回南京休息,小洁从上海打来电话,说他们分了手。
问其原因,小洁也很坦率:
一,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去爱阿豪,和他上床,什么都能想到,就是想不到性;二,自己要去北京发展,无法在上海生活。
“你告诉豪了吗?”我问。
“告诉了。”小洁有点沉痛。
“他什么态度?”我担心我的豪。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问我去北京工作有困难没有,还……还给了我四万块钱。”小洁哭出声。
这个男人,这个几尽完美的男人,上天,你为什么要惩罚他,让他是个GAY?
我很少能看到象他那样善良,正直、无私的男人,如果他能和普通人一样,能爱上异性,能和一个贤惠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一定是天下夫妻的楷模。
可,他偏偏爱上了男人,爱上了我们这些天生有着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臭男人。
晚上,我给豪打了个电话,试探着他的情绪。
他笑嘻嘻的,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有提小洁,我也没有问。
快挂机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劝他:”豪,以后你想的开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看到喜欢的小孩子就多玩玩,玩过就甩掉,别一棵树上吊死。喝奶干吗一定要买头奶牛?”
豪叹了一口气,苦笑两声,就挂了电话。
我有点不安。
我把文章上半部分发出来后,我让豪去看。深夜,豪给我发了一个信息:
“禾水,谢谢你,还记得我们的一切,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记着。你放心吧,我会很愉快的生活和照顾自己。其实,有你这个小弟弟垫低,还有什么人能再给我伤害?真爱象鬼,听的人多,见的人少。即使有真爱,在我生命中,怕也只有一次,那次,我傻傻地给了你。现在,我哪怕付出的再多,也只不过是金钱和精力。请别担心我,我已经有了刀枪不入的免疫力,弟弟。”
我不知道豪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如果他真的这样想,那就说明:上帝已经把仁慈的手放在了豪的头顶上了。
主啊,恳求您,请保佑这个善良的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