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记得很久以后小笛跟我说,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我,褪去那些虚假的外衣和光环,第一次,看到了我的心底。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就连我自己也快忘了,我王若飞,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不管别人看到多么从容淡定的我,其实我也有害怕慌乱脆弱的时候,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自己背负自己解决一切,所以后来出现的那个人,那个把我当孩子一样照顾心疼的人,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从心底深深愧疚于一个人。
中午吃完饭就往机场赶,又坐了很久的飞机再到北京转机,忙乎了很久终于到了Y市。小笛进家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开心……
拎着一堆东西到了家,我懒得掏钥匙直接按门铃,过了一会儿听到咚咚咚地响声,心里就想啥时候老爸的脚步声这么有活力了。门咯吱一声开了,我头也没抬直接弯腰把行李往屋里扔,忽然听到有人嚎,“哎哎,你小子轻点,想砸死我啊,谋杀亲夫啊你……”
我一呆,猛地抬头,天天、天哪!这是谁?
“哎?两年不见不认识了?嗯,爷我这两年是更如花似玉了点儿……”
“啊……阿涛?”我嘴巴张成O型,我没睡醒吧?
“哎,别介,你这什么吃屎表情?”他过来揉我的脸,“臭小子,想我没啊?”
“不、不是……你怎么在我家?”我还迷茫中……
“我靠,我怎么就不能在你家,我省亲来么……”
“你得了吧你。”
远远听到老爸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人一下子就过来了,“小飞?呵,你回来啦?”
“爸,这人谁你知道吗就让人随便进门?”
老爸眨眨眼,一脸无辜的样子,“呃,他说是你同学……都来好几天了,你可算回来了,呵呵。”
我无语。
“哎哎,我来你都不激动一下,真伤心哪。”
“我激动,我无比激动……”我白他一眼。
“哈,你小子就是口是心非,其实我知道你芳心怒放呢……”他上下打量我一下,啧啧道,“咋黑得跟土著似的?啧啧,砢碜死了。”
“你好,跟漂白粉揉了似的,”说实话我还真挺激动的,两年不见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像那麽回事儿了,好像壮了不少,还白了一点,脸还是那么惨绝人寰地帅……
“你们先聊,我做饭去了哈。”老爸说着继续提着铲子奋斗他的锅碗瓢盆,我和阿涛来到客厅,他拽着我打开一个箱子,“来来,给你带来壮阳的好东西……”
他果然一点都没变。
他打开箱子,全是各种各样的吃的东西,奶酪沙拉熏肉等等等等,我笑道,“你这是养猪呢?想肥死我啊?”
“哎,我说你小子虐待自个儿呢?我看还是再肥点儿好。”他大笑着揽揽我的肩,猛拍我脑袋,“啧,两年不见还是那个死样儿。”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看他一脑袋暗红色的头发,皱眉头,“你以为你樱木呢?搞得跟火鸡似的……”真不理解老爸怎么会给这么一眼看着就像个不良少年的人开门。
“哎,这都很保守了,”他拨拨头发,笑,“听说你去三亚了?”
“是啊,特不错的地方。”
“听说你跟那小子一块儿去的?”
“嘿,知道的挺多么。”
“你老爸说的,我就纳闷儿了,你爸那么老实一人儿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儿子的。”
“靠,不爽?不爽咱俩较量较量,好久没跟你打架了哈……”
“切,你现在肯定打不过我,我跟老美学了两年泰拳……就为了对付你这个野小子……”他得意地挥拳头,我哈哈笑着也挥拳头朝他的拳头狠狠敲过去,咚地一声很响,挺疼但是真的很开心。
我俩又胡扯了一会儿,过会儿我问他,“你怎么回国了?”
“我爸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创业。”他笑笑,“我自己提议的。”
“你要创业?”我惊讶,惊喜,“行啊,在老美那儿呆两年长本事啦?”
“呵,我跟我爸学了两年,怎么说也二十了不能再蹭我爸妈的,”说着他坏笑着摸我脑袋,“咱家小飞飞十五就独立了,我不能太落后头哇……”
我看他坏坏地笑脸有点蒙,真是好久没见了,“那你回国发展?”
