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风雪-第109章
野球队长
1 年前

  就要乱了。

  “西淮,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

  良久,银止川注视着那枝在风中微微颤抖的瘦弱桃枝,叹了口气,拥住了西淮。

  他低声说:“只有我……”

  “只有我真的找到我的心爱之人了。我的哥哥们都留在了很远、很寒冷的地方,孤独地闭目于那里……他们的匣子还留在这个荒庙中。永远……永远也不会再有人取出。”

  西淮感受到拥抱住自己的这具躯体在轻轻的颤抖,他迟疑了一下,缓缓地,将手试探着伸到银止川背心。

  回抱了他,也轻轻拍抚着安慰他。

  “他们该羡慕死我了。”

  银止川哑声说:“我找到我提枪的理由了……不是为君王,也不是为社稷……我只是,想护住我身后的那一人而已。”

  西淮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深深地在银止川肩颈处吸了一口气。

  曾经最让镇国公担忧的小儿子啊,没有走上歧途。

  他是最放浪不羁的鹰,但也终于找到了自己栖枝,也找到了要守护的桃园。

  “呃……”

  然而,正当此时,银止川倏然捂着心口,慢慢地蹲了下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晕眩感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感到好像有很多从未有过的细节和画面涌入了他的意识——

  仿佛周围都黑了下去,只有一片微微泛着亮光的净地。

  他捂着头颅,错觉自己好像被置于了在一片漆黑的迷宫中。

  他踉踉跄跄寻找着出口,然而却视线朦胧,所见之处处处重影。

  只有在唯一的光亮处——

  一杆濯银重枪静静斜立在地面上,阳光洒落,白色的日光割裂在戟锋上,每一处尖刃都锋锐如芒。

  它在银止川面前,发出低低的嗡鸣。

  “你找到提枪的理由了么……?”

  银止川听见有一个声音在他周身低低问道。

  ——“那么、走上前去吧。”

  ——“它属于你……它已经等待你,很多年了。”

  ……

  与此同时,星野之都,底狱。

  楚渊已经很久没见到言晋了,自从他因“可能是亡国三星之一”这个嫌疑被带走,楚渊就再也没见过他。

  “少阁主,请这边走。”

  腥臭肮脏的底狱中,走进一个带着宽兜帽的年轻人。

  他的衣裾雪白,长襟上不染纤尘,纯净得犹如天山白雪,落进人间遭人触碰一下,都觉得亵渎。

  楚渊大半张脸都挡在了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手腕。

  在腥黑的晦暗中,看起来简直白得触目惊心。

  他提着一个饭盒,清清冷冷说:

  “观星阁,言晋。”

  这样一个疏离孱弱的人,说话也好听。

  低低凉凉的嗓音犹如两片冰玉相碰。

  “是。”

  狱差答:“少阁主请跟我来。”

  楚渊走的这条路,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打扫过了。

  大概也是听闻过观星阁少阁主的声名,知晓他曾是怎样高贵不可攀染的人物,连带着现在能偶然见过一面,底狱的当差们就都觉得颇为新颖。

  在为楚渊引路时,都忍不住要悄悄地打量他。

  言晋与林昆的牢狱间离得不远,但是待遇就远没有林昆过得去了。

  林昆的狱所是李斯年招呼人关照过的,言晋的狱所也是被人招呼“关照”过的,但是这两个关照,所代表的含义可谓天差地别。

  楚渊越往里走,心也越沉。

  当为他引路的狱差终于在一处停下,看着里头蜷成一团的小身影时楚渊的心几乎被提到了嗓子眼。

  “晋儿……!”

