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那是不能忘怀的一夜,起码对李凡来说,那是闻所未闻的一夜,偶尔回忆,李凡也会惊叹,他为何无很多男人那种不由分说的尊严感?他必须说,自己某些方面似乎天生特异,比如奇怪的浪漫和无所羁绊,换言之,他也许早具备在歧途上一误再误的资质
尽管如此,李凡却是怀着些许自毁的欲望脱掉了衣服,当他长年踢球的双腿被张阅拉起,他还是觉得无限震颤,这震颤让他暂时忘却了之外的一切,让他错觉天地就此定格,每一秒都漫长得几近窘迫,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深刻领悟到,人类总有些姿势是最脆弱的,就像自己现在这样……对男人来说,被同性上是否就神似X爱游戏中的受虐呢?恍惚意味着生死不由命,爱恨不由己,意味着面纱滑落,自我剥离到最后一层,惊涛骇浪里,稳稳掌舵的也不再是自己……
不过张阅的双手是柔和的,张阅的眼睛从迷蒙的夜色里透出的……也依稀是爱怜,换了个角色,李凡才领会什么叫真正的体贴,小说里所谓的“吻遍全身”也不过对方这样吧。在无微不至的温存里,李凡走出索然无味的白天,他得以于潮湿无边的黑暗中迈出步伐,像溺水的人终于挥别了耳边噩梦般的嗡嗡做响。
李凡不是没有过质疑,尤其在不出所料痛得要命的时候……他冷汗直冒,后悔不迭,想不通自己何以就掉进这个匪夷所思的局面,这样也叫Z爱?简直该叫折磨……他在那刻望向张阅,只看到此人神采飞扬,眼睛忽闭忽合,显然如鱼得水,想起之前张阅貌似谦让,拿出润滑剂的时候却急不可耐,按捺着温言软语问他:你自己来还是我来?快说啊……
简直啼笑皆非。不得不信,张阅绝对如他自己所说……“不是每次都被人上”,他扮这个角色形神兼备,细节无懈可击,这样的张阅该是李凡第一次瞧见,那么急切,充满攻占欲……他容貌本略嫌清丽,但混合起面颊异样的浅红,却成就出了鬼魅般的气质,那个样子,才真叫大权在手,运筹帷幄吧……
因为痛,所以李凡一度怒火中烧,早已忘却自己该给张阅几许呻吟,几种媚态,何为情调?何为氛围?他很清楚,可他心怀抵触,执拗着与那些划开界限,于是他痛也不吭声,爽也不吭声,异议也不吭声,赞同也不吭声,他最后表现得既不怨也不恨,既不惊骇也不震动,甚至连眼睛也不阖上,只紧紧看着天花板,其实他早已不那么难受了,可他也不想就此振作,他似乎已习惯如此仰躺,像在暗黑的河面上顺流而下,间或一些浪潮颠簸……
那刻他苍白的脸庞,浅浅的胡茬,染着薄汗的额角……都令张阅觉得异常性感,无论如何,此情此景张阅向往已久,良宵一夜,他超强的心理素质更是凸显无疑,经验让他明白,历史性的时刻就必须有历史性的状态,否则必将失去成就历史的机会,所以虽然李凡的沉默有点麻烦,但并不妨碍张阅披荆斩棘,排除万难,全力以赴,志在必得……
张阅还是成功的,对方在他手上一泻如注,晕眩感不逊从前,为此李凡还曾暗叹年轻的美好……年轻的身体多富于可塑性啊,都那样了还可以射……
张阅也是很温柔的,他着实吐露了无数甜言蜜语,可惜李凡意识迷乱似乎全当作了过耳旁风,他像侍侯婴儿一样把李凡擦干净,把他在浴缸里洗过,把他拉回床上,自己则只有力气说句:真TM累啊!便贴着那婴儿沉沉睡着了。
李凡非常失笑,摸上张阅的后背,想起许多天前此人一身黑踱来踱去,豹子般流畅敏捷的身姿……与今夜何其相似。如果张阅没睡着,李凡没准会告诉他,他那些用尽心力的缠绵抚慰,自己其实真的还挺……惊艳。
一定要说心里没有五味杂陈,那肯定是骗人的,只是李凡习惯于把冲击慢慢消化,倒也没什么致命的跨不过去的鸿沟等着他,类似翻天覆地的感觉,从前第一次抱住张阅的时候已经闹腾了个够。
他第二天醒来,张阅已不知去向,李凡方便时照了照自己,突觉最近几个月自己似乎青春焕发,脸蛋与茶褐色的头发异常般配,他想,是性生活规律的原因?