“嗯,我爸打算以后把公司传给我,他建议我在中国先闯闯再到美国去。”
我有点疑惑,“干嘛绕个圈?直接在美国发展有基础以后再接你爸的公司不是更好?”
“嘿,”他得意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老爸说中西方想法很多不一样,但是都有地方可取,让我两手抓两手硬……”
佩服!这是我第一反应,他老爸真是有远见卓识,我看得出朴朔涛对他爸很崇敬,看来他的家庭问题已经消除了,我很为他高兴。
“那阿涛你想过到哪儿发展没?”
“嘿,你猜呢?”
我想了想,看他奸笑,立刻有了答案,“北京对吧……”
“YES,SIR!”
“果然……你可别说为了我。”
“哎哟,我还真就为了你了,我妇唱夫随么……”
“我看你小子不仅本事长了,油腔滑调也更胜当年……来来,王爷我给你一掌治愈过来……”
“哎哎,别介。”他笑着抓住我挥过去的手,笑道,“不跟你玩笑,说真的,北京我的确考虑过,正好你也在,你只是个小小的催化剂……”
“切。”
“哈,到时候给我当苦力,老爷我给你零花钱……”
“你去死吧……”
那天晚上阿涛就在我家睡下了,我俩躺在床上忽然间觉得时间过得还真是快,两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飞……”身边人忽然叫我小名儿让我懵了一下,“哈,原来你叫小飞,我才知道,我看叔挺会给你起名儿的……”
“你个白痴。”
“呵,对了,我还没找你小子算账呢,你给我那什么破球儿,一擦签名儿全掉了……”
“啊?”我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狂笑不止,“哈哈哈哈,掉了?哈哈,才掉啊……”
“我靠!果然是你小子写上去的,奶奶的,亏我那么宝贝它,你TMD……”说着他就起身掐我,“臭小子,老子今天废了你……”
“切,有本事来啊,”
我俩嘻哈笑闹了一会儿,最后都累的躺倒在床上,
“不过,”他嘿笑,“看到你带着那个表,心里还是有点小爽……”
“切,爽就爽呗,还什么小爽……”
“哈哈,我看你小子终于正常了。”
“嗯?什么意思?”
“你现在才像你,不像以前那么多心事,搞得我也难受,”他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呵,怎么,跟那小子好了?”
“呵呵,”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竟是很温柔的笑脸,这还真是难得一见,“那就好。”
我刚想感动一下,那小子又忽然龌龊地YIN笑,“嘿嘿,做了?”
我刚冒出泡儿的感动情绪烟消云散,果然这人就是无药可救了,我瞪他,懒得理。
“哎,说嘛,不好意思啥。”
“嗯。”
“嗯?嗯是啥意思?”
“你小子没完了是不是……”
我刚想敲他,回头看又是一脸深不可测地笑容,“真做过啦?”我还没回答他,他又呵呵笑了一下,说,“嗯,也好,呵。”
他忽然摸了摸我的头,说,“小子,你是认真的是吧?”我刚想回答,他又自顾自往下说,“哎,我知道你认真的,呵,没想到苏毓笛那小子还不赖,我还寻思还得折磨你几年呢……”
我想起来那段时间最难过的时候就是给阿涛打电话,却只字不提小笛,就是没完没了地给他讲学校发生了什么、晚上吃了什么、早上跑了多少圈,他也从来没问过我,只是每次都会给我讲很多笑话,逗得我笑得眼泪横飙。
每次难过的时候他总会让我笑出来,虽然他离开我两年却像是一直在身边一样。
“小飞……”他兀自念了一下,然后笑着侧头看我,“我以后就这么喊你了,喊儿子似的,哈哈。”
“好,小涛,这么喊也不错……”
“算了,你别强奸我耳朵。”
“哈哈……”
聊到很晚我也困了,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就那么睡着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怪怪的,低头发现我竟然被朴朔涛抱着,我一脑袋黑线,立刻推他,“喂喂,猪,起来!”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我纠结地看他,
“我说你又把我幻想成星期几情人了?”
“啊?哦,呵呵,”他抽回手臂,嚣张地笑道,“哎,星期哪够排的啊?怎么也得论年吧……”
“得得,不跟你扯,”我坐起身,“今天我和小笛去六顶山,你去不去?”
