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122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明年……有明年的礼物。”

  西淮从摊开的古籍上收回眼光,勉强露出一个笑,望着银止川。

  “你想要什么礼物么?”

  银止川问:“我也送个你一样东西吧。”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已经收到了。”

  西淮却说:“你不要将它收走……就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的视线里慢慢都是银止川。

  银止川甚至能从那双漆黑幽深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然而西淮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很久都没有移开,像要一直把他的身影装进眼睛里带走一样。

  “……怎么了?”

  银止川怔怔地,突然从西淮的注视中察觉到了些异样,奇怪地笑了一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似的。”

  从前几日毫无理由的落泪,到现在无时无刻不在看着银止川身影的留念注视。

  即便是迟钝如银止川,也仿佛意识到了隐约的不对。

  “没什么。”

  西淮却说:“想到我爹亲了。再过几日,就是他们的祭奠。”

  银止川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见西淮闭上了眼睛。

  他面向阳光,太阳的光线落到他的脸上,越发显得苍白。

  他的身形和面容都透出一种脆弱感,就好像一捧稍稍一碰就会被毁坏破碎的琉璃一样。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良久,西淮轻声说:“但是为什么世事总是常分散,少聚欢。”

  “……”

  银止川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和他一样,都是饱经离别的人。

  最后,庭院的墙外有一位挑着豆花路过的老人。

  他肩膀上扛着扁担,一面走,一面唱: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唯愿人长久,与君千里共婵娟。”

  ——惟愿人长久,与君千里共婵娟。

  西淮静静听着,那悠扬的声音好像从隔世传来,将他此生一切意难平的悲苦之处都诉之一句。

  如果真的无法长相守,那麼明月共看,可请风遥递,千里托寄相思。

  西淮看着那白墙高篱,怔怔的,不知怎么突然落下泪来。

  当晚,西淮在灯下熬了半个通宵,做好了那个荷包。

  并在里头放了一张信笺。

  上头写了他从来没有对银止川说过的话。

  西淮把信笺放进荷包里,并想象了一下银止川受到这荷包的情形。

  他也许会很高兴的吧?

  西淮想:在未来他不在银止川身边的日子,这个荷包会代替他,让银止川不受孤单。

  这样想着,让西淮自己心里也有些高兴,很想让银止川快些收到。

  他再次检查了一番荷包的针脚,都是很漂亮很缜密的,这才将荷包封了口,放至枕头下,缓缓走到桌边去吹灯了。

  月亮很快升到了最高处,夜色深沉。

  近四更的时候,一只镂空的细管却点破窗纸,悄无声息地吹进了几缕白烟。

  冷四春蹲在屋檐上,过了会儿才走进西淮的卧房。

  然后径直从床头摸走了西淮枕下的荷包。

  “花君。”

  他重新回到屋顶,却很恭敬地,单膝跪倒在一个轮椅之前。双手奉上西淮的荷包。

  花辞树淡漠地取了,拿在手中看了看。很柔软精致的东西,一瞧就知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从前只知叶逐颜的诗做得好,不想他愿意爱一个人时,也能做出这样精巧别致的传情之物。

  “这个傻孩子。”

  花辞树低低说,但没什么感情,只潦草地放到了身后黑衣男子的掌心中,吩咐道:“把迷梦草加进去。……既然叶公子下不了手,那麼我们来替他做吧。”

  “不要留痕迹,然后再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荷包是西淮送的。

  他不知道里面被花辞树加了毒。

  回头银止川收到了……

  @逐颜出来背锅。

 

 

第138章 客青衫 92

  为银止川补过生辰那天,西淮亲手将这枚平安符挂到了他的脖颈上:

  “愿你平安,永远与伤病无关。”

  银止川竭力绷着脸,不想让自己笑得那么明显,好歹显得“喜怒不动声色”一点。但是他翘起的唇角,和一下下不停亲着西淮面颊的吻,早就败露了他的心情。

  他们一块去星野之都最高的楼上吃饭,银止川把身上的玉佩全兑成了金株,用一大袋布襟兜着,沉甸甸的。

  他和西淮一块趴在栏杆上,悠悠然地往下看。

  此时已至深秋,星野之都各处染上一片金黄。站在这城内最高的君子楼上,能将所有风景尽收眼底。

  神女河中的十里莲花早已经败了,只剩下些枯枝,岸边的一夕海棠也早已经开过。

  望了一圈,倒是不远处一颗探出了围墙的梨树有些意思,结满了果实,一颗一颗,漂亮葫形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想要么?”