昨夜发生了什么啊?回忆着像迷梦一场,没有不正常的激动。
他腰酸腿疼,躺在床上假寐,以为张阅是上班去了,却一会儿便现了身,喊:我买了早餐,吃吧吃吧。
他把早餐送到李凡嘴边,李凡突觉自己成了个水晶娃娃,他说:至于吗?大老爷们儿的,会那么不经折腾?
张阅怒道:吃!
李凡被勒令不许下床,他没有意见,其实除去工作和胡思乱想,他基本就是个宁愿饭来张口的人。
张阅就不了,张阅极爱干净,苛求整洁,可以为了不把白衬衣弄脏干脆不再穿白衬衣,虽然现在是呆在李凡家,但也难以阻挡他百般挑剔,最后屋里屋外奔来跑去搞得鸡飞狗跳。
一切随他意后,坐下又开始抱怨,他说自己反感这种洁癖,说自己洁癖得有点强迫症的迹像,李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说: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其实更严重,幼儿园老师们全知道。那时我都很少玩太疯的游戏,像那种两个膝盖磨得惨不忍睹的事儿,基本没发生在我身上过。我家保姆特喜欢这一点,老赞我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小孩儿,哈哈……
那你不是很脱离群众?李凡也笑了,我就是那种两个膝盖磨得惨不忍睹的小孩儿,刚换的衣服就可以映几道煤灰,幸亏没见过你那样的男孩儿,估计见了会特不顺眼。
张阅皱起眉,我只是干净……我爱干净,有什么错?哼……我是脱离群众啊,男孩儿是没少欺负我,而且见不得老师护我,知道我爱干净,下雨天就故意在我边上踩水,摸瞎子的时候我当瞎子,被骗进幼儿园的水池里,新的棉鞋棉裤都湿透了,回去又不敢和我妈说实话,害得被痛骂一顿……
他眼神闪烁,像是很激愤,像还是那个被骗进水池的小孩子,李凡想象着寒冬腊月……突然就打了个冷颤,他搂住张阅,哄他似地问:为什么啊?怕你妈知道了和老师一反映,你就会更脱离群众?
张阅看着他,轻柔地笑了,他点点头,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半晌,他说:李凡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许多事情仿佛曾发生过,环境气氛都一样,你甚至还可以预感到下一步会是什么情形,就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场面……你有吗?
李凡想了想:有,以前经常,但现在少了……呵呵,也许我老了,没有你那种好奇……
张阅叹气,别装成大叔级的行吗?
他认真说:我也经常有的,小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别人说的轮回,这些也许都是上辈子有过的,然后带给今生一点记忆,我还曾经想,我要冲出这一生,奔到那一生去,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看的《恐龙特急克赛号》,里面好像有种时光机器对吧?我那时候好想要那个东西啊,也许我可以生活在古代呢,或者外国呢,或者和我一样爱干净的小孩子中间呢,我又想,那样我的心理活动会不会是现在这种?我会是什么性格?
李凡听得一定是满脸讶异,因为张阅随即便来摸他的脸,你怎么了?
他问。
接着又一笑,说:哎,李凡你该刮胡子了……
那夜下班,一进门就抱着李凡猛亲猛咬,捧着书看的李凡很有点文质彬彬,措手不及的模样也有些美妙的虚弱,口里推却:我没劲……哎,别弄……
接着就斥责:你这人不是洁癖吗?怎么随便往床上靠?
张阅撒娇:都说了我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小孩!
李凡严肃:那也得把不干净的衣服脱了才算!
张阅吃吃发笑,脑袋埋进被子里,李凡,你太可爱了……
可爱?不那么对味儿,李凡想骂,话到嘴边还是收回,冷静道:那是!也不看咱什么人……
厚脸皮的效果就是立杆见影啊,张阅嗤之以鼻,转身跑进浴室,李凡笑他:至于洗那么勤吗?把身上洗成干树皮才高兴?
结果张阅5分钟就跑出来了,你才干树皮!
躺了一会儿,开始喊:李凡?
嗯?
嗯?干什么呀?干嘛踢我?
李凡?
干嘛呀?有屁快放!
嘿嘿……
你是不是有病?
李凡,你可是我的了……
李凡顿时恼怒,小说丢到一旁,什么你的我的?听不懂。
嘿嘿,这里是我的了,这里也是我的,这里也是,这里也是,别人肯定没碰过吧?还有这里……哈哈……
滚!李凡打掉他的手。
放心,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只要你乖乖的让我……
哟喝!李凡瞪大眼,一拍床坐起。
让你一次都学会威胁人啦?谁怕谁呢,说,尽管说去……我无所谓,大不了鱼死网破嘛,我要含恨而终,你就记得夜里千万别出门,还有门窗紧锁,窗帘也得拉上,指不定哪天我就血肉模糊贴在那儿看你……
张阅惊恐状学出怪叫,鬼!鬼!