“去啊,要不我自己呆着多无聊。”他笑着起身。于是我俩吃完早饭跟老爸到了别,打车到了小笛家,远远看到那个别墅,朴朔涛呆了呆,“这小子还挺小资呢?”
我白他一眼,“你俩半斤八两。”
到了目的地,小笛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看到朴朔涛明显呆那儿了,半天没缓过神来。朴朔涛过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他,把他看毛了,皱着眉头瞪了阿涛一眼。
“哟,小屁孩儿长高了么……呵,还是那个德行,小子,没看到我啊?”
他瞪了他一眼,他好像一直对阿涛没什么好感,就一直觉得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儿,不只一次劝我离他远点儿。
“嘿,若飞,你看上的人还真是块儿冰,”他笑笑也没怎么在意他的疏离,“小孩儿,这么烦我啊?可有一大票人稀罕我呢……”
他没理他,回身问我,“他怎么在这儿?”
朴朔涛耸耸肩,不置可否,我摸摸小笛脑袋,笑道,“他来看我,咱今天一起去玩儿吧,好吗?”
“嗯,好。”他答应的倒是很干脆,我有点楞,我明显感到他不喜欢他,却可以毫不犹豫地同意一起去玩儿,我忽然有点恍惚,我想,如果是三年前的小笛,一定会明显地憎恶,明确地说不要吧,小笛……你变了么?
我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爱的人变了会不会继续爱下去,我记得他刚开始吸引我的就是那份单纯和爱憎分明,如果这些不在了,我还会继续爱他么?或者,如果他也变得多疑、伪装,甚至心狠手辣,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我还会爱下去么?我知道那是一种成熟,一种保护自己的武器,而且是我从认识他开始就灌输给他“正确”的思路,但当他真正接受着改变着时我却不希望他长大,呵,真是自相矛盾。
不过当时我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心里晃过一种怪异的情绪罢了。
我和小笛阿涛在六顶山玩儿了一天,小笛毕竟还是小孩子,看到山上的尼姑觉得新奇,一路上都很高兴,阿涛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有点发愣,我想或许他也被他的笑容吸引住了吧,小笛很少笑,而他真正开心的时候总会不自禁地影响周围人也跟着开心。
那天玩到很晚,晚上找了家很不错的店吃晚饭,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当时我点的寿司这东西以后会陪伴我五年,只觉得第一次吃的时候还真是好吃。阿涛坐在我们对面,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看小笛,问他,“苏毓笛,可以叫你小笛吗?”
小笛楞了一下,疑惑地看他。
“呵呵,苏毓笛苏毓笛地叫显得多陌生啊……”
“我们本来也不熟。”
“呵呵,”朴朔涛忽然笑了笑,表情一派祥和,我被他雷得有点无语,这小子不会是想当我情敌?
“哎,我弟媳妇儿当然不熟也熟了……”
我看到小笛握刀叉的手一紧,抬头盯着朴朔涛,眼神凌厉的吓我一跳,
“你说什么?”
我忙解释,“呃……小笛,他知道咱俩……嗯,那啥……”
“他知道?”他呆了一下,表情一下子愣愣地很可爱,“他怎么知道的?”
“哈,当然是你好老公说给我听的呗……”
臭小子,挑拨离间呢……
小笛沉默了一下,不再说什么继续切他的牛排。
“呃……”
“哈,小飞,你老婆真不好伺候。”
我看到小笛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继续切,我有种极度想抽死朴朔涛这个祸害的冲动……
他沉默着切了一块儿,叉起来放到我碗里,什么也不说继续切,朴朔涛还玩儿上瘾了,继续在那儿荡笑……“哎,小笛,不给我来一块儿?”小笛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切完放他碗里,然后低头继续切自己的。
我和朴朔涛立刻面面相觑,忽然朴朔涛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哎哎苏毓笛,你太有意思了,怪不得王若飞这么水性杨花也能对你死心塌地呢……”
苏毓笛噗地笑了一声。
“小笛,别理这个白痴……”
“呵,”他终于停下手,看向我们,“好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小屁孩儿,你不烦我了?”