  银止川问西淮,西淮点点头。

  银止川一笑,于是掏出一枚金株,以指作弓,就这么稍稍一用力,将金株弹了出去——正中梨枝。

  梨子在枝头摇摇荡荡地晃了一下,很摇头晃脑得,像个醉汉。再接着,便听“噗叽”一声,梨子掉落到地上。

  隔了这么远,西淮也不可能去捡来吃,但是不知为什么,只远远看着,就很高兴似的。

  忍不住弯起唇角,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像两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

  “我以前还偷过他们家的梨花。”

  银止川毫不避讳地说,他懒洋洋闭着眼,笑着道:“因为我家没有,很想拿在手上看一看。然后被那户的男主人一状告到我爹那里,给揪着上门去给人家道歉。”

  但是后来那户男主人因病去世,女主人也重新改嫁,这座曾经热热闹闹的庭院,也荒废下去很久了。

  只有探出墙的梨树,年年开出洁白喜人的花朵。一年更胜一年繁盛。

  “也不知道我们今天弹出去的金株,又会被哪些偷梨花的小孩捡到,好好惊喜一番。”

  银止川笑着说,“你还要么,颜颜?”

  他向西淮伸出手,掌心躺着圆润光滑的金株,邀请他一起做这打梨的坏孩子。

  西淮也来者不拒,就这么从容地接了,学着银止川的姿势,往梨树的方向投金株。

  但是荒院和梨树都隔得太远,若非有银止川那样的指力,很难将金株真的射中梨枝。

  于是银止川瞧得哈哈大笑,俯到西淮身边,歪着头教他投株。

  时隔很多年后,西淮都还记得他们最后欢笑的那个下午,以及银止川俯身到他身边时,从背部传来的炙热的触感。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注1]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空寂的月悬于天上,银止川饮了酒,趴俯在栏杆上,呢呢喃喃地说着醉话。

  西淮尚且清醒,坐在他身侧,很静默地看着天际。

  这一夜有焰火,是他们特意点的,为银止川庆生辰。

  恰好天空也无云,明月格外饱满。

  可是在月亮如此圆满的晚上,他们要即将分离。

  西淮看着身侧醉得厉害的银止川,他已经闭上了眼,醺蒙蒙的,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

  他想最后和银止川说点什么,但是这样也很好。

  免得银止川是清醒状态的,他不好脱身。

  反正今天已经过过了十分快乐的一天,不是么?

  西淮慢慢地牵起了银止川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银止川的唇总是很烫,扑着温热的呼吸,西淮触上去的时候,还尝到了他口中醇香的酒气。

  似乎被西淮冰凉的唇冻到了,银止川蹙了下眉,无意识哼哼了一声,于是西淮很快放开。

  “你会记得我是谁么?”

  西淮轻声地问。

  “知道啊。”

  银止川模糊地说,闭着眼:“逐颜。我喜欢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上一句:“也是喜欢我的人。”

  “……”

  西淮有些被他逗笑了,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

  “因为你送给了我平安符。”

  银止川说。

  他像很得意的小孩似的,向西淮炫耀道:“看到没有,逐颜送给我的。”

  西淮眼睛有点发酸,他笑了一下,低低说:“看到了。”

  “你收好。”

  银止川胡乱地“嗯”了声,又侧首歪到了栏杆上。

  他太醉了,今日大概是高兴,下午一连饮尽了许多坛“桑梓归”。

  弄得连现在的焰火都来不及看。

  西淮静静地等着,他还不想走。就像能拖就拖的自欺欺人者,从中午的“吃完这餐饭再走”,到“等银止川喝醉再走”,到现在的“看完这场焰火再走”,他不知不觉就延到了最后一刻。

  “咻——嘭——!!”