  他低呼。

  “刺啦”,狱差解开了锁链,楚渊立刻推开身前的人走了进去——

  那是脏的和一只小兽一样的少年,凌乱的发,脏污的身体和囚服,但是楚渊就这样毫无芥蒂地将他揽到了怀里——

  一点也没有介意这样做也许会弄脏他雪白的衣襟。

  言晋闷哼了一声,从昏迷中惊醒过来,然而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

  “师父……脏。”

  他发着抖推阻楚渊,然而楚渊将他揽得更紧。

  言晋自知在牢狱时被人泼了泔水,臭气扑鼻,此时被楚渊这么搂着,让他在一刹那回到了与他初遇时的羞赧感。

  一样的狼狈不堪,一样的窘迫难安。

  他是臭水沟里的小狗,那个人是云端之上的谪仙。

  言晋不怕被人报以恶意,那样他会成百倍成千倍地反击回去……只要他活着,他就记得每一个对他不好的人,叫他们付出代价。

  但是只有楚渊,在他阴郁地站在黑暗中,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人的时候,他却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他带着好闻的香气,冷凉的身体柔韧绵软,在他牵住言晋的手的时候,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叫桀骜阴郁的少年微微颤栗。

  言晋一直不敢靠近他,在一个很低微的位置绝望又虔诚地仰视着他——

  他觉得自己太脏了,靠近,会沾脏他的。

  “怎么回事?”

  楚渊摸着他颊边的血迹和脏污,秀丽清隽的眉蹙到了一起:“是谁做的?他们敢对你用刑……?!”

  言晋咬着口齿中的血,笑了一下:

  “没有,我自己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

  楚渊低叱,他一掀破烂的囚服,在那衣衫下少年修长笔直的小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不过是走过场一样的事情,他们太过分……!”

  楚渊脸色冷了下来,他很罕见有真正不高兴的时候。

  但每次动气,都十分有震慑力,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在牢门外候着的狱差也捏了把汗,不住地拿眼睛去觑言晋。

  但是言晋似乎和沉宴预料的一样,根本没有向楚渊告状,只是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地蜷在角落中。

  ——但其实,倘若他知道言晋此时在想什么,未来又会怎样对待他们,也许这名狱差还会盼望能落到楚渊手里。

  “师父能为我心疼,我很高兴。”

  良久,他极轻说。

  “傻孩子。”

  楚渊一怔,随即叹息了声,以雪白的玉一样的手指去擦少年颊面上的污血。

  “师父不心疼你……又该心疼谁呢?”

  楚渊垂眼轻声说:“师父只有你一个徒弟啊……”

  但是师父心里,不止我一个人,是么?

  言晋在心里无声地说,但没有讲出口。

  “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同师父讲。”

  楚渊静静说:“师父替你讨回来,嗯?”

  言晋着迷地看着这个苍白病弱的人守护自己的样子,就像一只狼的幼崽,在势微时遇到一只挡在自己身前的兔子。

  他不可自抑地深陷了进去,想伸出爪子挽留他,又怕他识破自己的示弱假相,彻底从他身边逃离。

 

 

第122章 客青衫 75

  “少阁主……您这?”

  底狱内,楚渊抱起左腿已经被弄折了的少年,慢慢往牢门口走去。

  狱差为难地看着他。

  “圣上口谕,洗清观星阁嫌疑之后,即刻放人。”

  楚渊道:“我来带我的徒儿回去,有问题么?”

  “口谕……”

  狱差赔笑道:“那也得‘洗清嫌疑之后’不是?少阁主,您看这事情还没查清楚呢……”

  “告诉他们你去玄武街的花鸟市做什么。”

  楚渊漠漠然说:“然后赶紧把事情结了,把这桩过场走完。”

  话是对言晋说的。

  原本言晋入狱,楚渊也没想到他会被关押这么久。

  按照沉宴的说法,应当只是查一下少年为何会如此频繁出现在花鸟市,问完话就放出来了。

  但是那之后好几天,沉宴都昏厥不醒,楚渊想来看言晋,全被缺乏圣上亲笔手谕挡了回去。

  直到现在,见好端端走出观星阁的小徒儿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楚渊简直一刻也不想叫言晋在这里多待。

  然而,令人异常意外的是,言晋听到楚渊的话后,竟然沉默了。

  他如同没有听到楚渊问他一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垂着眼,像诡异的默认了什么。

  他被楚渊搀扶着——

  原本楚渊是想将言晋搂抱起来的,但是忘了当初瘦弱的少年早已经长大,自己根本弄不起来他。以楚渊的孱弱久病,现在的他被言晋打横抱起来还差不多。

  便只得改为了搀扶。

  “……晋儿?”