他抬头看看阿涛,笑了一下,“王若飞那么相信你,这种事都能告诉你,估计你也不是特别混蛋一人。”
朴朔涛呆了一下,哈哈笑,忽然把小笛的牛排抢过来,“哎,就这么大点儿东西还切啥呀,一口吃都不够塞牙缝的。”
苏毓笛皱眉头,估计那么丁点儿的好感也泡汤了,朴朔涛几下就把那牛排切好了,差点忘了这小子在美国呆了两年,刀叉自然比我们熟悉很多,切完他就把牛排放回苏毓笛面前,笑着摸摸他的脑袋,“OK,SIR……”
我看着有点迷茫,想着小笛做了什么让这个张狂成性的人能变相地宠他了?呃……不行,这小子要当情敌就危险了,嗯,得想法子灭了他……
小笛毕竟小他五岁,或许阿涛那时候就已经把他当小弟弟了吧,总之那天那两个相看两厌的人的关系来了个类似遵义会议一样历史性地转变,晚上朴朔涛躺在我身边说,“那小子还不错。”
我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忙装作戒备地瞪他,“想抢我的人?”
“切……”他哭笑不得地揉乱我的头发,“你啊,真是……”
他忽然伸手过来揽我肩,我没有拒绝,说实话我还挺喜欢靠着他的,呵,可能是这三年所有难过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的原因吧,我还真有点依赖他。
“臭小子,我鉴定完了,那小子还勉强凑合。”
“鉴定?你丫儿当他古董呢?”
“呵呵,他还真挺古董的……”他搂紧我,笑了笑,“小子,哥我勉强祝福你俩吧。”
“靠,什么叫勉强……”
“哈,OK,明天我就走了,看你也挺滋润的,我也该去准备准备了。”他弹我脑门儿,“北京见了。”
“嗯,好,北京见。”
“真是,也不挽留我一下……”
“挽不挽留你都得走,我还费什么劲。”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心没肺。”
我看看他,两年不见的兄弟好不容易能聚一下,结果没几天就要走,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你到北京,嗯,如果需要我就说啊,别自己一个人挺着……”
“咋啦,担心我啊?”
“勉强算吧。”
“臭小子,学我……”他笑着敲我,“好了睡吧,晚安。”
“晚安。”
那天他就明目张胆地抱着我睡觉,半夜实在热得不行我把他踹一边,他睡得跟死猪似的,哼哼叫了两声翻过身子继续睡,我看着他宽阔的肩膀修长健壮的身子,忽然想到这小子又学了两年泰拳,怪不得又长肌肉了……迷迷糊糊地想了乱七八糟一堆,我也翻过来背对着他哼哼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刚要睁开眼睛就感到脑袋被人敲了一下,“小子,你可算醒了……”
我睁眼看到朴朔涛已经整装待发了,有点愣,我起床算早了,这小子几点起来的?
“你起这么早?”我忙起来看表六点多一点,“这么早走?”
“嗯,提前一点总比赶时间好,你要是再不醒就看不到我最后一面了……”
“你投胎去啊……”我起身,“你等我一下,我送你。”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看朴朔涛搁那儿抱着手臂yin笑,我皱眉头,“你那什么表情……”
“小飞飞,我看你身材不错啊……哪天落魄了也有一条明路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朝他脸扔过去,“你别糟蹋你那张脸。”
他哈哈笑着,我忽然意识到他这样的笑脸和损人的话又要好久看不到听不到了,心里还真有点难受,“走了走了,别天天跟个土扒皮似的。”
我俩到了机场的时候七点多了,飞机是九点的,吃了一顿饭又忙乎了一会儿快八点了,我送他去检票口,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两年前他去美国的时候,不知道下次见面又要几年之后了。
“阿涛!”隔着一堆人我喊他,他回过头,一头暗红头发还真是醒目,喊住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只好挥了挥手。他笑了笑,我第一次看他那么温柔地微笑,半天反应不过来,我听到他说,“Takecareofyourself。”
我点点头,他挥了挥手终于转身走进了人流中,那头红头发一晃一晃的,渐渐地也看不见了。
我走到机场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等了一会儿,我看到时针走到九那个位置,耳边就想起轰隆隆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飞机一点点地起飞,等终于变成一个点一眨眼就再也找不到的时候,我忽然间觉得我们真的长大了,他要去创业,而我和小笛四年后也会工作了吧……真不知道一夜间从学生变成社会人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