  终于,焰火也升起来了。

  一颗颗绚烂的烟花飞腾到空中,璀璨而夺目地盛放开来,带着极致的烫和热,给人带来难免磨灭的冲击,然后独自空寂冰冷地衰落下去。

  焰火是梁京的特产,从来只有贵族纨绔才玩耍得起。

  星野之都因毒患颓唐已久,今夜突闻如此光华,亮如白昼,许多家人户都推门倚窗而看,探出头,仰首看着这不可多得的热闹。

  “天地苍茫兮,以白骨铺疆。

  英雄拔剑兮,红妆空罗帐。

  我越千山见大江,与子同袍展眉兮,不为射天狼。

  美人青丝总白发,悲喜赋予杯酒兮,也无故人回望——”

  在如此喧哗的时刻,西淮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焰火上。

  他执了一支紫萝箫,一遍一遍地吹《何以归》。

  及至深夜,露宿街头的乞儿才听那君子楼上的箫声忽止。

  再然后,便看到一白衣人独自下楼,走进了晦暗无尽的夜色中。

  “七公子……七公子?”

  第二天天明,银止川和西淮一夜未归,家丁们寻了过来。

  但是他们看到银止川时,银止川却只一个人睡在栏杆下,身边根本没有西淮的影子。

  “唔……”

  银止川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睁开眼,头脑中还带着宿醉的昏沉。

  “怎么了?”

  他头痛地揉着额头:“出了什么事儿?”

  家丁们苦着脸,回答说:“没事。就是看您和西淮公子一夜未归,过来寻您。”

  “噢。”

  银止川胡乱回了一声,问:“西淮呢?给他带早饭没有?”

  他身上还盖着西淮的衣物,薄薄的柔软料子,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

  仆从们却面面相觑,回问说:“西淮公子不是和您在一块儿吗?”

  “……小人刚才来的时候,没看到西淮公子。”

  “……没看到?”

  银止川下意识一愣,回头也朝周围看了一圈,确实没有熟悉的白袍身影。

  “不在这儿?”

  银止川喃喃说:“跑哪里去了?”

  是不是买什么东西去了,或是有什么事。

  这都是更有可能的猜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银止川想到西淮之前的种种表现,心头陡然升起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忽然就开始摸索身上的令牌,和寻找有没有西淮留下来的什么东西。

  ——“你会记得我么?”

  ——“要记得啊,我是心悦你的。……永远永远,都不要怀疑。”

  之前的话蓦然回响在银止川耳畔,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呼之欲出、但是又绝不愿相信的答案——

  银止川摸索东西的动作越来越慌乱,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寻找着自己的玉牌。仆从们大气也不敢出,就那么噤若寒蝉地看着银止川的拉扯越来越粗暴,呼吸越来越紊乱。

  “关城门……关城门!”

  最后他慌忙地抬起眼,朝奴仆们暴怒地呵斥道:“快去找李斯年,让他通知禁军关上星野之都的所有城门!!——”

  西淮把他能畅通无阻行走于整个盛泱的令牌拿走了,银止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他为什么?

  银止川想:他是早就有打算离开的。

  连今日说出府来给他补过生辰,也是为了脱身得更加容易。

  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待他不好吗?

  银止川有一肚子的迷茫和冤屈说不出来,但是这些都没有先找到西淮重要。

  于是就在此时,他正要抓起外袍和奴仆们匆匆赶往外城门的时候,一张轻飘飘的薄纸从银止川的袍子中荡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缓缓落到地上。

  银止川脚步一顿,良久慢慢俯下身,捡了起来。

  是一张房契。

  他送给西淮的那张房契。

  ——“我想要一栋在湖边的房子。不用很大,但是很安静,外头是桦树林,窗边是碧蓝的湖水。每晚睡前能看到银色的粼粼的月光,醒来时是带着雾气的稀薄晨色。下雨时有淋漓的雨声,门前再种两棵桃树。春来时打桃子吃,夜深闲敲棋子时,窗台上落着一两片桃树的花瓣。”

  ——“好,那我就送你一栋这样的房子。”

  “落厝在江州云村,和你的要求一模一样。何时我不成了,镇国公府被人抄家之前,你就自顾自逃命去吧。”

  ……但如若可以,我也与你同去。与你一同在那里度过余生,共至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