  楚渊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你……”

  他道:“你去玄武街花鸟市是做什么,讲给他们听啊……”

  “师父……”

  但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徒儿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他惨然地看着楚渊,低哑道:“我……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们。”

  楚渊:“……”

  言晋接着说道:“让他们杀了我吧……”

  “即便我死。也不会告诉他们。”

  他放开了楚渊搀扶的手。

  牢狱门前,一阵逼人的沉默。

  狱差赔着笑,同楚渊说道:

  “少阁主,哎……就是这样的。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放人,实在是……您徒儿他什么也不说啊——”

  “出去。”

  然而楚渊打断他,目不斜视地,只眼睛静静看着言晋,同狱差说道:

  “让我和我徒儿单独呆一段时间,在我叫你之前,不要进来。”

  狱差的脸色僵硬了,但旋即想到这个人是新帝最宠爱的观星神侍,登时也只有嘟囔着,心口不一地退了出去。

  “晋儿。”

  楚渊轻声道:“从我带你回观星阁,你就从来没有忤逆过我,是吗?”

  他走到言晋旁边,没有芥蒂地同言晋站在同一片脏污发臭的地面。

  言晋只是看着楚渊的腰部以下,并不敢抬眼,他感受到楚渊在看着他。

  但是那一片雪白的衣襟,在这样的黑暗里简直耀眼。又过了一会儿,有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放在少年的头顶。

  楚渊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替言晋理着进牢狱以来,沾到他发丝间的稻草和污物。

  有些浸了血的脏泥,牢牢地将少年的发都黏在了一起,楚渊也用苍白细长的手指一点点将它捋开,理好。

  言晋发着抖,开始有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

  他在最屈辱难堪的时候都没有流泪,但是这只是轻轻的触碰,就好像比最残忍的酷刑还要带给他痛苦。

  他又想起了自己被楚渊像捡小流浪狗一样捡回观星阁的时候了。

  “师父是个不称职的师父。”

  楚渊轻轻说,他目光仍然流连在言晋的黑发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

  “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想守护什么,也守护得乱七八糟。”

  楚渊轻叹了一声,说道:“师父是个失败的人啊……但是在最后,我不想看你出事,知道吗,晋儿?”

  言晋颤抖着抓住了他的衣摆。

  “你是师父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意义之一。”

  楚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发顶:“师父偏爱你,宁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所以……不要让师父在死去之前,还看着你受伤。好吗?”

  言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低着头,泪流满面,痛苦地摇着头。

  良久,他哽咽着,终于说道:“因为……”

  楚渊安静地听着。

  “我每月都去玄武道……”

  言晋颤抖道:“因为我爹亲娘亲,死在那里……”

  ……

  银止川在西淮面前昏迷过去许久。

  他毫无征兆地在荒庙桃枝前失去意识,吓了西淮一跳。

  但是他在梦境中又回到了父亲收走濯银之枪的那个冬夜。

  他看到镇国公提枪走出祠堂,满天的寂寥星辰,镇国公举着封盒,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厢院。

  原来他把濯银之枪放在那里了啊……

  银止川默然想着,难怪他怎样也找不到。

  然而,接着,他就见到了镇国公进院落之后的情景。

  “小儿愚钝,未求他名达于诸侯,但求一世平安。”

  他听见自己一向严厉沉默地父亲摩挲过濯银长枪,眼里有他看不透的挣扎和沧桑,低声喃喃着:“但命运为何偏偏选中了老七……?他实在是……一个很顽皮的孩子啊。”

  他似乎在呢喃低语,但是厢房内,一片寂静,也并没有人回应他。

  稍时,沙场历经多少生死的老将军也自顾自笑了起来,低低道:“也罢,选中止川就是止川。”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注定这样的命运了罢……?那位仙君,说得还真是准哪……”

  而后,便是镇国公抚摸过封印濯银重枪的长枪的情景。

  他在壁上微微一按,弹出一个暗格来,老将军沉默片刻,动作缓慢地、将濯银之枪慎重放了进去。

  “但愿止川再提起此枪之时,已明白了他为何提枪。”

  注视着暗格内长枪,镇国公苦笑道:“只是,‘不同凡响的一生’已经被料到,那位仙君算就的结局,可千万不要应验才好……!”