长手长腿趁机凑上来,八爪鱼一样缠得密不透风,李凡笑了,瞧见那张脸像带着水雾,捧住咬了口,说:到时候啊,我吓晕你,我就轮回去了,留着你一个人天天发噩梦吧,嘿嘿……
张阅眨眨眼,那我可舍不得你,就跟着你去好了,咱们一快儿轮回嘛,你想,去阴曹地府路上一定巨黑,有伴儿好壮胆啊……
哦,不对,张阅又说:咱们都是鬼了,谁怕谁啊?哈哈……
其实我以前也想过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什么似曾相识啊,轮回之类的,不过我没想到轮回上头……
那你想的什么?
什么都没想出来,每次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张阅,我比较奇怪的是,你不是特不爱动脑子的一个人吗?怎么能比我想得还复杂?
切,我只是谈恋爱不爱动脑子而已……
哦?还有这么一说?
说不清了,也可以认为,我只在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上特别钻牛角尖……
比如?
比如,比如……哎,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啊……
李凡说:如果能够轮回,我大概也会欢欣鼓舞,呵呵……
为什么?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那当然,谁不想……
唉,我后来已经不渴望了,我发现嘛,如果你有太多的选择,你就不会珍惜已经选择过的,不会安下心来脚踏实地……而且,就算有轮回吧,到了那辈子也不会知道这辈子的事儿,又有什么可惊喜的,这辈子是这辈子,那辈子是那辈子,只能这样分开地过,相互没什么联系,我们也不是那种灵异的人,能看透前生后世……
哎哎,我怎么好像说不清了?张阅皱起眉。
我知道,李凡接话,好比许多场戏开幕,但你只能一次出现其中一场,不能同时,也不能穿插,反正就是没有自由调度的能力,对吧?
张阅惊喜地看着李凡,看得他一阵毛骨悚然:你想干嘛?
张阅说:不错啊,果然口才不亚于苏言……
不提则已,一提苏言,李凡却浮想联翩起来,直到那边张阅已经睡眼朦胧了,他心里还在琢磨,他想:戏剧化,这就是他说那什么戏剧化?
第二天夜里,李凡散步去了自己中学的操场,不是特意,也未经乔装,只是很久没去了,突生奇想,路上走着走着就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已不同于一年前,步履不那么飘摇,心神也不那么恍惚,走到了那儿,举目四望,一切都无变化,还是那么几丝从看台外露出的光线,还是那么一片深陷进地面的灰蒙蒙,还是那些欢言笑语稀稀拉拉的人影,还是非常空旷,可以尽情指点星辰……
从前每逢他想怀旧,多半就会来这儿,他曾每天在这儿踢球,在这儿上每周三次的体育课,放学在这儿和男生疯疯闹闹精疲力尽才回家。他熟悉这里,从看台到跑道,从沙坑到单杠,从宣传栏到夏天飞满萤火虫的草堆,还记得又小又矮的时候,他就常跑这儿来,放风筝,滚铁圈……有次被大孩子踢来的足球撞哭了……中学时候百米冲刺,他的膝盖光荣地在沙石上磕出了血,可谓血汗交织……
他已经长大了,可跟它比怎么看都还是很小……当年和叶蜜分手的夜里,它怀中只有他一人,那天下着小雨,因为雨,它显得那么不友好,它让他又累又冷,让他痛感自己终于被彻底抛弃,他哭了一场,接着便发现自己在它面前,原来一直都只是个孩子。
他抽了会儿烟,张阅便找来了,对他说:你还真的很喜欢操场啊。
李凡忘记自己那刻都答了些什么,大概就是和它曾有过的种种情分吧,张阅听得微笑:还没看过你踢球呢。
下次我带你来。
记得把我藏角落里哦。
李凡捏他脸蛋一下,可委屈这么英俊的人了。
话一出口,像有些心酸,赶紧搂住张阅。
李凡?对方显然诧异。
李凡没松开,也不让他动,只对他说:看就看了,随便看。
看见又怎样?
不就是同性恋吗?
他瞧着前面,这个地方,陪伴他长大的这个地方……
我是个同性恋了,意外吗?
真的呢……
心里默念几遍,觉得就像在表白。他失笑,转头对向张阅,仔仔细细,百般玩味吐出一个烟圈……
张阅在烟里笑了,悄然搂过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